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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离别——此恨不关风与月
天色才微亮，小雁儿便早早醒来，她爬过被窝，轻轻去摇晓芙的手臂。晓芙一夜安睡，这会儿睁了眼，感觉身子较昨日轻快了许多。她依稀记得杨逍来为她疗过伤，但昏惺之间，片段零星得太不真切，忙摇摇头赶走这令人不安的念头。
看着雁儿亮晶晶的眼睛，晓芙轻轻摸摸她的头，笑着问：“我们起床？”雁儿并不作答，溜下床，跑到桌前，拉拉放在桌上的那身青衫，静静看着她笑。
晓芙心头一动，轻轻一抿双唇，缓缓起身。
雁儿扶着晓芙缓步走出屋门，小人儿嘟着小嘴，似乎有些不开心，晓芙则一脸歉然。外面是个清雅小院，翠竹葱茏，院中剑声霍霍，却是杨逍在晨起舞剑。晓芙凝目细观，阵阵薄雾中，他身形潇潇起落，衣袂飘飘，剑行似燕飞，剑落如风停，隐约竟有峨眉剑法的神韵，她心下不禁讶然。
“铮”，剑锋微颤，一枝翠竹应声坠落，杨逍空中一个转身，便接在手中。见她二人出来，他闲闲落地，收定身姿，一手负剑，一手捻竹，笑容淡淡看向她们。他一眼便瞧见晓芙仍着那身旧衫，眼中划过一丝黯然，不过即刻又满眸风轻云淡。
“你怎会我峨眉剑法？”晓芙大为不解。杨逍浅浅一笑：“一个人的武功分了派别，已自落了下乘。”他眼睛忽而一闪，似有盘算，“丫头，我看你资质甚好，你若愿意，我可教你领略武学中的另一番天地，包你一新耳目。”
晓芙心头一恼，冷冷道：“我峨眉派是师祖郭襄女侠创立，武学精深，博采众长。我本领不济，是自己学艺未精，不是我派功夫不如人，故不敢贪多望高。”杨逍讨了个没趣，忙转移话题，“额，这清霜剑倒是配你。”晓芙抬眼一看，他手中所持果然是她的清霜剑，“哼，不告而取！”眼神中又多了几分愤懑。杨逍自然瞧见，却不以为意，蹲下身来，向雁儿招招手，“雁儿，过来。”雁儿乖乖过去，他暖暖一笑，拉起她的小手，把那支翠竹放在她手心。小雁儿眼睛忽闪忽闪，转身就跑回晓芙身边，把那翠竹递给她。晓芙一时不知该不该接，正犹豫间，雁儿已然将它塞进她手中。
纪晓芙脸色微红，蹲下来笑着问：“原来你叫雁儿？”雁儿却不言语，只微笑点头。晓芙心中疑惑，又试探着叫了一声：“雁儿？”雁儿还是只对她笑，却不应声。她惊愕地转头看杨逍：“这孩子？”杨逍收起笑容，脸色变得冷清：“她听不见。”晓芙一阵心疼，轻轻将她揽进怀中，问道：“怎不见她娘亲？”他这般神仙似的人物，爱侣一定也非凡品，她心中隐约好奇这左使夫人的风姿。
杨逍听她相问，站起身来，一阵惆怅：“她娘去世了。”晓芙听了这话，不由对这对父女多了一分怜悯。杨逍见她神色，哪里不知她心中所想，眉头一皱：“他爹也去世了。”纪晓芙一惊：“你竟不是雁儿的爹爹？”杨逍摇摇头，这番可得好好分说分说，“她当然不是我女儿，我都没成婚，哪来的孩子？”他斜眼看她的反应，“我知道明教在你们名门正派口中名声不太好，但我们教内圣火令对此有明文约束，我是光明左使，岂有不遵之理？”
晓芙一时心情有些复杂，这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竟父母双亡，而他竟未成婚……忽而，她心中一凛，蓦地站起身来，将雁儿挡在身后，对杨逍怒目而视：“难不成这孩子是你掳来的？你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杨逍听了这没头没脑的话，一时气结，遂赌气道：“那就让老天爷来惩罚我吧！”半晌才叹口气：“在你心目中，我当真就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魔头？”他本不是个爱做解释的人，世人的误解、诽议从不放在心上，但今日却一定要对这个傻丫头说个明白，“雁儿本就是我明教的人，她父母生前曾是我在明教最推心置腹的得力助手。三年前，我收到暗报，海沙帮勾结元贼图谋中原武林，遂派他夫妻二人潜入海沙帮做密使，怎料事情败露，被擒获虐杀。他们竟然狠毒到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先是毒聋了她的耳朵，还虐打了她一番，为的就是让我露面。若不是那日救回，只怕她早就陪她爹娘去了。”他声音忽而由痛楚变得清冷，“很残忍对吗？这就是江湖！”
一席话下来，晓芙既骇然又羞愧，骇然的是海沙帮竟做出这般令人不齿的勾当，羞愧的是明明杨逍救了自己，她未及道谢却先冤枉人家一通。她低下头，脸烧得不成样子。他再未发一言，走过来，把清霜剑递给她，转身离开。
