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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原创】(风花雪月)云中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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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歌走到门边,才听到外面的笛声。
  白衣少年站到了桅杆顶上,唇边正横一只翠玉短笛,闭目吹奏。
  短笛的声音本来很明亮,他吹出的曲调却好像有些低沉,有些悲凉。燕歌不懂乐理,更不通曲意,因此只上去看了一看,就又回了房,将汪海涛给他的锦囊直接拆开来,取出里面折叠整齐的两张纸。其中一张似乎比另一张厚些,燕歌先打开了薄的那一张。
  “我的任务算是和你一样,因为影门权限一般比较高,所以知道你的身份。
  “我的调查结果直接上报给金总,金九龄。他就在最后海南剑派那条船上。除非十分必要,最好不要去拜会他。
  “请柬是我自己收到,不是门中派发。陈太公对我问起过一个很意外的问题……我收到请柬好像是有原因的,我好像有些猜到,却又不太敢相信。我也听说以前去云中岛的人很少能回来。另一张纸有两层,如果我遭遇不测,而你好命活得比我长,就把空白的一层撕下来,交给金九龄。
  “阅后即焚。”
  另一张纸稍长,内容也多一些。
  “住在你隔壁的不是南湖柳湖东那双儿女,是金陵花家的老二和老幺。老二就是花清露,你多少应该听过这个名字。我记人的本事一向还可以,虽然只凑巧见过她两次,但还是能认出来。她本身就是个教人很难忘记的女人。”
  燕歌刚读了几句,心中正有些惭愧,忽听甲板上笛声一转,又有琴弦铮鸣。不知是谁,也不知是从哪里变出的琴,竟与那白衣少年唱和起来。他侧耳听了片刻,才低头去看下文。
  “我不知道花清露是来做什么,但无论如何也和我扯不上干系。不过因为其他的原因……我还是试探了她一下,希望能让他们姐弟配合我们办事。
  “谁知道她竟然主动向我打听起你的事情,你的来历、师承、还有你身上那把刀,可惜我只有一问三不知。她倒很直接,说对你别有所图。
  “你既然已经打开这个锦囊,多半是谁也联系不上了。花清露知道金九龄和其他几个人的联络方式,好像还知道些别的事情,但没有跟我讲。我也不清楚你的底细,是不是要找她谈,你自己下判断吧。
  “你的任务最好和她分享,她可以信任。要是你们不幸有了什么深仇大恨,就当我没说。”
  后面还写了不少关于云中岛的情况,燕歌扫了几眼,捏着纸边,眉头便一点点拧起来,像是遇到不解的难题。
  这封信的措辞几乎已含糊到诡异,燕歌反复读了两遍,品出的意味却更加匪夷所思。
  花满楼只是替柳云修来赴邀,这也许还说得过去,但花清露来这里的目的可能就不太单纯,而且……
  他只觉得心情激荡,忍不住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又想起许多年前,年幼的他进山采药,不慎跌入一处深洞,虽然好运只受些皮外伤,却无法回到地上。洞里通路纵横交错,他在里面爬了不知多久,才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后来他计算出,那应当是另一座大山,山体中空,别有洞天。
  剥落的城墙、高垂的瀑布、转动的水轮,空无一人,却亮着灯火的古城……
  时隔多年,燕歌回想当初第一次踏足秘地的情景,那种震撼却依然清晰如昨。
  他猛然停下脚步,一把扯下腰间佩刀,平举身前,右手已握住了刀柄。
  利刃出鞘三分,刀身漆黑无光,却有寒风扑面。
  燕歌被寒气一冲,浑身打个激灵,蓦地清醒过来。
  甲板上笛声尖锐,琴音激越,穿透数层木板,竟似金戈交击在耳畔作响。奏曲之人都将内力化入乐音,音波纠缠碰撞,好像已打得难分难解。
  原来燕歌读信时过于专注,被这乐音影响,气血翻涌,才会不知不觉变得愈发激动。
  外面这是出了什么事?他收起信纸和锦囊,快步走出房间。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53楼2019-08-02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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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板上现在已热闹起来。几乎所有人都陆续上来查看情况,只有蒋中明依然不见踪影,燕歌猜测他也许又已离开这条船。
      方才这一出戏的主角却离热闹很远,吹笛的还站在桅杆顶上,弹琴的背靠船舷。玉笛爬满裂纹,琴弦断了两根,两个人的嘴角都带着血。
      花满楼垂着头,用左手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又去按被断弦割伤的右手,伤口还在流血。
      白衣少年跳到甲板上,冷然地望了他一眼,又对站在他旁边的陆小凤道:“多谢。”
      陆小凤才从花满楼身上收回目光,苦笑道:“我这也算是帮了你的忙?”
      白衣少年道:“我不喜欢欠人情,以后会还。”
      陆小凤道:“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要怎么还?”
      白衣少年看起来犹豫了片刻,但还是坚持道:“我出了剑,就会告诉你。”
      他又看向花满楼,道:“未知阁下姓名。”
      花满楼微仰起面,沉吟片刻,轻叹道:“柳云修。”
      白衣少年道:“很好。”
      他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走进了船舱。
      数息的沉默后,徐白眉出声道:“刚才是怎么一回事?这两个人难道用音功打了起来?”
      “很抱歉。”花满楼站起身,向众人行了一礼,“我并不会音功。我们本是在唱和,但……出了一点差错,才演变成这种局面,扰了诸位清闲。我与他方才也是泥足深陷,欲罢不能,若非陆兄援助,还不知会如何收场。”
      忽然有人“噗嗤”一声,却是佘夫人掩了唇,轻笑道:“这位陆公子当真是天资卓绝,声如天籁,只唱了半句,便将柳小少爷和那俊俏郎君惊出了‘泥潭’,简直还要一蹦三尺高呢。”
      傻子也听得出她是在说反话,众人一时都有些忍俊不禁,看向陆小凤的眼神也多了些戏谑与同情。
      封老板拢着袖子,微笑道:“这的确也是种难得的天分。不管什么事情接近极致,都会有它相当的好处,当然,也会有相当的坏处。”
      陆小凤干咳一声,忽然指着花满楼的右手,关切道:“海上潮湿,你这伤口还得清理,我正好备了伤药,我们下去包扎吧。”
      他提起琴凳,忙不迭溜下了船舱。花满楼抱着琴跟在后面。
      众人看过热闹,很快也各自散去。燕歌左右一望,却见说书人和花清露站在一处,两个人一齐望着他。他只好走过去。
      说书人捻着山羊胡,道:“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打起来?”
