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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坐忘峰】逍遥叹·六夜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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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见她不想再寻死,终于出门去买些衣服,这次他不放心,很快就回来了。他本以为她会趁机逃走,但是回来之后,她还是趴在窗户框子上看窗外。他觉得,也许在她波澜不惊的外表下,寒冷的潭水已经温热了。
那天,他出去买些吃的。临行前看了她一眼,她仍旧是趴在窗子上,不言不笑,对他不理不睬。
他叹了口气,出了门。
她等到再也听不到他的脚步声,眼睛里终于闪出一丝亮光。
她没有什么要带走的东西,她想,只要离开这间屋子,离开大都,回到峨眉……可是她拖着一个残破的自己,还怎么嫁给殷六侠?
只是现在想不了这么多了,她要离开,尽快离开。
本来以为不会那么容易,但是她跑到院子才发现,门并没有锁,只是掩上了。
她也想不了那么多,轻轻推开门,探出头去左右看了看,没什么人。他应该走远了。
她松了一口气,蹑手蹑脚的迈出门槛,再回过头去把门重新掩上。深吸一口晚秋凉爽的空气,觉得胸中畅快了不少。
她刚要离开,就听见街的拐角处有什么响动,她连忙退回去,把门闩上,贴在门口仔细听。生怕是杨逍回来了。
猛烈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似乎真是朝着这边来的。她的心突突乱跳,这脚步声,不是杨逍的。
那声音果然在门外停住了,接着是咚咚咚几声,震耳欲聋,大门被敲的直晃。
她不想开门,可是那声音一直不停。她透过门缝向外看,发现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
她再细细看,似乎很眼熟。对了……这就是她那天见过的那个铁匠。想要教训杨逍的人。
她手心直冒冷汗,一声声敲门声敲的她不知如何是好。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她一咬牙,开了门。
那汉子见门开了,有点惊讶,接着见到门后出现的她的脸,更加惊讶。
“请问大叔有事么?不是明天才交货么?”她故作镇定的问。
那汉子还没回过神来,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原来是这位姑娘,我们在找一个人,也许是找错了。”
她这时候看到,那汉子身边还有个二十多岁,长得很壮实的年轻人,这时候拉着他的衣角,在他耳边小声嘀咕着什么。
中年汉子的嗓门有些大,对着那年轻人说了声:“确定?”那年轻人点了点头。
那汉子转过头来,问道:“不知这里除了姑娘,还有谁在住?”
“还有我师父和几个师姐妹。只是她们有事出门了,我因为身体不太好,留在这里。”她把半边脸遮蔽在门后,不想让他看出自己心虚。她这时候确实也没完全恢复,说因为身体不好单独留下,完全有人信。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自从拜师学艺之后,她已经好久没这样骗过人了。


IP属地:北京来自iPhone客户端417楼2019-06-28 1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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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奇了,他十几天前还在这附近,附近的宅子我们都查过了,就剩下这一家了。”那个年轻人有些忍耐不住,说道。
    她想,这些人最近几天应该没见过杨逍。
    中年汉子怀疑的看着那年轻人,又看着她,说道:“姑娘也是练武之人,不知可否请问姑娘的门派?”
    她有些犹豫,说道:“这位大叔,做这行买卖的,不是按理说不该问别人门派么?”
    他说道:“我们最近在找个人,按理说他就该在这附近,却不知怎的一直找不到。”
    “请问你找的是朋友还是仇家?”她问道。
    那汉子刚要开口,就被身边的年轻人抢了先,说道:“是朋友,朋友。”
    那中年汉子连忙点头附和。
    “那请问你的朋友什么样?也许我看见过也说不定。”她一副很热心的样子。这么一个楚楚可怜又热心的小姑娘,平常人都不会有戒心。
    “那人四十岁左右,大约是书生打扮,长得很是好看,非常扎眼,不过他有时候会易容,看见他的时候什么样说不好,不过他的声音十分好认,很好听。”那年轻人说道。
    “这就难说了。”她继续把半边脸隐没在门后,柔声说道。
    “他受了外伤和内伤,而且都很严重。”那中年汉子补充道。
    她脸色有点发白,问道:“真的很严重?”
