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视线有些飘忽的定格在小诊所那扇窗子上，窗外月儿隐去了，夜色如水，淡出一层层薄薄的哀愁。其生也若蜉蝣，岁月时光实乃萍之聚散，不想散落在茫茫世间的两个相识的人，晚来暮下，竟有重逢之机会。
但那又如何，该走的，一个也回不来了。
有一瞬间，夏庆阳觉得自己找到了巷底的丁香。
然而祖母的沉默，也让他揪紧了心弦，只得轻轻开口，“奶奶，您，认识那位苏医生？”
祖母回过头来，有些苍茫的笑道：“认识……苏州河上来，企盼上海的重生，我们那时候就是因着这个意思给她取了名字。”
“您想找她？”
祖母一时间愣住了，找她，做什么，能做什么。随即摇摇头，道：“不知道。”其实就像多年未见的老乡，撞见了，无非就是重复着打发时光的那些滚瓜烂熟的记忆：诶，你当时是如何如何的。
“所谓孤儿……”祖母像是在自言自语，“其实早已是光身一个，却总免不了有所牵挂，情愿来去都不自如，总想着有一天能有拴住自己的枷锁，如我，如他，亦如他们……”说着手指轻压上卢灵枕着的那本日记，平整着打卷儿的页脚。
夏庆阳握紧手中的茶，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一九三七年八月，上海。
冷清的街巷，关门的店铺，天边的夕阳。
离开血流成河的大世界很久了，陈君文想了想刚刚发生的一切，一缕笑意不自禁浮上嘴角。回指挥处的时候有汽车相送，在回租界只能跟着大家步行。大世界的爆炸太突然，平地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接着就是潮水般冲过来的人群。他们被人流冲散了，等到人流散去，陈君文才发现身边只有一直推着自己的那个小兵。行李都在板车上，如果没什么意外，现在已经到了目的地。心想反正是追不上了，倒不如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便也不顾自己病还没好，摇着轮椅就逆着人群朝爆炸声响起的地方而去。
苏暮乔冲过来的时候他正笨拙的给一个伤到了手臂的人止血，她瞪着自己喘着粗气。陈君文想不到会见到苏暮乔。她气冲冲的走到一旁的救助站拿了个口罩，回来狠狠的甩在他身上，指着他的鼻子吼，“胡闹！你个混蛋！”吼完搀起他正在救助的伤员，回身就走开了。
陈君文当时完全不知道状况，过了半晌，才哭笑不得的咳了两声。
过了一会儿，有人将他的轮椅送了过来。
“陈先生，刚才那女人真凶。”推着他的小兵笑道。
可自己明明看到了她转身时脸上稍闪即逝的笑意，陈君文笑了笑，涌上心头的竟是一番难言的酸楚，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那方口罩。
探照灯高悬在未被震倒的路灯柱上，明晃晃的灯光下依旧是一片忙碌。但伤员已较爆炸刚发生时少了很多。终于轮到休息时间了，苏暮乔坐在灯柱下，拿着救济会派发的烧饼，就着一点生理盐水，胡乱的塞到嘴巴里去。
还未隐去的阳光和着探照灯，混成某种泛青的光芒。苏暮乔只觉得心里头的那个窟窿怎么填都填不满，禁不住把头埋进臂弯里哭起来，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像是刚刚经历了从地狱到人间的轮回，却还能与那人相见。
原来那张疲惫的脸孔一直是自己魂梦所系，沙哑的嗓音一直是自己渴望中的清脆。
这亏本的生意一下子就赔进了自己的一辈子。
陈君文，你个混蛋！她在心里骂道，耍赖似的淌着眼泪。
才干了眼泪却又忍不住心慰的笑，至少，他还好好的，是不是？
快要到租界了，夜幕降临，原来宽阔的大马路上，满是恐慌逃难的人们丢弃的被褥衣箱，轮椅的前进变得艰难了几分。陈君文往亮着灯的租界望了望，铁门已经关闭，送自己来的小兵已经被他催了回去，越靠近租界，席地而坐等待收容机构的难民就越来越多。细碎的交谈和哭泣回响在空荡荡的夜空下，让他摇着轮椅的手都有了些凝滞。
