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同舟——磷火忽忽怜稚子
忽听得屋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瞬时屋内又归于一团漆黑,原来早有人埋伏其上,已用什么器物遮住了适才那几个窟窿。杨逍心念疾转,在光亮消失前,提气便向雁儿纵去,落地时却发现纪晓芙早已护在雁儿身边,不由心中一安。他一转手,将雁儿与怀中古瑟轻轻送入桌下,站在晓芙斜前方,将她护在身后。
蓦地,凭空升起两团火苗,轻飘飘向他们袭来。这火苗似火非火,绿中带蓝,忽明忽暗,诡异万分。杨逍略一皱眉,心道不好:“磷火弹!是盗墓帮!”转眼,那磷火弹已飘至身前不远处,只听纪晓芙一声轻哧,挺剑便要刺,手腕却被杨逍握住:“不能硬碰。这磷火弹随气而动,遇物即燃,且有剧毒。小心。”他转动双腕,掌心向上,屈起两只中指,隔空轻轻一弹,以柔力将它们推回。那两团磷火轻呼呼飘远,瞬息没入黑暗。这磷火弹是盗墓帮独门暗器,多从墓葬深处收集炼成,毒性极大,一旦吸入,轻则心肺受损,重则一命呜呼;而且其燃点极低,但凡遇到棉麻丝绸纸木等物即刻便燃,若打在人身上,就会借助衣料越燃越旺,除非除去衣衫,否则只能被活活烧死。又因磷火极轻,周遭但凡有一点气流,便将黏住不放,故万不能使蛮力去抗,需柔柔化解。因其过于阴狠诡毒,素为江湖所不齿。杨逍怒道:“司徒朗老儿,你海沙帮虽不算是什么大帮,好歹在江湖上有名有姓,这么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出来了,真是不嫌丢人!”
四周仍是一片死寂,无人接腔。旋即,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又各自射出一颗磷火弹,迅疾而至。只见杨逍旋身跃起,身体倒转,挥动掌力将它们轻轻引在半空,远离雁儿和纪晓芙。那些火苗在他掌下提溜乱转,甚是诡异。他催动内力双手轻震,四颗磷火弹被斜斜送出,却打向东略偏南、南略偏西、西略偏北、北略偏东四个方向。原来,这磷火弹杀伤力极大,盗墓帮携带时需将其装在一种特质的黑钢盒中,并以此收放。刚才被杨逍振回的磷火弹忽而不见,正是被其帮众以钢盒收了回去。杨逍听过相关传闻,今日头次得见,不知虚实,故而一试,果不其然,心中便有了计较。这磷火弹虽厉害,却极难炼制,盗墓帮所持也是有限,故发弹手不可能遍布屋内每个方位,彼此间必有空档,于是他攻其不备,来了一个“借火献佛”。
果然,只听得那四个方向一阵慌乱,转眼便有两人手上起火,杨逍正待寻着光亮出掌,却听得蒙哼两声,那火苗忽然落地不动。杨逍一愣,旋即明了:是有人将那二人的手砍了下来。这二人倒也硬气,扛着痛并未惨叫。黑暗中,那两只断手在地上兀自燃烧,空气中飘出一阵焦肉的味道,令人作呕。
顷刻间,又有磷火弹从乾、震、坎、艮、坤、巽、离、兑八个方位飘来。杨逍拧身落地,摘下纪晓芙手中宝剑,手起剑落,从衣襟上斩下两块布条,连同宝剑递给晓芙:“捂住口鼻。”紧接着,他右手一挥,掀起方桌,转动身形,舞成个圆圈,将三人护在圈内,挡住磷火弹。木桌瞬间起火,火光中,三人确切位置暴露无遗,一阵箭簇随之射到。杨逍早料到他们有此算计,抛落木桌,一探身便将雁儿从地上抱起,另一手牵住纪晓芙,身形暴起。“丫头,你的剑用得着了。”纪晓芙会意,那阵箭簇大半被杨逍躲开,余下的都被她挥舞剑圈打落。
几在同时,杨逍踢出右脚,将燃着的木桌向一旁的坎位推去,然后将雁儿往晓芙怀里一送:“接住了。”欺身便随那木桌疾攻而上。火光所到之处,一个身形瘦削之人呆若木鸡,显是被这瞬息万变惊呆,等他忽而想起举刀自保时,杨逍的手掌已按上他的头顶:“谁还敢动?”