    年轻人也没多想,回道:“被汝阳王府的高手伤了,平常人都不一定有命回来,那厮……哦不,那朋友虽然武功高,可也不会很好受。”
    她藏在门后的左手使劲攥着,指甲把自己的肉都扎疼了。
    她想了一下,缓缓说道:“这样的人,似乎是有一个,几天前,我们来之前,他就住在这里。”
    那中年汉子的眼睛里顿时放出了光,急切说道:“那你可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她想了一会儿,说道:“具体去哪儿他没说,但似乎是往西边走了。而且他好像是说他在大都有什么仇家,所以不能久留什么的。你们知道他的仇家是谁么?”她柔和的问道。
    那两个人没说什么。
    “你们如果是他的朋友,不如往西去找他,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她故作诚恳的建议道。
    那两个人相对笑了笑,欣喜的说道“多谢姑娘”,便急忙走了。
    她看他们两个走远才关上门,把额头靠在门上,长长舒了口气。
    “没想到你说起谎来一点儿也不含糊。”后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清澈如泉水。
    她一惊,回过头去,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回来了,而且就在院子里,站在她身后。


    IP属地:北京来自iPhone客户端418楼2019-06-28 1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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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1 19:4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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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
      偏西的太阳照着他颀长挺拔的身影,分外孤寂。
      “我如果是你……”他没什么表情,缓缓说道。
      她看着他,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会跟他们说……自己是杨逍那个大魔头抓来的。”他边说边往前走,直把她逼的紧紧贴着背后的门板。
      “然后让他们进屋来埋伏。那大魔头现在受了伤,很容易就能制服。”他继续说着。
      她惊恐的看着他,有点喘不上气来。
      “这样你也可以逃走了。”他说完后,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可是你没有这么说,你不想我有危险。”他的眼睛里似乎有团火。照的人不敢直视。
      “你根本没去买东西。”她明白了为什么门只是掩上而没有锁上。
      他果然猜的没错,却还是不甘心,高声问道:“你心里既然有我,你也已经是我的人了,为什么还要走?”表情悲苦的让人心疼。
      她咬着下唇,没说话。
      “你现在还怎么嫁给殷梨亭?你还想回峨眉去,可是你师父会怎么看你?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来?为什么?”他越说越凄凉。没想到孤注一掷之后还是这么个结果。
      他继续逼近她。颓然说道:“你究竟要我怎么样?”
      “你不要逼我。”她低着头,使劲摇着头说道。“咱们做了错事,我不能再错下去了。”
      他用左手抓着她的右手说道:“在你眼里,这都是错的?”
      她闭上了眼睛,没有回答。
      “你是我的人,你哪儿也不能去。”他越说声音越大,似乎已经不受理智控制了。她果然比他想象的更冷静、更坚强,也更倔强。
      她睁开眼睛,眼神凌厉的有些吓人,对他说道:“你以为我失身于你,就别无选择了,只能听你的话。你以为困住了我,我就会乖乖的跟着你……”她越说越激动,眼神也越来越凌厉,她流的毕竟是金鞭纪家的血,“你以为我只是个女人,就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就能不顾我的心里是怎么想的,摆布我的命运。”
      他还没见过她这样发脾气,呆呆的看着她。
      “晓芙……”他有些愧疚,伸出左手来,想要安抚她。
      她一把推开了,用的力气有点大,他差点没站稳,扶住墙才勉强没有倒下。
      因为激动,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见他扶着墙,好久都没有抬起头来,才终于想起他身上有伤,自己不该下这么重的手。
      终于清醒了些,她突然想起了那人说的话。
      “打伤你的,是汝阳王府的高手?”她语气缓和了些,急切的问道。
      他没有动,只是点点头。
      “是为了倚天剑?”她多希望答案是“不是”。
      他微微一笑,说道:“不是。”
      她终于松了口气。
      “是为了你……你比那废铜废铁更珍贵。”他低声说道。她早就该想到,汝阳王府的高手绝对不会只是她们遇见的那几个。她早该想到,夺剑应该远远没有那么容易。她早该想到,能把他伤成这样的高手绝非等闲之辈。
      她似乎能够听见撕裂的声音,那是她自己的心被撕成了两半。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恨不能单纯的恨,要爱不能单纯的爱,为什么自己要这样被生生的撕扯开来。她再也忍不住,眼里蓄满了泪水,不住的往外涌,她伸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眼前一片模糊。


