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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锦觅对视片刻后,颤声说道,”我怎会……我就算抛了自己的性命,也绝不会抛下你和孩子。你等我回来。“
锦觅用手慢慢描摹他的眉毛,悄悄问道,“你从何时开始筹备的?从带我回禺疆宫就开始了,对不?你又觉得禺疆宫不安全,润玉日夜盯着呢,所以你要送我去伏魔殿,把我交给长芳主他们。只有把我交给长芳主他们,一起住进禁地里,你才能安心去实施你的天魔逆转。那样无论事情成功与否,都不会影响到我与花界,就算你失败了,大不了我和长芳主他们一辈子都住在禁地里,外面设有结界,地下有黑水,虽出不去,也没人能进去。你原本就是这样打算的,对不对?只不过将时间提前了几天,借着长芳主的话来说服我。”
旭凤纵然不愿承认,却也明白,锦觅对他们眼下的处境并非一无所知。以锦觅劳力不劳心的天性,她能八九不离十猜出他的原意,势必真懂他了。
这更让他承受不住。
旭凤掉过脸去,挣扎半日,才轻轻说道,“我会回来的。你最喜热闹,最爱自由,我怎舍得把你留在那个地方一辈子。“
明知可能性不大,锦觅还是恳求道,“那你可不可以不设结界?免得天魔逆转不成功,我和长芳主她们只能老死在里头。那样润玉固然找不到我们,可我们也出不来。若你不陪在我身边,一辈子关在里头可寂寞了。”
旭凤心口一阵热一阵凉,唇瓣抿出两道褶子,却不肯再说,一味低头吻着她——额头、眉目、双腮、唇瓣、下巴,他一点一点吻着亲着,她的脸渐渐湿了。
锦觅嗟叹道,“那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行动?等送我回门后马上开始行动?“
润玉在那边作天作地,旭凤也已经攒足天魔逆转所需人马——彥佑、丹朱、鎏英、华佗、穆黎,俱已到位,再加上怀里的指南针走向,锦觅忖度天魔逆转再不出这个月。
旭凤却只敢答道,“你住在烟波洞里安心养静,等我们成功了就来接你。”
锦觅抬起头,满心期盼地望着他说道,“若不成功,你也来接我好不好?”
旭凤蓦地哽住。
凭心而论,旭凤是最擅长隐忍的。
父帝打小对他的疏忽,母神的严厉管教,哥哥的疏远冷淡,每一回受到委屈后,他就跑到月下仙人红线堆里打滚,他总是告诉自己,如果自己能做得更好一些,变得更强大更耀眼,有朝一日他们会注意到他,会喜欢他的。
在他付出所有努力,即将实现愿望的时候,一夜之间,他又被打下地狱。
旭凤记得那时的绝望狼狈,他痛他恨,他以为自己撑不下去。有时候想起来,连他自己也在纳闷,在那样众叛亲离走投无路的时候,究竟是靠什么撑下来的。
那种让他被某种渴望折磨的口不能言的痛苦又拢了过来。
撑下去,他只能撑下去。
隔了良久,旭凤才轻轻回道,“好!”又低低说道,“让你担心,对不住!”
锦觅却大方地笑道,“罢了,都说了你是本宫的人,你无论做错什么都有本宫替你当着,这点小事本宫怎会与你计较。“
旭凤心里想笑的,却又有两滴眼泪顺着鼻梁两侧流下来,“锦觅,你要怨我,你要恨我都可以,但你千万别……”他咬紧嘴唇,再也说不下去。
锦觅轻轻吻了一下他的侧颈,“我怎么会怨你呢?我就是觉得,我若跟去了,你即便受了伤,也可以立刻得到照料,身上便不会再添新痕。你这一身的伤痕,终是没人好好照顾的缘故。如今我是你的娘子,当然该由我来照顾你。我不照顾你还有谁会照顾你呢。”
旭凤本已强自压下一阵心软,忽听锦觅说“我不照顾你还有谁会照顾你呢“,顿觉酸楚无比,连日来的焦心忧虑铺天盖地似地笼在心头,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却兀自凝神注目,不错眼地瞅着锦觅,一刻都舍不得挪开眼睛。却见她犹自皱着双眉,一脸轻愁。尽管略施粉黛,也掩不住眉宇间的稚气。可已是红颜白发,两世为人了。旭凤不禁想到两句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这一想,痛彻心扉的无以复加,呼吸都止了。这才后怕起来,早知如此,不去寻她更好。呆在空镜里的锦觅总是平安欢喜的。
那厢锦觅娇声嫩语犹在叮嘱,“你要仔细,可不能再添新伤。不然吃亏的是我。“
旭凤更慌了神,在依靠她眼中沉静力量勉强压下不住涌上来的惶恐后,努力让自己相信,事已至此,后悔无用,现在只有把锦觅送到众芳主身边,相信凭借着她天性里的乐观开朗,即便没他陪在身旁,也能开心地活下去。
旭凤曾经以为自己强大到可以忍受一切痛苦,直到此刻才明白,命运永远走到他的前头,他只有更谦卑些,更努力些,才能握紧爱人的手。
这一夜没人睡得安稳,总觉得天马上亮了。时不时背着对方偷偷向外窥望,只盼着天永远不要亮起来。
兴许有些累了,锦觅倦缩在旭凤怀里打了一个盹,醒来时看到窗外透进一缕光线,猛吃一惊,抬起头来瞧了一瞧,原来却是廊外的凤凰灯投射进来的光线。
旭凤马上也抬起头望了一望,柔声说道,“还早呢,你继续睡吧。“
锦觅窝在他温暖的怀里,“我想与你说说话。”
旭凤用手指慢慢缠绕着她的一缕发丝,说了声,“好!”
“我之前告诉过你,我刚出生便被我母神喂了陨丹,因而忘情……”旭凤乍听锦觅突然提到这件事,少不得愣了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锦觅,锦觅朝他温婉一笑,接着说道,“其实现在回想,那时虽懵懂,但你对我的好,我亦领略到的。那年你为我挡了瘟针,我替你种夜幽藤,我心里便想着啊,倘若我种不出来,你因此而死,我只好把命赔给你。本来很着急的,心里想定后,却很安祥平静,也是在那一刻,夜幽藤突然从我手底生了出来。尔后你醒了,却对我说,我是你的侍女,不可以蓬头垢面的。我心中欢喜,本想告诉你,我好喜欢你。不知为何,每次想告诉你的时候,胸口便发痛,有一回痛得昏过去,醒来便忘了告诉你。”
说到这里,锦觅心里不免委屈,扁着嘴望着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