      燕歌道:“他们没有打起来。”
      说书人道:“唔,的确没有,准确来说,那应该算是‘吵架’。他们还不是朋友,却已经开始吵架了,是不是很有趣?”
      燕歌道:“你好像在说,他们以后会成为朋友似的。”
      说书人道:“不会吗?”
      燕歌道:“我不是他们,我不知道。”
      说书人摇头道:“不过这两个人的确很难做成朋友。他们的性子差得太远,为人处事的态度也迥异,根本没法子在一起相处。他们刚才能凑到一起吹笛弹琴,是因为他们眼下的困境有些相像,后面吵了起来,就是他们解决困境的想法有着分歧,很大的分歧。”
      燕歌忍不住道:“你是不是他们的老子?”
      说书人微笑道:“我不是。但老子也并不一定了解儿子,儿子也不一定听信老子的。”
      燕歌握紧了刀柄,冷冷道:“你好像什么都知道,我实在不明白,也实在很看不惯这种神神秘秘、故弄玄虚的作风。”
      说书人道:“我有我自己的情报来源,知道几个人的身份和来历,岂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燕小哥,那你又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领到这次任务?”
      燕歌没有说话,盯着说书人的目光却愈发不善。
      说书人不为所动,仍旧微笑着道:“像你们这个年纪,很多问题归结起来其实就不很多。像是‘我是谁’这种问题,每个人都应该多想想的,可能想清楚的却很少,有些人到死也没能想清楚。有些人想不清楚,日子还是照常过;可有些人却不能不想,事到临头,就会逼着他们去想。所以最好还是早想,早想好过晚想,想得慢了,就会很容易后悔,也容易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危险。”
      燕歌道:“这种问题可实在太难。这么多年了,我们连怎么想都还不知道,更别说想清楚。”
      说书人道:“别的我不知道,我只有一句话可奉劝。”
      燕歌道:“什么话?”
      说书人瞧着他,缓缓道:“每个人生下来都有他的天性,很多时候这天性在他身体里流着的血,来自他的父母,所以有很多人,他们反对自己的父母,却对抗自己的天性。压抑或对抗天性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花清露忽然接口道:“有的人就算自以为掩藏得很好,其实看在别人眼里,还是有相当的破绽和矛盾。”
      说书人道:“能完美掩藏天性的人,我见识的还很少。这往往也需要漫长的时间。所以,只要天性不是喜欢杀人放火,何必一定要固守成见,违背自我呢?”
      他不知在想什么,慢慢地摇着头,叹着气,走向了船尾,好像又不是在说燕歌了。
    (敬请期待)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54楼2019-08-02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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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9 11:1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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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八 雾非雾
      “你准备得倒是很充分。”
        房中传出花满楼的声音。
        “难道你没有准备?”
        陆小凤的声音在反问。
        “也许没有准备好。”
        “那你现在准备好了吗?”
        “你指什么?”
        “当然是你心里准备好没有。”
        “哦,我若是没准备好呢?”
        “不管你有没有准备好,我都已不打算等了。我只怕你会叫出来,被人听到可不好。”
        “你不必担心,我的确早已准备好。”
        “那我上了?”
        “要上就上,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燕歌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地听完了整场对话,又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你这是什么药,还真的很痛。”花满楼扣着手腕,面容有些僵硬,“燕兄怎么不进来,又走了?”
        “可能嫌下头闷。”陆小凤向门边瞄一眼,又忍着笑去扯纱布,“我在华山认识个老头,他送我的,上这个好得快,而且不容易留疤。你这口子划得不浅,好在没伤到手筋。”
        花满楼道:“华山?莫非是‘医隐’陆通?”
        陆小凤道:“你知道他?”
        花满楼道:“他给我看过眼睛。”
        他垂着眼,很快又神游天外,不知想些什么。
        陆小凤道:“你还在想刚才那个人。”
        花满楼道:“我很难不去想。”
        陆小凤道:“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花满楼沉思着,缓缓道:“一个很孤傲的人。”
        陆小凤道:“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花满楼道:“他有什么极重的心事,让他很困扰。他的笛声满是忧郁。”
        陆小凤道:“忧郁……你们刚才是不是弹到一半,都哭了?”
        花满楼道:“我瞧不见的,他也哭了吗?”
        陆小凤道:“好像是,不过背着光,我也看不真切。”
        花满楼喃喃道:“他是和我完全不同的人,完全不同……我不喜欢他。”
        陆小凤道:“不然你们也不会打起来。”
        花满楼道:“你好像对他很好奇。”
        陆小凤手底打个蝴蝶结,起身道:“我只知道你却不必再去想他,我们也最好聊些别的。”
        他摸了摸胡子,得意地微笑道:“你还总说我能惹麻烦,我怎么觉得你这两天惹的麻烦要比我多?”
        花满楼道:“怎么,难道还要比一比?”
        陆小凤道:“刚才那人算你的。”
        花满楼道:“莫忘了徐白眉。”
        陆小凤道:“佘夫人今天总是盯着你看,不过我想不通为什么,难道她看上你了?”
        花满楼纳闷道:“我长得很好看吗?”
        陆小凤道:“也就比我差一点!”
        花满楼没法置评,也不想置评。
        他道:“刚才是你找蒋中明谈的,他也算你的。”
        陆小凤道:“算他又如何?你可还有燕歌。”
        花满楼道:“是你先找上他的。”
        陆小凤瞪着他,道:“但是你拉他下的水。”
        花满楼微笑道:“如果不是你先找上他,我又怎么会拉他下水?”