      IP属地:北京来自iPhone客户端419楼2019-06-28 1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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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遇见这前世的冤孽?”她失声痛哭着。
        他在一旁看着她,闭上眼睛,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想,如果在一起对两个人都是折磨,那也许放她走更好。
        她这些年活的太累,太多人的信任和期望早就成了她的负担,现在,她肩上的担子又多了一副。怨恨是负担,其实爱也可以成为负担。只是初衷往往是好的,便让人更加甩不掉,也担不起。
        她现在真的什么都不想想,什么都不想做。那些担子压的她的身体渐渐往下沉,她只是单纯的哭着,甚至连自己不知不觉靠着门板慢慢滑落,坐到了地上也没有发觉。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哭的这么声嘶力竭。他走过去,伸手抱住了她。她太投入,似乎没有感受到他并不温暖的怀抱。他轻轻哄着她,但是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兀自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浸着,泛滥的泪水把他的前襟浸的湿透。
        这样直到晚上,他一直抱着她,给她一个不那么温暖的依靠。她哭的太累,到最后直接沉沉睡去了。他便吃力的把她抱回屋里,在她的床边坐了一夜。
        他想了很多事情,多到直到第二天早晨,他还没有想完。
        她醒来的时候晨光熹微。她似乎是把泪水都哭干了,异常的平静。
        不管怎么说,哭完了、怨完了,总要面对冰冷的现实。人不能一辈子任性、一辈子都不冷静。
        “你真的一定要走?”他满脸憔悴,问道。
        她点点头。她相信再这么下去,她一定会疯。
        “只是我欠你的实在是太多了。”她面无表情的说。
        “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些。”他苦笑道。
        “但是我在乎。你救了我这么多次,我心里始终有愧疚。”她知道,如果这么离开他,那她一辈子都很难安生。“你的伤碍事么?我想听真话。”
        “很碍事。”他有些戏谑的说道:“现在只要一两个普通高手,就能杀的我死无全尸。起码要等两个月才能恢复的差不多。”接着一笑道:“你不用管我,如果想走,随时都可以走。”他端着茶杯,准备喝茶。
        她看着他,说道:“我现在不会走。”
        他手里的茶杯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摔碎了。滚烫的茶水溅到了他的白衣服上。
        “我要还你的恩情。如果我照顾你,等到你伤好了再走,咱们可不可以算是两清了。”
        这句话客气的可怕,他听着无比的冷。他知道自己留不住她了。
        他久久的没有表情,最后终于挤出两个字:“可以。”


        IP属地:北京来自iPhone客户端420楼2019-06-28 1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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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仇家已经往西走,他们便不着急。不过不管怎样,还是快点离开大都的好。
          天气越来越冷,他们一路向南慢慢的走。特意专走人烟密集之地,经过济南路、汴梁路、向西到奉元路,接着往西北,只要过了河西走廊,到察合台汗国,联络到他手下天地风雷四门的人,便可以不用顾虑那些仇家了。
          在他眼里,她一直温柔瘦弱,需要人来保护。但是这些日子以来,反而是她一直在照顾他、保护他。衣食住行全都安排的十分妥帖。
          只是她再也不对他笑了。一路上她也尽量不和他说话,甚至距离,也是越远越好。她尽心尽力的照顾他,单纯的、不掺杂任何柔情。他觉得这简直就是折磨。
          他只能苦笑,一直想要留下她,可她真留下了,却是如此光景。
          没有温情、没有缠绵,只有越来越冷的温度,就像天气一样。而那一夜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他们再也没有提起。
          本来到了陕西行省的奉元路,他便劝她不用管自己,回峨眉山去,这多半也是为了两个人快点解脱。只是她因为他的伤势还没完全好,一定要再送一阵。
          他们走了两个多月,到了甘肃行省的甘州路。
          那天,下了大雪,他们不能再赶路。
          “等到雪停了,我一个人回去吧。”他站在门口看着的雪,对她说道。
          她皱着眉头,说道:“你的伤……”虽然隐隐有关切的感觉,语气却还是冰冷的。
          “我的伤已经不碍事了,前面经沙州路,过罗布泊去察合台汗国的路不好走。甘州还算繁华,你在这里,回峨眉也方便,如果不想现在回去,在这里过冬也好。”他转过头来,看着她没有表情的脸。这些日子她因为操劳加上水土不服,胃口大不如前,脸色也明显没有以前好了。他看着很心疼,决心不再让她操劳。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我也不知道。”他苦笑道。“这些年我也累了、倦了。别人都说我想当教主,我也懒得和他们解释,我想回坐忘峰去隐居。”他转过头来看着她说道:“我只跟你一个人说。江湖上谁也不知。”
          她没有迎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看着飘飞的雪花。
          她感受到她冰凉的手突然被另一只更加冰凉的手握住。