为了让他走过去，身边的百姓都静默着往一旁挪了挪疲惫的身子。
大门口，雅子在等他。
但那又如何，该走的，一个也回不来了。
有一瞬间，夏庆阳觉得自己找到了巷底的丁香。
然而祖母的沉默，也让他揪紧了心弦，只得轻轻开口，“奶奶，您，认识那位苏医生？”
祖母回过头来，有些苍茫的笑道：“认识……苏州河上来，企盼上海的重生，我们那时候就是因着这个意思给她取了名字。”
“您想找她？”
祖母一时间愣住了，找她，做什么，能做什么。随即摇摇头，道：“不知道。”其实就像多年未见的老乡，撞见了，无非就是重复着打发时光的那些滚瓜烂熟的记忆：诶，你当时是如何如何的。
“所谓孤儿……”祖母像是在自言自语，“其实早已是光身一个，却总免不了有所牵挂，情愿来去都不自如，总想着有一天能有拴住自己的枷锁，如我，如他，亦如他们……”说着手指轻压上卢灵枕着的那本日记，平整着打卷儿的页脚。
夏庆阳握紧手中的茶，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一九三七年八月，上海。
冷清的街巷，关门的店铺，天边的夕阳。
离开血流成河的大世界很久了，陈君文想了想刚刚发生的一切，一缕笑意不自禁浮上嘴角。回指挥处的时候有汽车相送，在回租界只能跟着大家步行。大世界的爆炸太突然，平地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接着就是潮水般冲过来的人群。他们被人流冲散了，等到人流散去，陈君文才发现身边只有一直推着自己的那个小兵。行李都在板车上，如果没什么意外，现在已经到了目的地。心想反正是追不上了，倒不如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便也不顾自己病还没好，摇着轮椅就逆着人群朝爆炸声响起的地方而去。
苏暮乔冲过来的时候他正笨拙的给一个伤到了手臂的人止血，她瞪着自己喘着粗气。陈君文想不到会见到苏暮乔。她气冲冲的走到一旁的救助站拿了个口罩，回来狠狠的甩在他身上，指着他的鼻子吼，“胡闹！你个混蛋！”吼完搀起他正在救助的伤员，回身就走开了。
陈君文当时完全不知道状况，过了半晌，才哭笑不得的咳了两声。
过了一会儿，有人将他的轮椅送了过来。
“陈先生，刚才那女人真凶。”推着他的小兵笑道。
可自己明明看到了她转身时脸上稍闪即逝的笑意，陈君文笑了笑，涌上心头的竟是一番难言的酸楚，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那方口罩。
探照灯高悬在未被震倒的路灯柱上，明晃晃的灯光下依旧是一片忙碌。但伤员已较爆炸刚发生时少了很多。终于轮到休息时间了，苏暮乔坐在灯柱下，拿着救济会派发的烧饼，就着一点生理盐水，胡乱的塞到嘴巴里去。
还未隐去的阳光和着探照灯，混成某种泛青的光芒。苏暮乔只觉得心里头的那个窟窿怎么填都填不满，禁不住把头埋进臂弯里哭起来，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像是刚刚经历了从地狱到人间的轮回，却还能与那人相见。
原来那张疲惫的脸孔一直是自己魂梦所系，沙哑的嗓音一直是自己渴望中的清脆。
这亏本的生意一下子就赔进了自己的一辈子。
陈君文，你个混蛋！她在心里骂道，耍赖似的淌着眼泪。
才干了眼泪却又忍不住心慰的笑，至少，他还好好的，是不是？
快要到租界了，夜幕降临，原来宽阔的大马路上，满是恐慌逃难的人们丢弃的被褥衣箱，轮椅的前进变得艰难了几分。陈君文往亮着灯的租界望了望，铁门已经关闭，送自己来的小兵已经被他催了回去，越靠近租界，席地而坐等待收容机构的难民就越来越多。细碎的交谈和哭泣回响在空荡荡的夜空下，让他摇着轮椅的手都有了些凝滞。
为了让他走过去，身边的百姓都静默着往一旁挪了挪疲惫的身子。
大门口，雅子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