        陆小凤张开嘴,又闭上。
        “你赢了。”他悻悻道。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55楼2019-08-04 0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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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满楼眼中的陆小凤还是个九岁的包子,身上总是脏脏的,一张小圆脸倒是擦得白净。后来他听陆小凤说蓄了胡子,就在脑袋里的小圆脸上涂了两笔黑。少年变过声音,却并不低哑,虽然和小圆脸的形象不符,但也可以接受。
          他最后一次见到陆小凤是在七岁,第一次见到时,他三岁,陆小凤五岁。
          陆小凤他爹有个很普通的名字,陆大龙。据说这不是真名,但所有人都这么叫他;又据说“陆小凤”这个名字,也是他喝醉酒信口取的,酒醒后竟也当了真——陆小凤在他娘肚子里时特别安静,所有人都觉得这肯定是个女孩,包括花如令和花夫人。
          他们都相信陆小凤和花满楼会成为好姐妹。
          花满楼对陆小凤这名字没什么看法。他认识陆小凤的时候,连这三个字怎么写都还不知道,更不会知道这名字像个姑娘。后来知道了,也早已习惯,反而在听到某个带“凤”的名字时,还疑心可能会是个男人。
          “凤是公的,凰才是雌的!”陆小凤曾无数次试图向人解释,但收效甚微。
          花满楼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已回到甲板上。刺痛皮肤的日光好似已衰弱,海风潮湿,潮湿的海风渐渐缠绕上某种阴冷。
          他伸出左手,抚摸虚无的风。
          “雾……要起雾了吗?”
          他蓦然回头,耳边飘渺的声音随风散去。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56楼2019-08-04 0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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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满楼,我没有家了。”
            七岁的陆小凤对花满楼说。
          七岁的陆小凤第一次沾酒,和陆大龙豪气地对饮,三碗喝完不省人事。
            醒来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爹娘。
            他从城外破庙独自走回了他们那时住的地方,一片狼藉,又一片空荡,好像已废弃多年,从不曾有人住过似的。
            这变故放在谁身上都实在太过突然,因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陆小凤都暗自抱有一种奇怪的想法,他觉得那天醒来后的经历荒诞而近于虚假,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总是会忍不住想,如果他再喝醉一次,睡上一天一夜,或是三天三夜,也许就可以再见到浑身酒气的陆大龙,也许一切就可以回到正轨!
            但这想法终究又通过实践而被否定了。
            什么都没剩下!他在醒来的破庙里找到了一个包裹,布结是他娘惯用的打法。里面有些钱,有几身衣裳,有前几天馋嘴的糖葫芦,还有他爹不离身的的破酒壶,烈酒盛了八分满。
            然后就只剩下一块铜牌子,只刻了一个字:
            走。
            陆小凤对着那牌子发了小半时辰的愣,又用小半时辰大哭一场,然后擦干脸,食不知味地吃了糖葫芦,将包袱背在身后系好,大步走了出去。
            走,走去哪里?
            他又停了下来,不是因为没有方向,而是耳边哭声未停。
            他刚才哭的时候,这声音也哭,现在他不哭了,这声音还哭。
            这却让他想起了一个有些时候没见的朋友。
            于是他向江南走去。
          话从哪里说起?从那个神秘的声音,还是这过去的过去?
            小孩子的过去通常很短,几年的时光,也许连一顿饭的时间都不用,就可以回忆得完。
            陆大龙和花如令是老相识,陆夫人和花夫人好像也有交情。陆小凤第一次见到花满楼,就是随他爹去花家做客时,由两位夫人牵见的。花满楼小他两年,那时话说不清楚,也不爱说话。花夫人哄他叫哥哥,他半天没吭声,最后直接哭了。
            陆小凤很郁闷。花家老六是个妹子,只比花满楼大一岁,近来又嗜睡,不常带出来见人;而老五尚长他三岁,已到了读书年纪,正忙着和自家先生斗智斗勇。所以长辈们摆龙门阵,他只能在除了花就是草的小园子里,守着这位哑巴似的小弟弟。
            花满楼哭够一次,也不再哭,眨着晶亮的大眼睛,看天看地,看花看草,不时拿手摸一摸。陆小凤百无聊赖地盯着他,却冷不丁见他扭过头,对着空无一物的身旁,开口说:“别哭了。”
            语气平淡,咬字清晰。
            陆小凤也眨了眨眼睛,他的心里住着只猫,这时好像睡醒了觉,正用爪子挠着他。他突然已被好奇和隐约的激动、忐忑主宰了心情。不过有一点,他也是直到后来才弄清楚——相对于他们两个的年龄来说,他们活得都超前了一些。
            “谁在哭?”他试探地问。
            花满楼转头,目光终于粘上他,天生微微上翘的嘴角让他看起来也像一只无辜而乖巧的小猫,眼神却直直的,盯得陆小凤有点发毛。
            “你听呀。”他轻轻地说,又垂下眼睛,好像有些难过,“有人在哭。”
            陆小凤看向那里,口中说:“我没有听到。”
            花满楼鼓了鼓小脸,泄气似的嘟哝:“有人在哭,就是有人在哭……你们都不信……”
            陆小凤又眨一下眼睛,终于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虚影。他头一次为此而感到满意和高兴。
            “我信,我当然信。”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晃晃的小乳牙,“我没有听到,可是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花满楼的眼睛更亮,“你看到什么?”
            “我也搞不清。”陆小凤迎着他期待的目光,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花、呃……小花,我问你,你是不是,有时候,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花满楼思考了一会儿,用力地点头:“你也能听到吗?我、我很少看到,但是经常听到!”
            又强调道:“我叫花满楼!”
            “花满楼。”陆小凤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向他伸出手,“我叫陆小凤!”
            花满楼想了想,也遵从本能伸出了手。两只小手轻轻地交握一下,又在陆小凤的引导下击掌。
            “我们是朋友了!”陆小凤宣布。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57楼2019-08-04 0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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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满楼,我没有家了。”
              七岁的陆小凤对花满楼说。
              他坐在高高的梧桐树上,晃着双腿,竭力让自己显得漫不经心。
              树下的花满楼抬起头,一片叶子落下来,从他的头顶滑落。
              “伯母也走了吗?”他慢慢地问。
              陆小凤扭过头,房檐上一片红色的虚影缓缓消散。他的耳边也飘来了哭声,伤心的……
              “伯父也走了!”他大声道,“他们不要我了!”
              花满楼安静地望着他,半晌,轻声道:“他们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祂说,我们有一天也会去那里。”
              陆小凤道:“祂在和你说话吗?我只听到哭声。”
              花满楼道:“嗯。”
              陆小凤道:“我走了。”
              花满楼道:“你要去哪里?”
              陆小凤道:“我不知道。但我要走。我开始走时,第一个想起你,我就来了。现在我想起朱停,我就再去找他。”
              花满楼道:“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呢?”