          她轻轻抽出手来,说道:“雪快停了,我回去收拾东西。”便转身进屋去了。
          他现在最不放心的,就是她手上没有合用的兵器。
          分别的时候,他送给她一把剑,那是他比照着记忆里他夺走的那把订做的,他对她说道:“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我宁愿再也见不到你,也不想再看见你伤心。去过你想过的生活,保护好自己。”


          IP属地:北京来自iPhone客户端421楼2019-06-28 1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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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中国台湾来自Android客户端422楼2019-06-29 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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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一
              在坐忘峰,满眼都是四季葱翠如一的竹林,看不到花开花落,让人觉得似乎时间并没有流走。远处的雪峰也是终年不变,朝晖晚霞交替着撒上稀薄的金黄色,映着背后湛蓝的天和飘渺的云,光华流转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老的是容颜,不老的是碧绿的竹林,也是皑皑的雪峰。
              广阔天地间,一个人很渺小,渺小到看不到自己。一生很短暂,短暂到还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就已经过了大半。
              他没有去光明顶,不止是不想让别人说他要当教主,更重要的是,哪怕是年轻时,他也更喜欢坐忘峰。这里少有人来,更沉静,更能让人心安。清风竹影相伴,更能觅得逍遥安乐。
              只是“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夜深人静的时候,有些回忆,总是会不请自来,挥之不去。
              这里没有多少人和他说话,他便有了更多的机会去和自己的内心坦然相对。那些往事像是云山千叠,塞满胸臆。长啸声在谷中回荡,没有应和,渐渐变弱,直到消失,最后总是沉默再沉默。
              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其实根本就微不足道。声音消弭之后,蓝天依然,雪峰依旧。
              他曾经有一个朋友,他曾经有过理想,他曾经爱过一个人。只是现在,他的身边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也许真的还是那句话:“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命之所无奈何。”
              原来生命,就是这般的无可奈何。


              IP属地:北京来自iPhone客户端423楼2019-07-02 1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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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孤注一掷过一次,还记得那夜之后,他对她说过,自己会娶她,带她回昆仑山。她的声音还在萦绕,他一直都忘不了。她说她已经许配给了殷六侠,没有悔亲别嫁的道理。
                而且,她不想去昆仑山,为什么他要困住她,强加给她一个不想要的未来。
                现在回首,只能苦笑,他能给她最大的幸福,就是放手。
                他不想强求、不愿强求,也不能强求,这辈子已经习惯了隐忍和等待,他也就只能继续隐忍、继续等待。
                后来,一个人在坐忘峰住的久了,发现原来这里的景色那么沉静安逸,自己从前居然没有发现。他也会派还忠于自己的手下去打听她的下落。只是知道过了很久她才回到峨眉,之后过了几年,因为和丁敏君闹翻,不知所踪。这些年里她也没有和殷梨亭成亲,表面的原因是殷梨亭的母丧。
                他在知道她不知所踪的时候,曾经欣喜过,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波澜不惊,只是一想到她可能会来昆仑山找自己,心里便不自主的起了些许涟漪。
                只是那之后,一直没有她的消息。而如果她想要躲着他,天南海北,凭借他手下的人,想要找到也不是那么容易。
                于是他的心又一次沉下去,依旧静静的在坐忘峰守候着。他告诉自己是为了静待时机完成大业,其实在最深处,也许还有别的原因。


                IP属地:北京来自iPhone客户端424楼2019-07-02 1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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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1 19:4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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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分手已经将近十年,那天,他难得出门,却碰上了昆仑派的何太冲夫妇在欺负两个孩子,他本不是那么爱管闲事的人,只是这样让人不齿的手段,任谁也不能置之不理。