晓芙牵着雁儿回到小屋，褪下她的衣衫，看到她身上令人怵目的伤痕，心绪难平。这海沙帮在江湖上也算有些威望，位列九门七帮，往来的也大都是名门正派。可自己之前的亲身所历以及杨逍的这番话，让她心中某些东西发生了动摇。她捡起刚刚放在桌上的那支翠竹，将它插进窗前的那只青花瓷瓶，转身又看向桌上那身淡青布衫。
午后，雁儿要去屋后竹林中采花，拉了晓芙陪她。两人姗姗而行，刚到林边，却发现杨逍和钟韶华正站在林子里，似乎在说什么要紧事。晓芙不想偷听，忙拉雁儿要走，那钟韶华的声音却飘了过来：“……在场人非死即痴，只白龟寿逃了出来，屠龙刀却与狮王一齐不知所踪……”
晓芙心中一惊，“屠龙刀！”不由停下脚步。只听得杨逍缓缓言道：“这白龟寿是关键人物，想必天鹰教已经知道内情，却想封锁消息，再对屠龙刀徐徐图之。”
钟韶华道：“正是。”她已发现一旁有人，悄声提醒：“左使！”杨逍却摆摆手，继续道：“白龟寿藏着屠龙刀的消息，他目前既在川西，你们务必尽快查明他的藏身之处。”听到此处，晓芙轻轻拉雁儿离去。
钟韶华一脸不解：“左使明知那峨眉女弟子在偷听，为何还要说明白龟寿的去向？”
杨逍轻轻一笑：“我们意本不在屠龙刀，而在狮王，她峨眉感兴趣自己去凑热闹好了，对我们并无妨碍。”
“可是……”钟韶华眉头一皱，欲言又止。
杨逍问道：“怎么？”
钟韶华试探道：“左使似乎对这个峨眉弟子分外上心。”
杨逍语气转冷：“这是我的私事，似乎不必向你交代？”
钟韶华忙抱拳施礼：“属下不敢！”
杨逍转过身去：“为我打点一下，明日一早我就出发去天鹰教总坛，会一会老朋友。”
杨逍从竹林出来。“杨逍！”晓芙在后面叫住他。“嗯？”他忙应了一声，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嗯，很好听。”他回头看她，却见她已换上那身青衫，拆去头上高髻，“好看，”他心想，不由脸上浮出一抹微笑，向她迈了一步。晓芙却往后一退，望着杨逍的笑容，她一时有些局促，右手勾勾鬓畔的发丝，颔了红着的脸：“那个，我方才恰好路过那边，不小心听到你们在说屠龙刀的事。”杨逍倒真没想到她是来坦诚这事，不由一愣。看他眉梢一抬，她赶忙解释，“我不是故意的！雁儿要采花，恰好路过这里，这才听到你跟钟门主谈话。虽是无意，但终非君子所为，我还是应该告诉你知道。”
杨逍暗暗摇头，“真是个傻丫头，”脸上却一片平静：“我知道。”
晓芙一惊：“你知道我在一旁？！那你还……”
杨逍偏头想了想：“要不，就当我还你那日相助之情？”
晓芙面上又一红：“你既救我性命，便跟我两不相欠，大可不必再还我人情。”
“哎！”哪知杨逍瞪大眼睛，摇摇头：“这你可就想错了。”
“怎么？”纪晓芙一头雾水。
“我下属四门上穷碧落下黄泉得来的这个宝贝消息，江湖中人丢了脑袋都想知道，既然你已经听到了，那只好当做我还你的人情了。但救你性命可不是，那是我秉持明教教义行侠仗义，救人于水火，所以说起来，你倒是欠我一条命。”
“你！”明明是自己仗剑相救在前，现在反倒成了欠他人情，可他说的句句在理，实在挑不出错来，真真气人。
杨逍喜欢看她一气急就扁起来的嘴巴，这时她又是这副模样，心头暗自好笑，旋即却又想起自己不日就要离开，今后恐再难见她清颜，不由在她脸上凝住目光。晓芙见他表情由揶揄转而忧伤，不知他想些什么，但被他这么盯着，脸上发烫，心头突突，遂转过身去。
“左使，赛克里来了。”钟韶华人未到声先到。杨逍点点头，对晓芙柔声道：“好好养伤。”与钟韶华一同离去。转身之际，钟韶华瞥了晓芙一眼，目光复杂。
明早便要远行，本当养精蓄锐，杨逍却无半点睡意。他出屋信步而行，不知怎地就来到晓芙门口。屋中灯将熄未熄，想是雁儿已经睡了。他轻轻敲门，晓芙一愣，知是他来，却未回应。隔了片刻，她轻轻吹灭烛火，坐在床边，不言不语。杨逍立在门外，他知道她没睡，但她不想见他，他不强求。他怔怔望着地上的一片月光，心中若有所失。他二人正邪殊途，此番相聚实属机缘巧合，此一别，若想再见，决非易事。更有可能，下次再见恐怕就是敌人。
晓芙见杨逍一动不动立了半晌，未免担心，轻轻走到门前。明月洒在窗棂上，把他的影子柔柔投了上来，晚风骤起，吹动那影子的衣衫浮动，她静静望着，忽而涌起一阵淡淡哀愁。只听他柔声道：“丫头，就此别过，江湖路远，望自珍重。”她心中一紧，忍不住就想去拉开那门，但手刚触及就生生停住。他听到里面有动静，立时便想推门而入，手抬到半空却也堪堪停下，叹口气，终是转身离去。纪晓芙见他抬起手来，不由有些慌张，但那影子终是渐渐远去，没了痕迹，心头蓦然升起一丝没来由的痛楚。

现在呢？可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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