              陆小凤站了起来,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块木牌藏在他的怀里,紧贴着胸口,硌得他心生疼。
              他被一个字,一种看不见的力量诅咒了。现在他还弱小,弱小的心灵无法抵抗这力量的入侵。而等到他终于拥有抵抗的能力,他的心灵却早已被这股力量完全改变。
              “再见。”他说。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58楼2019-08-04 0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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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小凤终于撑开眼皮,翻身坐起。
                燕歌不在房里。
                他抹一把脸,大步走上甲板。夜色已深沉,不见新月,也不见群星。
                从傍晚时分,海上开始浮起淡薄的水雾,现在似乎已愈渐浓厚。船上的烽火笼出一圈濛濛的光晕,在一片昏黑而沉默的天地间,火光也沉默,大海也沉默。
                陆小凤吸半口气,对这雾气莫名有些抵触,便又吐了出去。
                耳畔尖锐的笑声和低语声渐渐微弱至不可闻了,他这时转过身,便瞧见黑暗中现出轮廓的花满楼。
                陆小凤道:“你有没有听见声音?”
                花满楼淡淡道:“我听见很多声音。”
                陆小凤道:“我刚才睡着了。”
                花满楼道:“你不该睡着的,更不该睡这么久,你一向可以准确在想要醒来的时刻清醒。”
                陆小凤点头。
                花满楼道:“所以你觉得不对,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陆小凤忽然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是怎么见到的吗?”
                花满楼微扬起头,似是陷入了久远而模糊的回忆,“那时我记事还少,但也不是完全不记得。我现在就只想得起一幕,是娘亲抱我到一个比我大些的哥哥面前,要我同他打招呼……”他极快极浅地笑了一下,“然后我就哭了。”
                陆小凤愣了愣,也笑起来:“原来你记得啊。”
                花满楼微笑着,沉默一会儿,眉眼间的笑意便慢慢地淡去,转而飞上一抹忧虑。
                “你说的是那个声音。”他喃喃道,“随着我们长大,就慢慢听不见的……我今天也听到了。”
                陆小凤道:“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一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对你我很要紧的事情。”
                花满楼道:“你或是我。”
                陆小凤道:“也可能是你和我!”
                花满楼彻底沉默下去。
                “雾浓了。”陆小凤转移了话题,“你看这风,又湿又重。”
                花满楼却摇头,轻声道:“起雾的时候,世界好像总会安静一些,连海也会变得安静吗?”
                “也或许它本来就不喜欢热闹。”陆小凤回答。
                “风没有变重。”花满楼又去纠正他先前的话,“它只是变慢了,水声也变慢了……海,海风一直都是这么湿,从来没有变过。陆小凤,我觉得这雾很奇怪,它和我从前见过的雾都不一样。”
                陆小凤望着好友,眼底慢慢沉了一些忧虑。
                “哪里不一样?”
                花满楼拉起他的手,带他去摸那雾气,浓雾之中,传来的声音也显得恍惚又飘渺。
                “它是死去的……”
                “死去的?”陆小凤反去握好友的手,那只手此时也和雾一样冰凉。
                “风是活的、水是活的、雾也是活的。可现在,我感觉它们正在死去,风和海浪在死去,而雾从一开始就没有活过。”
                陆小凤几番张口,欲言又止。最后他还没有出声,表情迷惘的花满楼倒像是终于醒了神,苦笑道:“抱歉,刚才说话有些不着边际了。”
                陆小凤道:“我好像已很久没听过你这么神叨。”
                花满楼道:“我最近也会忆起一些往事。”
                陆小凤凝望着他,眼睛依然明亮,唇边的笑意却慢慢冷去。
                花满楼握了握他的手,道:“往事不堪提。”
                陆小凤道:“所以你将是明日的你,我也会是明日的我。”
                花满楼沉默片刻,道:“明日的你也是你,我也仍然是我。”
                陆小凤动容道:“我只希望你永远是你,我……我已再不愿……”
                他闭了嘴,把脸转过一边,就好像要让目光穿透这昏朦雾色,照见谁的心底。
                花满楼忽然道:“陆小凤,我若说我五年前便注定了要寻来云中岛,你信是不信?”
                陆小凤猛地扭回了头:“五年前?”
                花满楼笑了笑,柔声道:“我从没有说过,我是为柳兄才会去云中岛。”
                他转过身,沿船舷慢慢地走远,口中轻吟:
                “承其机缘,担其因果。昔年种因,今日赴诺。”
                陆小凤盯着他的背影,嘴唇有些苍白。
                他觉得耳边有什么声音在吵,细微而尖锐,像是许多人凄厉的冷笑。
                他蓦然惊觉,四下环顾,只有黑暗的夜色,黑暗的雾。
                但那些声音却还在,像无数细小的针尖刺穿头脑。陆小凤慢慢地抬手去按额角,他感到一个被他们甩在身后的很远的阴影,正在不知名的地方渐渐苏醒,而将要再度袭来。
                他的童年曾是甜蜜的,金黄的蜜糖般的回忆。那虽然只占了他那段生命中不多的一部分,却足以让他反复咀嚼,回味无穷。
                可还有更多的部分,哪怕是最无忧无虑的日子里,和花满楼最初相识的几年……
                回忆是灰色的,被他们不约而同地尘封起来。他的人生又岂非一直在尘封过去,埋葬过去?所以他只有今朝,只有未来。
                浪子没有过去。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59楼2019-08-04 0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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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在船舷的另一侧,花清露端着烛台,凝望焰火,低声轻吟,低声轻叹。
                  她转过身,对燕歌道:“把刀柄的绷带解开吧。”
                  燕歌静静地看了她半晌,终于依言解下佩刀。
                  已被汗水浸黄的绷带一段段坠下,露出刀柄上奇特的纹印,和一个清晰的“墨”字。
                  花清露道:“果然。”
                  燕歌道:“你知道它的来历。”
                  花清露道:“我是个商人。”
                  燕歌道:“我能给你什么?”
                  花清露道:“你只需要记得你欠我的。”
                  燕歌皱眉道:“我不喜欢这种不明不白的欠账方式。”
                  花清露道:“那就等我讲完,但你要先答应。”
                  燕歌沉默片刻,道:“我相信你的公平。”
                  花清露颔首,淡淡道:“你可有听过神斧门?”
                (敬请期待)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60楼2019-08-04 0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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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9 11:0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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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九 七段对话
                  第一段对话发生在前夜。对话的双方是花清露和燕歌,内容关于一把刀,以及它背后的秘密。
                    “神斧门……”
                    燕歌沉吟道:“我听过这个名字,应该是一个很古老的派门,专擅机关制造,在很久以前就没落,恐怕已绝迹当世。”
                    花清露道:“没落不假,但这只不过是一百年前的事情,门中遗人散落四方,也并未真正绝迹。”
                    燕歌道:“一百年前,难道还不够久么?”