原来,那盗墓帮行事诡异,帮中人丁并不兴旺,高手更是寥寥。杨逍早已看出适才弹出的八颗磷火弹中,属坎位劲道最强,显是功力最深之人。此处危机四伏,再耗下去恐雁儿和那丫头有失,于是便来了个擒贼先擒王。那人果是盗墓帮帮主,其他帮众见帮主被擒,不敢造次,纷纷放下手中钢盒。
纪晓芙此前虽经过大败海沙派的历练,但那次对方人手虽多,功夫却大都平平,且没设什么处心积虑的暗算,全然不像这次凶险。她见杨逍这一番挫敌,心思缜密计划周详,行动又如行云流水一般,不由心中暗暗钦佩。
“哈哈哈哈,杨左使果然是智计无双,身手了得,佩服,佩服!”四周忽而火光大动,亮如白昼,一个大肚浑圆的中年汉子从人群中阔步踏出,正是海沙帮帮主司徒朗。他后面紧跟着两个番僧和一个白袍客。
“可惜,你千算万算,却算不到这位胡帮主与我们海沙帮交情泛泛,微不足道。”杨逍心中一惊,大呼不好。他自以为方才计划周密,却不曾料到这盗墓帮帮主原有把柄落在海沙帮手中,也正是因此才被迫前来助阵。他是死是活,海沙帮自然不放在心上。不过,这一番话说出来,盗墓帮帮众个个面露恨色。杨逍看在眼里,心头暗自盘算,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司徒朗大喇喇向纪晓芙一抱拳:“纪女侠,你既是敝帮的朋友,我们也不想伤了跟峨眉的和气,这浑水你不蹚也罢。把这孩子交给我,就请自便吧。”
杨逍嘴角挂一抹冷笑,不言不语,睨眼看向纪晓芙。情势突而大变,纪晓芙一时有些犹豫。一边是峨眉的宿敌,一边是以多胜少、手段龌龊之徒,倒宁可谁都不帮。但怀中这瑟瑟发抖的小姑娘何错之有?“万不能用这可怜的孩子来换自己一时平安。”心下便做了决断:“孩子总是无罪的,暂且助这杨逍一臂之力,师伯的仇以后再算。”她向司徒朗一抱拳,昂然道:“多谢司徒帮主美意,我们三人既同舟共济,那自然是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只是你们以多欺少,连个幼女也不放过,不是英雄好汉所为,未免让我太瞧不起。”
怎料司徒朗哈哈大笑:“说得倒是大义凛然。也难怪,只要是个雌的,见了杨逍哪有不动心的?”周围人听了轰然大笑。司徒朗忽而变得狠戾:“那一会就休怪我翻脸无情,送二位去黄泉路上做一对苦命鸳鸯了。”“你!”纪晓芙听这话,说得倒好像是自己贪恋杨逍美色一般,不由气结。
杨逍听了纪晓芙一番言语,心头暗喜:“我果然没看错你。”他冷哼了一声:“司徒帮主还真是厚颜无耻,想是这张脸皮被什么海啊沙啊的天天磨,都出茧子了。你们这班江湖败类!勾结鞑子,设了奸计要覆我明教,若不是我派了暗哨在你门内探得消息,只怕在明教之后,就是整个中原武林的浩劫。”杨逍有意多说,拖延时间,心中却暗自焦急:“钟韶华怎地还没动静?”
