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难得有些失眠。
在船上还没有喧闹起来时,他就已睁开眼睛,望着根漆黑油亮的木椽,仿佛那上面绣了顶好看的鸢尾花。
但他并没有任何赏花的闲情。
他活了二十余年到如今,不需要再为生计如何忙碌,没有沾染什么值得一提的恶习,甚至连酒都喝得极少,可也没有培养出任何值得一提的兴趣。
那么他的时间都花在什么地方了呢?
“太公!起床,起床啦!”
门外传来水娃跑过的脚步声,还有仿佛碗筷敲击的嗡响。燕歌皱了皱眉,心里生出些说不清的烦躁。这声音打断了他无边无涯蔓延的思绪,从某种角度讲来,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翻身下床,很快整理好被褥,披了外衫,带上门出去,不忘提着佩刀。
“其实你不必一直带着它的。”
过了些时候,当他和陆小凤站在甲板上垫肚子时,陆小凤指着那把刀,没头没尾地说。
燕歌道:“你当然不必,你似乎不用兵器?”
陆小凤望他一眼,微笑着伸出手,舒开食指和中指,摇了一摇。
燕歌挑眉道:“指法?”
陆小凤道:“也不全是。不过我自创了一招指法,自觉还很不错。真打起架来,谁还不是手脚并用?”
燕歌道:“那么手脚就是你的兵器。你自己一直带着兵器,却叫我不要带,这没有道理。”
陆小凤失笑道:“你还真是爱较真。我不过希望这趟行程能少点火气。你昨天看着……邢老五的眼神,简直好像要吃了他一样。”
燕歌冷哼道:“刚才我在船上看见了徐白眉?”
陆小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可能是发现我欺骗他感情,他十分伤心愤怒,甚至要和我绝交,彻底装作不认识我了。”
燕歌道:“你说话的确很招人烦,说不定比我还烦一点。”
“是么,我有个朋友也经常这么说。”陆小凤浑不在意地抻个懒腰。“司空摘星的轻功很好,要是在陆地上,你绝对抓不到他的,在海上说不定还有点机会。”
燕歌道:“你说你昨天追了他半城,那你岂非也是在夸你自己?”
陆小凤道:“哎,他没认真跑,我也没认真追,这又怎么能作数?”他凑近燕歌,压低了声音,“但你有没有把握打过他?”
燕歌皱眉道:“没把握。因为我根本就完全不知道他的深浅。不过他以轻功称名,武功应该还在次。”
陆小凤道:“在次也不会太次。你知不知道楚留香?”
燕歌就好像看**一样看着他:“三岁稚儿都知道,你当我是三岁稚儿不成?”
陆小凤假装没听出这话的毛病,忍着笑道:“盗中元帅,踏月夜留香,十年前江湖上最风流最出名的人物,和司空摘星是同行——最负盛名的侠盗。”
燕歌道:“说得再好听,还不是个贼。”
陆小凤吃惊地看了他一眼:“你好像不喜欢他?”
燕歌道:“我为什么要喜欢他?”
陆小凤噎了片刻,道:“但你总得承认,他实在是个妙人!”
燕歌想了想,颇不情愿地点头道:“他的本职明明是劫富济贫,但好像总在管一些其他莫名其妙的闲事,也是这些事情真正让他名传江湖。如果他不是个贼,那就是个名正言顺的大侠客。”
陆小凤笑道:“他就算是个贼,也是个大侠客,大英雄。十年前是他风头最盛的时候,揭破妙僧无花阴谋、沙漠对决石观音、神水宫智斗水母阴姬……他轻功举世无双,但武功就绝对也一点不差。可惜几年前,据说他卷进又一桩麻烦事,去海上刺杀史天王之后,就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
燕歌道:“我听说他并没有死。”
陆小凤道:“他的确没有死,只不过是他不想被人找到。他这么样的一个人,如果决心要隐藏行迹,那天下恐怕就没有谁能找到!”
燕歌这回却没有再搭腔,他忽然直勾勾地望着一个方向,眼睛睁得很大,神情好像有些激动。陆小凤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边只有两个收拾东西的船夫,并没发现什么值得关注。“怎么了?”他有些莫名其妙。
燕歌甩了甩头,沉声道:“没什么,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竟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你不困吗?该去睡了。”
陆小凤更加狐疑地打量着他,道:“你笑起来的样子实在有点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