                    花清露道:“对十年便可天翻地覆的江湖来说,倒的确已够了;对这个王朝,这片天下,还有那些古老的世家门派来说,却还不足以遗忘。”
                    燕歌道:“花家的历史也并不比一百年长很多。”
                    花清露道:“一百五十九年。一百五十九年前,兰花堡和我金陵一脉尚是一心。”
                    燕歌道:“那么这柄刀……”
                    花清露道:“神斧门原称‘鲁班门’,自后周创立,有近两千年历史,开派祖师便是鲁国那位公输班。当时机关器学有两大门派并称,一派是鲁班门的公输机关术,一派是墨门的墨家机关术。两家一直争斗不休,直到汉朝皇帝兴儒学罢百家,墨门墨者几近绝迹。当时的两派掌门本是天生夙敌,却奇迹般化敌为友,尽弃前嫌,墨家最后一任掌门将墨家典籍和机关术法尽数托付好友,惟愿本门绝学不成绝唱。①
                    “鲁班门融汇两派制造器术,改名‘神斧门’,又在世外桃源建墨陵秘境,纪念墨门子弟,自此将本门历代传承皆藏于陵中,千百年后,那里也就成了最可怕的机关之城,但从来无人知晓它究竟在哪里。神斧门于百年前式微,那些秘密也就随着时间永远尘封。
                    “神斧门由当任掌门和门中八位长老共同主持,门中派系庞杂,几度出现理念分歧。大约在晋时,又出现过‘墨学’的复兴,其后墨门作为支脉,在长老会中占据一席之地,这新墨门的传承也相对独立。你那柄刀,应当就是这新墨门仿古而制,而且是象征某种身份的信物。”
                    燕歌从听到“墨门”二字时,眼睛便已亮了,听到这里,心中更好似已豁然明朗。
                    他已大致明白这柄刀的来历,也猜到了他少时发现的那个地方,就是花清露口中神秘的墨陵。
                    “这么样的一个派门,合该被六扇门的黄册收录。”他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心情,语气平缓地提出疑问,“有‘墨’字作引,我在门中却为何从未找到过相关记载?”
                    花清露淡淡道:“你不如先问,神斧门千年传承,为何偏在百年前断个彻底。”
                    燕歌心中一惊,不待言语,又听花清露道:“当今朝中天机营,便与神斧门渊源不浅。至于我,我恰巧得到过几名墨门遗人,他们曾向我提起一柄漆黑无光、形制奇特的刀,那是可以开启墨陵之中部分遗藏的信物,从前由代表墨门的那位神斧门长老掌管,在神斧门式微,门人离散后不知所踪。”
                    燕歌沉默片刻,道:“我想知道的你已经回答了,你的要求是什么?”
                    花清露道:“第一件事,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的刀是从哪里得到?”
                    燕歌道:“如果我没有猜错,那就是墨陵。”
                    花清露道:“你能找到那里吗?”
                    燕歌道:“可以。”
                    花清露点头道:“第二件事,我希望你能和那几个墨门子弟面谈。”
                    这正中燕歌下怀。“什么时候?”他立刻问。
                    花清露道:“从云中岛回去。”
                    燕歌道:“还有呢?”
                    花清露道:“还有就是没有。”
                    燕歌意外道:“就这样?”
                    花清露瞥他一眼,脸上勾勒出淡薄的笑容:“你可以去找七童他们了。如果你还想送我些别的,我也不介意。”
                    燕歌却有些笑不出。因为他想起一个道理:越是看起来便宜划算的生意,代价往往才最昂贵。真正的麻烦只怕还在他见到那些墨门子弟之后。
                    等到他绕过船尾,看见站在那里的花满楼时,这种吃亏的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二姐真是会找机会。”花满楼淡淡地笑着,淡淡地说,“她特意绕开我和陆小凤单独见你,原来是怕我们抢了她的生意。”
                    “如果你有机会,也可以去见一个叫朱停的人,他住在京城附近的黄石镇上。”
                    “他也是和我们从小就认识的。”
                    “嗯,算是神斧门现任的掌门。”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61楼2019-08-05 2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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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段对话在清晨。对话的双方是燕歌和不知名的白衣少年。两个人在甲板上巧遇,燕歌又开始他承诺花满楼的任务了。
                      “怎么称呼?”燕歌亮过官印,问道。
                      白衣少年好像并不在乎他的行为和身份,只凝视着手中漆黑的剑鞘,道:“我是来杀人的。等我杀了人,再来问我,我也许会告诉你。”
                      燕歌道:“也许?”
                      白衣少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值得他回答。
                      燕歌道:“希望阁下能够配合,我的本意是维护这条船上的安全。”
                      白衣少年道:“我不会在船上出剑。”
                      燕歌道:“那么,你要杀的是什么人?”
                      白衣少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余二娘。”
                      燕歌霍然转身,白衣少年却已迈步离开,结束了这场简短的对话。
                      余二娘是谁?
                    第三段对话在不久之后。对话的双方是燕歌和司空摘星。燕歌坐在说书人的椅子上,司空摘星坐在床边。说书人在甲板上拉着胡琴。
                      “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是个捕儿。”司空摘星翘着二郎腿,懒洋洋道,“你亮官印做什么?”
                      燕歌道:“你为什么要去云中岛?”
                      司空摘星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燕歌冷笑道:“需要我把你的身份公布给这七条船上所有人吗?”
                      司空摘星啐了一声,道:“老子是来玩的,不许?”
                      燕歌道:“你可真是敢玩,小心别把命搭上。”
                      司空摘星上下打量他,眼珠一转,忽然道:“小子,你知道连家吗?”
                      燕歌猛一抬头:“连家?”
                      司空摘星叹了口气,道:“不是做那一行的,只怕很少会知道。”
                      又道:“那你知道郭璞吗?姓郭的郭,璞玉的璞。”
                      燕歌紧盯着他,很想回答出什么来,但偏偏什么也回答不出。
                      “连家,是连接的连?”他只有问。
                      司空摘星道:“不然还有哪个连?”
                      燕歌道:“什么意思?连家是做什么的?”
                      司空摘星摇头道:“小子,我是想谈个合作,可你一问三不知,拿不出诚意,我凭什么告诉你?”