司徒朗恼羞成怒:“你们明教不归顺朝廷,犯上作乱,人人得而诛之。兄弟们,给我上。”纪晓芙听了这话,不由心头一阵疑惑,怎么这师父口中的魔教竟也与鞑子势不两立?心念转动之间,海沙帮帮众已向她和雁儿攻来,她忙振奋精神,挥剑相斗。
杨逍见此情形,撤掌低头对盗墓帮帮主说了句什么。那胡帮主连连点头,忽地发出一阵唿哨,盗墓帮帮众齐齐由四周跃至屋中,打开铁盒调转方向,磷火弹忽忽攻向海沙帮,一时间,惨叫声不绝于耳。那胡帮主自己合身扑上,去找司徒朗的麻烦,二人打在一处。他拳脚上本不是司徒朗的对手,但刚才被司徒朗一番羞辱,便使了拼命的打法,司徒朗一时却也奈何他不得。
杨逍眼见那两个番僧向纪晓芙攻去,晓芙左支右绌甚是危急,忙飞身上前,瞬间便与他们对了两掌,只听砰砰两声,二人齐齐后退,喷出大口鲜血,瘫倒在地。那白袍客原本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这时才目露诧色,上下打量杨逍。
不料,就在这个空档,海沙帮一人举掌便向躲在晓芙身后的雁儿偷袭,晓芙急忙反身递剑刺出,那人一闪,这掌却拍在她左后肩,一阵刺痛,她身形不由微微一晃。那人已将雁儿抱在手中。杨逍冷冷喝道:“鼠辈留下!”话音还未落,只见寒光一闪,血光四溅,那人刚才打中晓芙的手臂已被斩落在地。原来是杨逍握了纪晓芙的手,挥剑出招。那人痛极,将雁儿抛出,趁机退去。杨逍接住雁儿,抱在怀中。
正在此时,屋外西北方向忽而火光冲天,一个海沙帮弟子惊慌失措跑来相报:“帮主,帮中失火了。”司徒朗脸色大变,给了胡帮主一掌,身形向后一退:“姓杨的,好个围魏救赵的手段,今天我们就此别过,来日再战。”
对方人多,且那个白袍客目露精光,似是强敌,再战下去,恐有不利。杨逍嘴角一勾:“滚吧。”那白袍客回头看了杨逍一眼,伸出左右手,将那两个番僧一手一个拎起,身形一长便即纵出醉八仙,几个起落已不见踪影。杨逍见了,心中暗惊。
顷刻间,海沙帮众退的一干二净。盗墓帮胡帮主过来向杨逍请罪,杨逍淡淡一点头:“放心,杨某一诺千金,所许之事必当办妥。”胡帮主千恩万谢,率众撤离。
屋内一时空空荡荡,杨逍这才松一口气。他回身笑盈盈望向纪晓芙,饶有兴趣问道:“你既知我是你峨眉大敌,刚才为何助我?”纪晓芙正色回答:“他们本不是善类,况且一大帮人算计你们父女二人,我自不能助纣为虐。”杨逍原本心情大好,听了这话不由又暗自搓火,白白当了大半天的老父亲,这次务须解释清楚:“嗯,那个,我不是这孩……”
却见纪晓芙故作豪迈地摆摆手,打断他:“不必道谢,举手之劳而已,救危扶困本就是我峨眉的宗旨。你虽与我派有恩怨,但灭绝师太座下岂是乘人之危之辈?只盼你今后少行恶事,多做善举,才不枉我出手相救。”话虽说得掷地有声,但想起刚才他雷霆万钧的身手,心头仍不免惴惴,且自己身上有伤,还是及早脱身,与师父汇合的好。旋即双手抱拳:“告辞!”
纪晓芙刚一转身,忽觉天旋地转,脚下虚浮,不由心中一慌:“我这是怎么了?难道刚中的那一掌有毒?糟糕,千万不能落在杨逍手里,师父说他奸淫掳掠无所不为……”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便不省人事。
杨逍早看见纪晓芙左后肩黑血涔涔,待要出言提醒,却见她就要软软倒地,忙贴身过去,将她环在臂中。他心中好笑:“初出茅庐的傻丫头,肩上中了毒竟浑然不觉。就这段位,还一天到晚把行侠仗义挂在嘴边,真是不失峨眉假仁假义的一贯做派。”
一道红影掠进醉八仙,正是钟韶华。她走到杨逍近前,诧异地看了看他怀中的女子,拜倒在地:“属下救驾来迟,还请左使恕罪。”
杨逍点点头:“你做得很好。”说着将怀中的雁儿交给她:“雁儿需要静养,你我暂且回川西分坛,休整几日。”说罢,将纪晓芙横抱起来,抬脚便走。钟韶华忙道:“左使,不知这位姑娘是?”杨逍向她一抬眼,并未答话:“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