                  “她是你的女儿……你的女儿……”那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欣喜的对他说。
                  后来回想起来,脑海里回荡着的始终都是这几个字。
                  她看着那个脸给打肿了的九岁小姑娘,他看不出她究竟长得什么样子,却认出了那双眼睛,他上次看见这双眼睛的时候,上面蒙着一层冰。现在他眼前的这双眼睛,就像他初次看见时一样清澈温暖。
                  只是,伴随着这个女儿到来的,是她母亲的死讯。
                  这么多年来,他们隔着天涯海角,可至少他知道她还活着,应该正在过着她想要的生活。一想到这里,便觉得自己也是幸福的。
                  人陷在欲望里的时候,心里想的往往只有自己,而陷在爱里的时候,心里想的,便只有对方。
                  只是现在,她死了,死在了自己最尊敬的师父手下。这样虚无的念想也像断了线的风筝,摇摇晃晃的飘进了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中,让他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清冷的月色下,他看着不悔熟悉又陌生的脸,“杨不悔”,他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似乎他心里的那个她,也变得熟悉又陌生起来。
                  这九年多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而这段空当,也许他永远都补不回来了。
                  哭过、笑过,现在终于平静了下来。一波又一波的回忆纷至沓来,直到东方既白,他还没有想睡的意思。只是觉得虽然头脑里满满当当,心却是空的。
                  突然,一直握着他手指的那只小手摇了摇。
                  他转过头去看着刚刚醒来的不悔,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正盯着自己。他们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他想要扯出一个笑容,却疲惫的抬不起嘴角,只能尽量轻柔的说道:“是不是肚子饿了?爹爹去给你做饭吃。”
                  不悔摇摇头,爬起来说道:“爹爹你累了吧,去床上睡一会儿吧。”
                  他突然觉得,有一双温热的小手,正在摩挲着他空空如也的心。


                  IP属地:北京来自iPhone客户端425楼2019-07-02 1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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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二、
                    他现在看着不悔的脸,总是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不悔很开朗很健谈,不太像小时候的他。他会常常给女儿准备一大盘去了壳的核桃仁,看着她坐在床沿上,很有兴致的吃着,两条小短腿悠闲的晃荡着。自己则搬把竹椅坐在对面,父女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
                    只是有时候女儿不经意的话语会让他自以为无懈可击的伪装瞬间崩塌,心里的伤口撕裂开来,又重新流血。
                    “你妈妈都是怎么说我的?”他故意不经意的问。
                    不悔正捏着一颗核桃仁,略微思索了下,摇头说道:“妈妈好像没跟我说过爹爹你……如果想知道,等她来了自己问罢。”
                    每到这样的时刻,他都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慢慢的,他已经能够在脑海里勾勒出那些画面。那是她们母女在舜耕山的日子,周围是苍山绿水,平静祥和。她有时候会替别人写信换钱来给不悔买好吃的。而她每次试着给不悔缝新衣服,总是坚持不下去,要找邻居家的婆婆来帮忙。还有,尽管自己的生活也很紧巴,她还是尽力帮助别人,所以她们家总是会有邻居送来的瓜果蔬菜……
                    他想象中她的样子,还是十年前的那个小女孩,没有因为操劳而苍老一丝一毫。只是这样的图景里,没有他的身影。
                    他的心越来越沉、越来越沉,似乎浸在了茫茫的寒潭水中。


                    IP属地:北京来自iPhone客户端426楼2019-07-02 1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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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悔很调皮,喜欢四处跑,也喜欢爬高,更喜欢找他说话,所以她来到坐忘峰之后,他这个当爹的,日子过的真是不省心。不过他和不悔毕竟是父女,有种天然的亲近,虽然他喜欢安静,可不悔的话语在她听来都是那么动听,丝毫也不让人心烦。
                      不悔总是缠着他讲故事,她那股执拗劲让人拒绝不了。他便会捡些书里的故事来讲给女儿听。只是其中不少她母亲都已经讲过了。