                      燕歌咬一咬牙,急道:“那你有没有听过‘江上连桥堤上柳’?”
                      司空摘星狐疑道:“什么连翘,我没病,不用吃药。”
                      “不过……”他又转一转眼珠,笑嘻嘻道,“看起来你对这个连家很感兴趣。好歹也算我半个‘徒弟’,罢了,我这个做师父的就教你一回。”
                      燕歌极力忍耐住一拳砸在他脸上的冲动,瞪眼瞧着他。
                      司空摘星悠然道:“连家替人相风水,在那一行名气很大,背地干摸金倒斗的勾当。不过前些年老家主独子失踪,后继无人,只好从远房亲戚那里过继来一个小孩从头培养,老家主力不从心,家族近来有些不太景气。”
                      燕歌眼神闪烁道:“他失踪的独子……”
                      司空摘星道:“名叫连华洛,不知道还以为是个唱曲的。据说失踪前最后有人在海南看到他,可能是去了云中岛。”
                      燕歌低声道:“连华洛……”
                      司空摘星道:“作为回报,你是不是也该表示一下?”
                      燕歌有些迟疑,转念又不想再多添亏欠,便老实道:“‘江上连桥堤上柳,一梦烂柯恨天留’,牵扯到海南剑派的江锋余、南湖柳家柳湖东、青云刀客狄青云等人,后两人前不久都意外身死,被人留下这副挽联。我们怀疑上联是谐指几个人名。所以你刚才提到连家,我立刻有所联想。如果你遇到和上联谐音的名姓,最好多加注意。”
                      又道:“你和连家是什么关系?”
                      司空摘星道:“还能有什么关系,我接过他们的单子,也偷到过他们家头顶,这回找到个宝贝,才顺藤摸瓜,来这里凑热闹。”
                      燕歌道:“你要谈什么合作?”
                      司空摘星扳响手指,道:“大家说明白话,云中岛那神陵里多半有个宝贝,我没太大把握,想找人趟一趟水。不过我现在对你说的事也有点好奇——你一定需要我手上的情报,如果想知道更多,就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刚才的问题?”燕歌想了想,“你说郭璞?”
                      司空摘星扬起下巴:“孺子可教也。”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62楼2019-08-05 2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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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段对话在上午。对话的双方是燕歌和封老板。两个人站在甲板上,迷蒙的雾中。燕歌嘴里嚼着肉干。
                        “真的起雾了……”
                        封老板负手站在船尾。他换了一袭白衣,裙袂飘飘,倒有两分欲化鹤而去的仙气。半点不像个生意人。
                        燕歌迎着他含笑的目光,又咬了一口肉干,眼神飘向海面。
                        “海上也会起雾吗?”他含糊地问。
                        “当然也会的。”封老板转过身去,神情若有所思,“但这场雾来得突然了些……”
                        燕歌喉结滚动一下,道:“封老板似乎对海上诸事颇多了解?”
                        封老板淡笑道:“跑过海上生意,自然要知道一些。”
                        燕歌道:“海上风云变幻莫测,又岂是我等凡人所能尽知尽料。”
                        封老板叹道:“是啊。只有在海上,在大漠、莽原、深山……人才能格外清楚地发觉自己的渺小。曾经有人对我说,海洋和沙漠并没有什么不同,当你身处其中时,都是一样的无助与绝望。可如果有机会,我还是会去西陲,观长河落日之胜景。”
                        燕歌曼声道:“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我虽没有去过边关,却也多少想象得出,那一定是个很荒凉、很寂寞的地方,那里的人生活也很艰苦。”
                        封老板饶有兴趣道:“你的名字很有趣,就是从这首诗来的吗?”
                        燕歌道:“我的名字当然是我爹取的。”
                        封老板道:“他是位戍边将士吗?”
                        燕歌缓缓摇头。
                        “家父当过几年官。”他的嘴唇紧抿成一线,“也只当过几年而已。”
                        封老板自觉失言,于是微笑着闭上了嘴,向燕歌点头示意。
                        “抱歉。”
                        “不必。”燕歌道,“封老板是如何想来凑这个热闹的?”
                        封老板道:“如果我说是受邀而来,你当然不会相信。”
                        燕歌沉默,沉默的意思就是肯定。
                        封老板道:“你是官府的人。”
                        燕歌仍是默认。
                        封老板道:“云中岛是个神秘的所在,神秘又危险。在这片海上,它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这些人被吸引的理由各不相同,有的是欲望、是贪婪,也有的是忌惮。”
                        燕歌道:“那么,你们是后者?”
                        封老板道:“或许兼而有之。”
                        燕歌忽然道:“我们好像还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封老板抖了抖衣袖,笑道:“封吹雨。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五段对话在晌午。对话的双方是燕歌和汪海涛。
                        汪海涛也在凝望海面,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情。
                        “南海都在什么时候起雾?”燕歌走上去问。
                        汪海涛道:“正是在春季……但今年的雾本已该散了,之前我也并没有要起雾的感觉。”
                        燕歌道:“起雾也会有感觉?”
                        汪海涛道:“你若也像我一样,在这里熬过半辈子,就也会有这种感觉的。”
                        燕歌道:“我此前虽从未见过海,却也听说过,海上的风浪云雨,全凭老天爷心情。”
                        “是啊……”汪海涛长长喟叹一声。
                        燕歌好像是头一次发现,这汉子眼中的精光仍然闪亮,却好似已被某种强大而恒久的力量——时间所催逼,以不可逆转的态势衰弱了下去。他的脸上好像忽然多了几条皱纹,原有的则更深;宽阔的背影在这四月温暖的海风里,却显出一种说不出的萧索。
                        “燕歌……呵,是个好名字。”他笑着拍了拍燕歌的肩膀,“趁年轻,好好干,干点什么都好,别让自己后悔。”
                        燕歌应了一声,又问道:“单按时节来看,南海在这时起雾,并不是特别值得奇怪的事,是么?”
                        汪海涛摇头道:“到四月都是南海的雾期,只因时年才有差别。”
                        燕歌道:“那个封老板,说话有一点口音,你听得出是哪里人吗?”
                        汪海涛道:“他身上有这片海的味道。他至少在这里呆过很长一段时间,但我不确定到底是哪里的人。怎么了?”
                        燕歌道:“没什么,我只不过觉得他好像对海上的情况很了解。封吹雨这个名字,你知道吗?”
