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十月底,上海。
在那接着的一个多月里头,陈君文昏睡的时间多,清醒的时间少。雅子已经承认他,还有她,只不过是在挨着日子。她已经不常常想生而同衾死而同椁那样理想的事情了,她得花大量的时间给君文和自己寻找活下去所必须的,所有的东西。除了老罗,没有人再来看过他们。而她自己倒是常常照着君文的吩咐,给一些不认识的人送去药品和食品的提货单,送去支票,送去船只车辆的调度令。她在千恩万谢中体味着世情的凉薄,人心的轻重。
她把这一切当做赎罪,逼着自己对所有人笑脸相迎。
战火渐渐燃烧到租界的边缘来,外白渡桥南对着的那扇租界大门全天都处于拥挤不堪的状态,罗叔再也过不来了,没人给他们送过来粮食。天气也渐渐冷了,他们御冬的衣物被褥也没有着落。还有君文的药,没有药,等于即刻结束了他的性命。租界救济会每天会给每个人发一个馒头,她和丈夫就靠着着两个冷馒头过活。君文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自己的身份,没有人知道,他就是挽救了千千万万难民的人。
雅子舀了一瓢水,倒进小罐里,在灶上任它慢慢的熬开。然后将干馒头撕成小条,放进去。自己则就着一点温水,坐在灶边啃剩下的那个馒头。
熄了火,她把这一碗泡软了的东西送到君文床前,轻轻的唤醒昏睡的丈夫。
她怕他拖着病体再着凉,就将当时带出来的,连同这间屋子里所有的衣服被褥,都翻找出来,盖护在陈君文身上。
“醒醒,君文,吃饭了。”虽然碗里的东西称不上是饭,“吃过饭,咱们还得打针。”她把丈夫当成了一个孩童。
陈君文撑开眼睛,点点头。雅子便将那碗热乎乎的东西一勺勺喂进他嘴里。
她寻找屋子里所有的调料,把一碗面糊煮成前所未有的美味。也许这样,他就不会知道这只是个馒头,也就不会知道,她啃的也只是个馒头。
她是那样细心的,躲着丈夫,咽下所有的苦楚,滴水不漏。
咽完那一碗东西,她开始给丈夫扎针。刺痛之下,陈君文的神智又清醒了一点。看着眼前妻子消瘦的身形和又大了一圈的肚子,他哆嗦着嘴唇,说:“雅儿……真……真对不住你。”
雅子的泪水刷的就留了下来,她忍得那么辛苦,倒头来却是为了丈夫的一句话,溃不成军。“知道对不住我?你还这样一心求死!撇我一个人在这世上!真是很对得住我了!”她吼了出来。
“你回日本去吧,好好过以后的日子。”这几天来只要陈君文处于清醒的状态,就不停的向雅子说起这个话题。
雅子拔出针,把他的手摔回床上。
“雅儿,你回去,好不好?我会让罗叔把你送到家里。”陈君文撑起了身子,哀求。
“不好!”雅子抹了一把眼泪。
“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只想让你平平安安,你回去吧。”
“我回去,留下你在这风流快活,我不甘心。”雅子忿忿的挤出这句话。
“你也可以风流快活,但前提是回到日本去。”陈君文淡淡的笑着。
雅子不假思索的,一个巴掌就甩了过去,陈君文苍白的脸瞬间就红了。她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看着丈夫带血的嘴角,浑身颤抖,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
“对不起……”陈君文说。
她投进丈夫的怀里,要吻他。陈君文扳着她的肩膀要推开她,又碍于她腹中的胎儿不敢用全力,轻不得,重不得。两人看起来,像是厮打在一起。
“我走!我走!你再给我一个吻,好不好?”好不好?就当这是最后的道别。
雅子瞬间就安静下来,在他怀里号啕。
陈君文呆住了,任由雅子寻上他的唇,深深的吻了下去。
两人的舌交缠在一起,泪也交缠在一起。
那天以后,陈君文像是又得到了某种生存下去的动力,他不停的找人,动用自己所有能找得到的人脉,为雅子安排离开的途径。而雅子也不再管他,自顾自的继续着原有的生活轨迹。两个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形同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