                      后来,不悔听烦了这些故事,想要听个新鲜的。
                      他想,那就给她讲一个从前谁也没听过的故事。
                      他略微想了一下,开口道:从前有个……书生,他遇见了一个仙女。”
                      不悔用双手托着下巴,静静听着。
                      “那个书生当时离开了家,他四处漂泊,身边没有朋友,很孤独、很累。那个仙女对他很好,他和仙女在一起的时候,可以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平静幸福。所以他觉得那个仙女就是可以和他度过后半生的人,他想和仙女在一起。但是仙女说他们来自不同的世界,不愿意和他走。”
                      他深深叹了口气。
                      “然后……书生就一时冲动,做了很坏的事情,抢走了仙女的宝物,因为他知道,没有了那件宝物,仙女也许就回不到天上去了。”
                      “那仙女是不是就不走了?”不悔问。
                      他摇了下头,接着说:“这件事情伤了仙女的心,让她更加坚决的要离开书生。那之后仙女一直都不开心,再也没有笑过,也不愿意和书生说话。书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让她回去。”
                      “这样就完了么?”不悔撅着嘴,不太满意的说道。
                      他继续缓缓讲着:“那个书生一直以为仙女很恨他,不想再看见他,他也没有再去找仙女。但是过了很多年,仙女托人给他带了一件礼物,那是最珍贵的礼物。这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仙女一直都不恨他。”
                      他说完,靠在了竹椅的椅背上,轻轻闭上眼睛。也许这个故事真的不适合讲给孩子听。


                      IP属地:北京来自iPhone客户端427楼2019-07-02 1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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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悔听完,更加不满意,撅着小嘴说道:“这个故事真没意思,和妈妈当初讲的那个一样没意思。”
                        他听到这话,突然睁开双眼,本来暗淡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兴奋的亮光。
                        不悔给吓了一跳,看着爹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儿……你妈妈讲过什么故事?”他有些激动的问。右手握着竹椅的扶手,微微有些颤抖。
                        不悔缓过神来,细细回忆了起来。
                        那天,她也是缠着妈妈讲故事,那是在她们舜耕山的小屋里。油灯有些昏暗,妈妈穿着一件淡色的粗布衣服,在头上简单的挽了一个发髻,没有戴什么首饰。因为生活的操劳,她的脸显得有些沧桑,但是神态平静祥和。她正在灯下为女儿补着因为调皮爬高而蹭破了的衣服,针脚不算整齐,只是勉强能看。
                        这天不悔玩儿的有些疯,躺在床上也不想睡觉,就缠着妈妈讲故事。
                        她放下针线,坐到床前,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不悔的额发,眼睛里闪着温暖的光,微笑着想了一会儿,柔和的说道:“从前有个杞国人……”
                        “妈妈。”不悔打断道:“这个故事讲过了。”
                        她看着女儿,咬着下嘴唇想了一会儿,有些无奈的说:“妈妈知道的故事,都给不儿讲过了。”
                        不悔撅起了小嘴,委屈的说:“妈妈再想想,肯定有没讲过的。”
                        她用右手拖住腮,仔细想着,眼中的神色越来越温柔。缓缓开口说道:“从前,有个小姑娘,她遇到了一个神仙。那个神仙说要带她去天上过快乐的日子。那个小姑娘很高兴,因为她很喜欢那个神仙。可是小姑娘有自己的家,她不想离开自己的家人。就像妈妈和不儿,妈妈不能离开不儿。”
                        不悔伸出胖乎乎的小胳膊去搂住了母亲的胳膊,柔柔的说:“不儿也不能离开妈妈。”
                        她继续抚摸着女儿的额发,说道:“而且……”神色突然变得阴郁。“而且那个人间的小姑娘,她身上还背着一个拿不掉的枷锁,如果她和神仙走了,那个神仙身上,也会有枷锁。”
                        不悔有些听不明白,而她仍旧继续讲着这个不适合讲给孩子听的故事。
                        “她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个神仙,她想,如果神仙回到天上去,也许能找到一个身上没有枷锁的仙女,和他一起没有负担、逍遥快活的生活。于是那个小姑娘就故意不理神仙,让那个神仙觉得,她一点儿也不喜欢他,就是为了让神仙没有牵挂的走。于是神仙伤心了,他后来一个人回到了天上。但是其实……”她说着说着,居然有些哽咽。
                        “妈妈,你怎么了?”不悔坐起来,诧异的问。