                        汪海涛摇头道:“只怕这也不是他的真名。”
                        燕歌沉吟着:“那么……夜阑……叶。”
                        他忽然抬起头,失声道:“是不是有个……”
                        “飞仙岛白云城。”汪海涛道,“白云城城主府方圆五里内,所有人都姓叶。”
                        “你说他是白云城的人吗……”
                        汪海涛摩挲起胡茬,没再说话。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63楼2019-08-05 2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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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段对话也在晌午。对话的双方是封老板和花清露。葡萄美酒夜光杯。
                          “封老板好雅兴。”
                          花清露轻摇酒杯,叹息一声。
                          封老板道:“柳夫人缘何叹气呢?”
                          花清露道:“你认不出我么?”
                          封老板微笑着,反问道:“你认不出我么?既然如此,又何必说破。”
                          花清露道:“我有些想不通,是这天下太小,还是江湖太小。”
                          封老板道:“这江湖不小,天下更大,是这片海小了。多年不见,二小姐风姿更胜从前。”
                          花清露道:“客套话便免了罢,叶管家。”
                          封老板道:“恕在下冒昧,花家怎会涉入此事?”
                          花清露道:“你多心了,此行与花家无关,我与七童都是受友人之托而来。”
                          封老板道:“果真如此,便是在下失言。”
                          花清露望了他一眼,道:“花家只做生意,白云城内部的纠葛与我们无关。只要叶家不将三处商港全数让出,我们没有理由偏向长老会——莫非六叔公又擅作了什么主张?”
                          封老板道:“夫人明眼。”
                          花清露道:“他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哼……我们一向对白云城的贸易十分看重,还请叶管家宽心,我回去会如实向家父反映,谅想这次也无人再袒护于他。”
                          二人碰一碰杯,各自转身离去。
                        “第七段对话在傍晚。对话的双方,是从遥远归来的复仇者,和浓雾之后未知的存在。”
                          说书人放下笔,纸上的字迹在风干后慢慢消失。
                          他走上甲板,走到无人处,对着涌动的云雾开口:
                          “你的手已伸得太远了。”
                          “你是不是觉得很得意?”
                          “别得意得太早。”他的神情阴沉下去,蜡黄的脸庞呈现死亡的灰败,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显可怖,“我迟早会了结你,了结这一切——而且是一定,一定会是我了结你。”
                          “因为你无情,而我不要命。”
                          这句话他一字字地从牙缝里挤,到最后,他的声音竟似有些变了,不再苍老,不再嘶哑,反而很饱满、很年轻。
                          一阵噼里啪啦的骨节响动,说书人弓下背,转眼又已恢复平常。他蹒跚地向船头走去。燕歌正站在那里。
                          “你刚才在和谁说话?”燕歌问。
                          说书人笑道:“聪明的问法,直接咬定我和别人说话了啊,燕捕头。”
                          燕歌道:“难道你没有吗?”
                          说书人撅起胡子,装模作样地想了片刻,道:“没有。”
                          燕歌道:“我耳朵不聋,你没有和人说话,难道是在和鬼说话不成?”
                          说书人大笑道:“还真叫你说对了,我就是在和鬼说话。”
                          燕歌道:“哦,什么鬼?”
                          说书人道:“索命鬼。”
                          燕歌道:“索谁的命?”
                          说书人慢吞吞地抬起手,指向燕歌,又在空中像是胡乱点了几下。
                          “你的命、陆小凤的命、花满楼的、西……嘿,还有很多人的命。”
                          燕歌皱眉道:“为什么?”
                          说书人道:“也许因为你们对他有威胁,也许因为你们会挡他的路,也或许什么都不因为,就像人类踩死蚂蚁,也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
                          又道:“你现在应该知道几份请柬的来历,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杀他们的人是云中岛一路,云中岛又为什么还要给死人送请柬?”
                          “为什么?”燕歌只有像个傻子似的问。
                          说书人抬起眼,淡淡道:“因为你们的请柬是我送的。”
                        (敬请期待)
                        注①:神斧门的设定有参考《秦时明月》。“有参考”这件事本身依然也有解释。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64楼2019-08-05 2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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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十 惊变
                          夜,雾夜。海风。火光明灭。
                            陆小凤捧着酒壶,坐在木箱上。花满楼和燕歌站在一旁。
                            “是他送的?”
                            陆小凤愕然重复了一遍。
                            花满楼欲言又止,又迟疑道:“他说的‘我们’……”
                            燕歌道:“你、我、他。听他的意思,也可能还有别人。他说我们三人的请柬都是他设法送上门,但柳月白的请柬可能是杀死柳湖东的人送的。”
                            花满楼道:“柳姊和柳兄的请柬几乎是同时出现,莫非他还能提前料知那人行动,尾随其后?”
                            燕歌道:“我也问了,他不愿回答,我没法子。”
                            陆小凤道:“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看上我们几个?”
                            燕歌皱眉道:“他说……为了了断因果,为了终结一场悲剧。你们是他看好的主角。”
                            主角们看起来都很摸不着头脑。
                            花满楼忽然扯了扯陆小凤,小声道:“他夸你是主角,你是不是很高兴?”
                            陆小凤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花满楼道:“你不是一直想当主角,名动江湖,站在热闹和戏台中央?”
                            燕歌没忍住,吭哧漏了一声笑。
                            他好像才发现,自己原是比这两个“小孩”年长不少。陆小凤看着成熟些,到底还是少年人,才有这种想法。
                            陆小凤跳起来,一时不知道先瞪他还是瞪花满楼,最后干脆挺了挺胸,昂然道:“不是‘想’,是‘一定会’!”
                            燕歌板着脸道:“像楚留香那样,成江湖一代传奇?”
                            花满楼道:“他的确从小就很崇拜楚留香。”
                            “花满楼!”陆小凤叫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又道:“你我彼此彼此。当初都是谁缠着我要我给他讲楚留香的话本故事的?”
                            花满楼道:“还不是我出不去家门,不然城南甄说书讲得比你好多了——而且你还乱改情节!”
                            两人不甘示弱地对峙了一会儿,陆小凤一扭头,问燕歌道:“燕兄,你以前真的从来没听过我吗?”
