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君文笑着笑着又咳了起来,雅子一阵忙乱,又是倒水,又是忙着抚他的胸口。
咳嗽渐渐平复下来,陈君文握住妻子轻轻的抚着他胸口的手,慢慢放过一旁,却不松手,一直握着,像是有些依恋。
雅子把另一只手也搭放了上来,修长纤细的手指轻叩着丈夫的手背,偷偷压下了叹出的那口气,视线也慢慢的垂了下来。
“我原本打算亲口告诉你,对不起……”
“没什么,现在也挺好。”雅子抬眼,对着陈君文绽出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微笑。
沉默了一阵,陈君文强打起精神,笑道:“雅儿,你想不想知道,那句话是谁说的。”
雅子摇摇头,笑道:“你拿街上瘪三的下流话来糊弄我,没正型。”
“哪里!你到街上找个女学生来问问,就知道我这句话是有典故的。”
“什么典故。”雅子一张笑颜上写满不相信。
“从古到今,通共只有两个人说过这话。一个,就是《西厢记》里头那个姓张的书生,我陪你看过戏的,你怎不记得了?我不说那个咱们看过的,我要说的是那个你还不知道的。”
“姓张的书生也是个翻墙的不正经,那一个又能好到哪里去……”
陈君文扯了扯雅子的手,“你且听我说,从前,有个姓曹的读书人写了一个故事。他写西方灵河岸边有一株仙草,几千几百年里头,总有个小仙童挑水去浇灌它。后来那小仙童下了人世……”
“那仙草便化成了一个姑娘,也下凡来,做了那小仙童的妻子,对不对?”雅子笑着打断了陈君文的话。
“你是这样想的么?反正,成没成亲我不知道,那仙草变成的姑娘只说要将一生的眼泪,偿还小仙童的灌溉之恩。”陈君文笑了两声,有些凄凉,问道:“你说,是不是个好故事?”
“姓曹的没把它写完么?你怎么不知道?”
“完了吧……小仙童爱上那仙草变成的姑娘,那句话便是他对她说的。”陈君文撇撇嘴,假装委屈道:“这下你晓得我不是在糊弄你了吧。”
“怎么没听你跟我说起过?”雅子嫁到中国后,陈君文就开始断断续续的给她讲中国的小说。刚开始时还犹豫着四大名著该先讲那一本,最后选了最轻松的《西游记》。没想到一部取经的故事就讲了两年半,《水浒传》只开了个头,其它两部便只字未提。
“你先看着,我回来再和你说。下午有个会要开。”陈君文轻描淡写。
“你早说有会要开不就得了,绕这个大弯子,我又不会拦着你。”雅子看着丈夫依旧苍白的脸,心疼还是掩不住,“注意些就好。”
“夫人没什么要求了?”陈君文感动于妻子的善解人意,嘴上却开着玩笑。
“有!开完会了,不许回家,要回医院!”雅子却是一本正经,昨晚那种吓掉了魂儿的事,她不想再经历了。
“是——”两人相视而笑。
“我,在,这,里,等,你。”雅子望着陈君文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
在医院吃过早餐,陈君文就去了市政厅。雅子百无聊赖,倚着病房里那扇窗子,遥望窗外那个湖泊和湖畔的行人。
“师母。”病房外不知是谁叫了一声。
雅子转身,原来是田卿培。
打过招呼之后,田卿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几本书,“陈老师托我带给您解闷的。”他把书交到了梅川雅子手里。
中华书局烫金的封面,端正隽雅的颜体是“红楼梦”三个字,曹雪芹,就是那个姓曹的书生?雅子翻了两页,第一句就看不懂,“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若是师母有什么不懂的,我可以解释。”田卿培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样子,笑道。
雅子合上书,笑道:“算了,没意思,你讲讲你老师昨天下午都干了些什么吧。”
“这……”田卿培显出几分为难。
“就说说他怎么辩论的吧,我当故事听着玩。反正过几天,上海各大报社都会报道出来了。先秦诸子不是经常争来争去的。”
“好。”提起昨天的论辩,让田卿培也很是兴奋。他只是不明白,眼前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师母,小说不看,中国那些老先生们倒是很清楚似的。
“昨天真是惊险非常,那日本领事的态度说变就变,当时我们真是有些措手不及。可老师却说,这是个机会,正好拖住对方。于是将计就计,立刻抛出了钓饵,问对方有什么条件。”说着看了看雅子,有些犹豫。
雅子眼带笑意,示意他继续说。
田卿培舔舔嘴唇,接着说道:“日本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当即就提出了要我们把保安队撤退,保安队所有的防御工事也要拆除。俞市长马上就斩钉截铁的答复,既然是中国的领土,也就无所谓撤退不撤退。若他日本能始终遵守双方定下的势力范围,我们也不至于伤了那两个士兵的性命。”田卿培重重扣了一下桌子,咬牙道:“完全是他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然后老师也说,中方在此次冲突中也牺牲了一位战士,还是在中国的势力范围之内,日方提出如此要求,若真是为了和平之目的,怎不见杨树浦和虹口的日军自觉撤退,防御工事自动拆除。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中日邻邦一衣带水,同受教化,怎么这样不讲道理。”田卿培越说越是激动,几乎不曾将面前的一杯水掀翻,呵呵笑道,“宋庭年先生也是一串连珠炮。后来那日本领事哑口无言,便想通过开‘国际会议’来解决。俞市长趁热打铁,一拍板,调解会议就定在了今天下午。我们又为张治中将军赢得了一整天……”忽然发觉差点说漏了嘴,忙端起茶,抿了一口,方才说道:“师母还有什么事么?没有的话,我先走了。”
雅子将他送到住院部门口,临别了,嘱托道:“他还病着,替我看着他。有什么不舒服,别让他强撑。”
田卿培点头称是,雅子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有什么他也不喜欢说的,你们好歹多注意他一些,一发现不对,马上回来,知不知道?”
“那是自然,您放心。”田卿培连连答应着。
田卿培走后,雅子回到病房,对着桌面上那几本《红楼梦》,又开始不着边际的发呆。
君文,那几千几百年的过往里,你给我的是什么?
君文,这三年五年的相守中,我又拿什么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