                        她把不悔拉到身前,紧紧抱住了她,小声嘀咕着:“其实那个小姑娘做梦都想和神仙走,但是她知道自己太普通,不值得让神仙背上那样的枷锁。神仙走了之后,她觉得自己是世间最不幸、最不详的人。而且,她怎么能那么可恶,居然那样对待他……她那时候怨恨自己的命,过的很伤心。她不知道为什么老天要先给她一副枷锁,再让她遇见这样好的一个人。”
                        说着说着,好像并不是在给女儿讲故事,不悔听的不太清楚,也不太明白,只是觉得似乎有一滴热乎乎的泪水落在了自己的肩头。
                        “妈妈,你哭了?”不悔很懂事的问道。也许妈妈想到了什么伤心事。
                        她抹了一下眼泪,轻声说道:“没有,只是因为刚才做针线活,眼睛有些累了。”
                        她没有哭,只是流泪罢了。
                        不悔把妈妈搂的更紧,轻声说道:“那个小姑娘后来高兴起来了么?”
                        她微微笑了一下,说道:“后来她发现,原来那个神仙在临走之前,给她留下了一件宝物。那宝物很珍贵。能让人变得快乐。她才知道,自己不应该一直那么伤心,因为她得到了这么珍贵的东西,而很多人一生都得不到。于是她不再去怨恨,而是好好的生活。”
                        “那……那个神仙怎么样了?”不悔问。
                        她有些黯然的说道:“那个小姑娘也不知道。不过她希望神仙能够忘了不快乐的事情,重新开始快乐的生活。”
                        她看看不悔,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轻轻的说:“不悔……你是我的宝贝。”


                        IP属地:北京来自iPhone客户端428楼2019-07-02 1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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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悔凭着记忆,把那个故事给爹爹复述了一遍。她发现爹爹在听故事的时候一直紧紧攥着竹椅的扶手,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但是一旦她问爹爹怎么了,爹爹都只是摇摇头,告诉她自己没事。
                          等到讲完之后,和当初一样,爹爹也把她拉到身前,紧紧的搂住了她。
                          这时候也有一滴温热的泪水滴到了不悔的肩膀上,只是这时已经是冬天,那滴泪水没有透过层层衣服,她没有感觉到。
                          多年以后,不悔已经嫁给了殷梨亭,杨逍也放弃了张无忌传给他的教主之位。
                          繁花盛开的季节里,他来到了蝴蝶谷,这里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不失为一个好住处。
                          蝴蝶谷大会一别之后,胡青牛荒废的旧宅更加破败,四周荒草也更加茂盛。想要重新收拾,恐怕要费些力气。
                          她在这里已经有将近十年了,他想告诉她,自己终于等到了那个施展抱负的机会,也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从此之后,天下事都与他无关了。此时,他终于能够完成多年的心愿,到这里陪着她,再也不想离开。
                          他又找到了那处荒芜的孤坟,还是简陋的木板墓碑和几乎辨认不出的字迹。
                          他蹲下来,指尖轻触着墓旁萋萋的荒草,柔软湿润,他知道,这里面有她的生命。闭上眼睛,不知道还能不能感受到当年的温度。
                          有些词句,已经很熟悉,但其中最深刻的意思,却只有到了那一刻,才能真正感受到。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喜乐悲愁,皆归尘土。”(全文完)


                          IP属地:北京来自iPhone客户端429楼2019-07-02 1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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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中国台湾来自Android客户端430楼2019-07-02 1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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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1 19:3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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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431楼2019-07-02 2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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