                            燕歌顶着他炯然目光,为难地回忆半天,还是只能摇头。
                            “我应该在什么方面听过你?”他谨慎地问。
                            陆小凤一下泄了气,苦笑道:“看来我这几年做的事还不够大,还不够让全江湖都记住。”
                            他这副模样竟让燕歌莫名有些愧意,仿佛没听过他的名字倒成了种罪过似的。
                            花满楼道:“你可莫要努力过头,再不小心把命丢了。”
                            陆小凤笑道:“我一向福大命大,就算找个悬崖跳下去,多半也不会摔死,没准还会遇到什么绝世高人,得传武功秘籍。”
                            花满楼长叹道:“看来你这两天没有睡好,已开始站着说起梦话。”
                            陆小凤道:“我睡得很好。燕捕头睡得才不好,这半夜三更,还跑上甲板和我们闲聊。”
                            燕歌道:“夜里安静。”
                            花满楼正色道:“燕兄似乎已和很多人谈过。”
                            燕歌道:“只除了佘夫人和佘老爷。”
                            他摸着换过绷带的刀柄,缓缓道:“王秀才和徐白眉都只说是应邀而来。‘覆浪手’汪海涛说,陈太公问过他一个奇怪的问题,他对自己收到请柬的原因似乎有所猜测。这三个人都没有透露什么有用的线索。那个白人说,他要杀一个叫余二娘的人,你们知道余二娘吗?”
                            回答自然是否定。
                            燕歌道:“司空摘星向我提起连家。”
                            陆小凤道:“连家?”
                            花满楼道:“难道是那个‘连’?”
                            燕歌点头。
                            陆小凤道:“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的确是有个连家,八大门风门名要,专给人相风水择宝地,不过据说背景不太干净,可能底细是在册门。”
                            江湖术分八门:惊、疲、飘、册、风、火、爵、要。风门便是阴阳风水,地理山川;册门则讲究考证今古,涉及字画古董,摸金倒斗虽为下流,却也算在其中。①
                            燕歌平日办案鲜少能与风门扯上关系,因此对其不甚了解。陆小凤看着年纪轻轻,倒是见闻极广,眼力也很不错。不知是何来历。
                            这少年就像是凭空冒出来、天上掉下来的。燕歌想。他身上有种奇怪的气质……风中浮苹,海上孤舟,无根无凭,大抵如此。
                            这岂非也是许多江湖人的常态。他又想,然后就将这些念头抛诸脑后。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65楼2019-08-10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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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司空摘星说,连家背地是在做些盗墓勾当,所得多半还有些不为人知的路子出手。”
                              他将神偷的话语大略复述一遍,又问道:“你们可知道郭璞……啊!”
                              他猛一抬头,喃喃道:“我怎么才想起来,郭璞,是不是个晋时的道士,风门有名有姓的家族都当老祖宗供着的?”
                              花满楼道:“是有这么个人。”
                              陆小凤道:“是有这么回事。”
                              两人分别肯定了半句。
                              陆小凤将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笑道:“你好像对历史掌故了解得不少,实在看不出来。”
                              燕歌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是不像。”
                              花满楼道:“郭璞其人博学高才,赋文著史、卜筮方术、天文历算无一不精。在风水学上算开宗立派的人物,传到现在,更是供上庙堂,得享香火。”
                              陆小凤道:“怎么,那小偷和你说起这人?”
                              燕歌道:“他要我回答对郭璞有何了解,才考虑是不是告诉我更多。你们可还有什么补充?”
                              陆小凤看向花满楼,而花满楼沉吟着,道:“他只是试探于你,过于细节的东西,就算我们在这里搜肠刮肚整理出来,他也未必需要。”
                              燕歌道:“的确。那我明日便回复他。”
                              陆小凤打个呵欠,道:“还有什么事吗?”
                              燕歌道:“有,和你打听个人。”
                              陆小凤道:“什么人?”
                              燕歌道:“朱停。”
                              陆小凤的表情很惊奇。
                              花满楼道:“燕兄之前说,在调查手中那柄刀的来历。”
                              燕歌会意道:“现在有了线索,是昔年的神斧门打造,很可能有特殊的意义。我向他打听过,你们认识一个叫朱停的人,是神斧门现任的掌门?”
                              陆小凤琢磨一会儿,笑道:“这大概就是所谓无巧不成书。你想知道什么?”
                              燕歌迟疑道:“你们三个,都是从小就认识?”
                              陆小凤道:“是,都算是发小,不过因为各种原因,其实也经常分开。朱停……”
                              他顿了顿,叹气道:“也没什么好避讳,你想查都能查到。他是安南王庶子,本名不叫朱停。安南王府就在金陵,和花家离得不远,我们小时候也都是误打误撞才认识的。认识没几年,小皇上召安南王入京,册封清乐公主,朱停随着一道去了,从此便定居京城。他前两年刚撇下一身麻烦,娶了老婆,在京师边的黄石镇定居。你如果想找他,去黄石镇打听‘老板’就行了,别人都这么叫他。朱停是个比我还懒的懒人,什么事也不想理,你最好不要给他带去麻烦。”
                              燕歌道:“多谢,我只想问关于墨刀的事。”
                              陆小凤点头道:“这回没事了?”
                              燕歌道:“没有。”
                              陆小凤微笑道:“很好。”
                              他掀开近旁酒缸,将手里的空壶又灌满,便飞身跃上望台,靠着栏杆自饮自酌起来。
                              燕歌隔雾望他半晌,收回目光,道:“这些事情你也都知道吧。”
                              花满楼道:“朱停的吗?”
                              燕歌道:“为什么还要我来问陆小凤?”
                              花满楼笑了笑,那笑容被雾笼罩着,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他和老板吵架了。”
                              燕歌等了片刻,才发现他没有说下去的意思,只好“哦”了一声。
                              花满楼道:“夜已深了,燕兄早些睡吧。”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66楼2019-08-10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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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9 10:5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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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脑袋挨上枕头时,燕歌又在回想那个笑,还有雾中的身影,那双隐没于黑暗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场雾实在很冷,实在很浓。那些笑容都像结了冰,忽然显得疏远而神秘。
                                他甚至觉得这个少年有点可怕。他忍不住去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一个不该想的人。他知道这样不对,可他无**制自己的思想。
                                他又觉得有些对不起花满楼了。
                                每个人都在雾里,善意和恶意都缥缈,他能够相信谁呢?
                                他忽然觉得很疲倦,他的确是该好好睡一觉。这样的深夜,人往往最容易胡思乱想,所以最好什么都不要想,赶快睡觉,等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最好再是个晴天,一切看起来就会好得多了。
                                燕歌闭上眼睛,很快就陷进了梦里。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67楼2019-08-10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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