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陌染站在庭院里,微微仰头,细碎的阳光在她清秀的面容上铺陈开来。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朗声道:“墨公子你竟是提议这首曲子么?!我念你是新来的客人不与你计较,只盼你不会再第二次提及!”
苏陌染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显得愤怒,却始终无法完全抑制从骨髓中渗出来的细微哭音。
果然,还是要结束了。
想到这里,苏陌染的手不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不顾一切地开始撕扯手中那张薄薄的宣纸,仿佛在借此掩饰自己心中那份难耐的悲哀和绝望。
由于动作过猛,一不小心指甲就在白皙的手上划出了数道细长的伤痕,有几滴血溅在了涂着蔻丹的修长指甲上,红的愈发耀眼。
胭脂拭尽的脸上,此时却显得惨白了无生机。
努力地凝了凝自己的心神,苏陌染将紧绷的手指稍稍松开,缱绻的春风裹挟着那些纸的碎片微微上升,然后仿佛力尽般的,那些碎片宛若破败的柳絮,轰然坠地。
仿佛再也无法承受心中汹涌而出的眼泪的重量,她不敢再做任何的停留,猛得转身,跑回了屋子里,砰得一声关上了门,企图将所有的希望与失望统统关在门外。
我在赌。
赌在这场戏中,你仍在原地不曾离开。
基拉,很高兴你和我会有同样的感觉,但很抱歉,你始终是来迟了。
所以,这场赌的结果也许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已经不在原地。
她生平第一次开始痛恨自己的长相。痛恨它为何要与已经故去的苏家小姐如此相似。
墨昀一直在回廊中树木枝叶的阴影下看着发生的一切。
他清楚的看见,灼灼日光下,她的眼里望得见的哀伤。
可是他只能站在原地无能为力。
直到她渐渐走远,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砰得关上的门后。
她应该不会哭吧。她本来就是那样不相信男子的女子。
墨昀在心里安慰着自己,缓步从阴影下走出,来到庭院里,一片一片拾起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纸片,一点一点拼凑起来。
待到所有的纸片都拼好后,一行娟秀的小篆便在支离破碎的宣纸上显现出来。
思君令人老,轩车何来迟。
他一瞬间就愣在了那里,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
迟了,还是迟了么……
迟了一时,便是迟了一世。
“哎呀,这不是墨昀墨公子吗?怎么在这里捡纸呢?陌染还真是不懂待客之道呀,失礼之处,妾身代陌染向公子讨个包涵。”
墨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声音,心下一惊,却是瞬间意识到来者不善,手下用不易让人察觉的动作迅速把纸片打乱,利落地将纸片撕的更加细碎难以辨识,然后手指稍稍一送。那些碎片便又乘着一阵微风飘向了层叠的桃林深处。
墨昀装模作样地追了几步,胡乱抓回几张,然后假装非常失落地对着手里的碎片叹了口气,这才转过身对正在从回廊中袅袅婷婷走出的女子揖了一躬,道:“在下墨昀,见过这位夫人。只是这包涵不敢当,说起来罪责还在在下,本来是想与陌染姑娘商量一下合奏的曲目,怎料一时选曲不慎惹恼了陌染姑娘,在这捡纸既是怕纸屑随风扰了府上的清幽洁净,却也是在下自找的,断断不敢有怪罪陌染姑娘之意。”
说罢,收了礼,抬眼看向来人。
那女子约莫二十三四的样子,着一件茶色的衫子,衣面是上好的丝绸,衣角绣着几枝艳丽生动的牡丹,还用金丝线细细的描了边,腰间系着一条做工精细的锦带,下面挂着一个荷包,散发着馥郁的芬芳,朱红色的指间轻握着一屏缀着孔雀羽的金丝折扇,浓密的发丝间嵌着各种粲然的珠花,鬓旁一支纯金打造的金步摇更是熠熠生辉,惹人惊叹。
一时间耳畔只听得环佩叮当,空气中浓香袭人。
墨昀对那阵几乎浓郁的让人几乎透不过气来的香味感到反感,眉间微蹙,一边思忖着来人身份的显赫,一边却开始怀念苏陌染袖间淡淡的莲花香。
“哦?既然这样,墨公子刚才又为何松手呢?”
“夫人刚才在在下身后突然出声,在下心下一惊,手便不小心松了。”
“这么说,还是妾身的不是了?那还是妾身要向公子赔罪了。”
“在下惶恐,这可是在下万万担不起的。”
“公子过谦了。”
有些微的冷场,来人又好象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抖开折扇遮住了自己的半边脸,美目流转,巧笑道:“不知妾身可否有幸得知,是什么曲子闹得公子和陌染这般不快?”
“这个嘛,”墨昀故作很为难得样子想了下,然后微微笑了笑,伸出右手食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秘密。”
话音刚落,墨昀便再次揖了一躬,迈步离去。
等到来人缓过神,只看到一袭飘然远去的清瘦背影。
风里有声音远远传来:“这种揭别人伤疤的事情,夫人最好还是不要做吧。在下告辞,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不卑不亢,是个好对手。
女子折扇下的嘴唇悄然划出了一丝弧度,眼里闪烁着冷锐的笑意,依稀还有些微的赞赏。
墨昀从怀里抽出了那尾从不离身的竹萧,随手用竹萧轻轻敲击回廊的栏杆,在一片清脆的敲击声中慢声轻吟道:“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他抬眼望向漫天飞红中灿若云霞的桃林,忽然就想到了看花满眼泪的息夫人。
她和她,一个是受楚人供奉的桃花夫人,一个只是西子湖畔普通的船娘,可是无论缘由,却都是那样两难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