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地传来低一声高一声的虫唱,卢灵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准备将窗帘拉上。
窗外被城市霓虹烘成一种暗红色的天空,幽蓝的月光被排挤得只剩下小小一方地盘。这是个没有星光的城市。卢灵停住了拉窗帘的手,退了几步,长拱型的窗子正好嵌着那弯月亮。如果天空只有这一点多好。她转过身来,祖母的身子正和着电视剧主题曲的旋律有节奏的摇着,月光照亮了祖母的银发,一瞬间,恍如隔世。
卢灵总以为上了年纪的老人话总是很多,就连看个电视剧都会唠叨个不停。可祖母不是这样,她总是安静的坐在戏剧的前面,任那种被放大的悲喜自顾自的上演着。祖母的曾经一定是一壶烈酒,卢灵想,富于戏剧化。
她重又在沙发上坐下,那抹微笑又回到了祖母的嘴角。就让窗子开着吧,让月亮也听听这个故事,卢灵想。
“奶奶,我想听你讲爷爷的威风史。”
“你爷爷的,还是他的?”
“都要。”这些卢灵全都听过,像《三国》《水浒》《隋唐演义》一样,天神般的那群年轻人,在上海战场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每次听都还是会热血沸腾。
“丫头,你以为从前都是我诓你?”祖母拿过她顺手放在茶几上的日记,“她记的没我记得的清楚,很多东西,我知道,她不知道的。”
“奶奶,我保证,只听你的,只听你的……”卢灵晃着祖母的胳膊,因为祖母又看出了她的小主意。
祖母把泛黄的本子一页页翻过去,却并不看上面的内容,“这可不是说书的话本。”本子在祖母手中拍了拍,细碎的烟尘在幽黄的落地灯光中浮动。
卢灵将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线,撒娇说:“奶奶,几十年了,你还喝那坛老陈醋。”
祖母佯怒说道:“死丫头,我才发现你的八卦功夫了得。”
“你敢说不是!”卢灵死撑,躲避着祖母袭来的拳头。祖孙两个嘻嘻哈哈的闹在了一块儿。电视机里音乐停了,又一集连续剧开始,两人才安静下来。电视外是热浪滚滚,电视里倒是一派寒秋。
“我们两个,都欠对方太多……”祖母说。
1937年8月初,上海。
秋雨姗姗来迟,一连下了三天,空气湿沉。云色如墨,天空低矮昏沉连鸽子都懒得出来。倒是前几天的酷暑一瞬间没了踪影,西太平洋盘旋的台风的羽翼时不时扫及这城池,带来的凉爽如同醉死前的美酒,最后的快乐。
天气一凉,伤寒患者骤然增多,连绵的阴雨将苏暮乔困在了医院,明知道这样的天气下陈君文的日子不好过,可还是无法去看看他。
苏暮乔心里明白,上海,就快保不住了。日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领了整个华北,很明显,富庶的东南会是他们下个目标。这几天已经有很多日本军舰出现在杭州湾外,陆军在虹口一带集结。整个上海进入了战时的戒备状态,开战只是一两天的事。只是这次不知道会用什么借口。这种拙劣的战争艺术在后人看来会是一个笑话吧,可战争就是这样,明明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可还是要装出一副煞费介事的样子。每想到这,苏暮乔总是无奈的笑。
卢少典已经参与到抗战的部署中,古梦和苏暮乔也接到了命令,组织战时的医疗分队。许多医学院的在校生放弃了离开的机会,留下来与上海共存亡。零散的空袭发生在这座城市的街巷间,每天都会新增大量的伤者,担心之余,野战医院井然有序的忙碌也常常让苏暮乔感动得热泪盈眶。
儿时的好友,重聚的之中只有苏暮乔还是孤家寡人。古梦常劝她为自己找个伴儿,每每被她以时局动荡搪塞过去。她一个人懒得开伙,整天介的随着卢少典夫妇俩搭伙。晚上七八点钟,苏暮乔和古梦刚刚将饭菜端上桌,卢少典就回来了。雨天天色暗,三人便就着一盏二十瓦的幽暗的灯泡,边吃边聊。
“今天我看见知椿了。”卢少典说。
“在哪里?”苏暮乔吃了一惊。
“在司令部。他是顾祝同顾先生的秘书。”
“刘知椿是谁,男的女的?”古梦从未听到卢少典提起过刘知椿这个人。
“他也是春风堂的孤儿,八年前离开春风堂后便音讯全无。”卢少典顿了顿,“他和君文一样,也是我兄弟。”
“能混到这份上,他运气不错嘛。”古梦用筷子敲了敲卢少典的头,“比你可好多了。”
卢少典憨笑不语,只猛扒了两口饭。
“你跟他说上话了?”苏暮乔问。
“没有,他看起来忙得很。”
“哦……”苏暮乔的心思一下子变得毫无头绪,剪不断,理还乱。太久不见,大家好像都变了很多。
“他成家了没?”古梦问。
“我问过其他人,说是还没有。”
“这下好了,我不算唯一的孤家寡人了。”苏暮乔如释重负的笑道。
古梦和卢少典都极其无奈的看着她。
趁着洗碗的间隙,古梦用手肘顶了顶苏暮乔,“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自己了。”
“又来了……”苏暮乔一脸不耐烦。
“那一边是没什么希望了。你这样一直把老姑娘当下去,难不成陈家还能在城隍庙给你立贞节牌坊?”
苏暮乔手里的活渐渐慢下来,一言不发,愣愣的像是出神。
“你别给我玩什么‘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啊!”古梦深知苏暮乔与陈君文的纠葛,看着苏暮乔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湿淋淋的手便拍上了她的额头。
回过神来的苏暮乔笑了笑,继续埋头洗碗,额头的水滑过眼角,会变成泪吗?
旁边是古梦继续喋喋不休:“我看今天少典遇上的那个什么知椿就不错,年纪轻轻事业有成,也是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
绵绵的细雨还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