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兵的脚步声远去,天帝玉被缚于背后的双手,微微一挣,铁锁链融成水汽消弭于无形。他摸过腕骨,眸色晦暗蔑视罗玉,罗玉灰溜溜的站起,将坐感舒服的草甸子让给陛下。
要出这个牢房并不难,难的是如何令虾兵蟹将信服,他们全无恶意。既是水府中的牢狱,周围遍布洞庭君设下的结界。簌离藏身湖底万年,又策划偷袭火神,悖行谋逆之事,精神敏感脆弱到极点,受不得丝毫刺激。
两条合起伙来,足以掀翻整个洞庭的真龙,龙眼对龙眼瞪了半响,罗玉悄咪咪道:“陛下,要不,咱们求救于夜神殿下?”
他俩用的皆是化名,今日润玉方是主角,他们不过是挂件,沾润玉的光而来。
天帝玉思索片刻,神态甚为勉强:“玉儿如今灵力不足,云梦泽的景致,与昔日笠泽一模一样,难免引发玉儿的旧日回忆。他能跟随而来,实属不易,本座不应再为他增加负担。”陛下心疼完小鱼仙倌,顺理成章的教训罗玉,“若非你办事不力,本座如何能沦落至此?”
“依我看,陛下这身暗黑风cosplay,方是问题的关键。”罗玉抖一抖陛下垂落地面的墨色袍角,再加个面具,直接扮巫师跳大神全无违和。换了是他,也会认为对方是故意找茬的。
就在他们商议对策之时,等候在湖面多时的润玉,心情烦躁难安。陛下与罗玉下到水底许久,没有消息,徒留他一人,孤零零的泛舟湖上。
这条画舫,因法力加持,停泊在湖心,偶被江风水流,冲得微微打转。船甫入洞庭,夜神心底便被一层挥散不去的阴霾笼罩,他们在时还好,待他独处,那种不适的感觉,益发明晰,叫他思绪纷乱。
润玉行到船头,阖上眼帘隔绝这湖光山色,一口沁凉的气息吸入腹中,稍缓和情绪。他再度睁开眼来,修长手指掐了个诀,那团银蓝的光芒转了两圈,迅疾的迫入湖中。
簌离连日来心神不宁,鼠仙返回天界后音讯全无,彦佑那混小子,亦不知去何处逍遥,鲤儿则年幼贪玩,不好好修习法术,却整日想着去泥潭打滚。她本是想练琴静气,不想被多番搅扰,反而越弹越乱。
从案下取出一本琴谱,乃是水神上回所留的普庵咒,据说是人间一位得道高僧流传下的佛曲,弹奏之可清心宁神,消解世俗烦恼。
洛霖,约有近千年,未曾踏足过洞庭了吧。自从簌离在他面前表露,要推翻德行有失的天帝天后,为死去族人报仇的决心,他便苦心劝诫,望她勿要冲动,平白断送了龙鱼族最后的血脉。
簌离左手按弦,右手试弹了起段,泠泠古音飘出石洞,却被来人突兀惊慌的声音打断:“报!!大事不妙啦公主,门外又来个润玉,说是找簌玉和地狱的!”
簌离手指猛压一抖,指尖被琴弦割破,血滴落琴身,晕染在古朴的纹路上,她恍若未觉。洞庭君不见阳光的脸,雪白一片,唇瓣颤抖,眼睛湿润:“你说,门外来的是谁?”
这蟹将的爹,曾追随簌离的父亲太湖君,润玉幼时,也同他见过面。但簌离全家,竭力隐瞒润玉身世,甚至会把他关在房里,不准他与同龄人玩耍。簌离作为母亲,也几乎从不在外人面前,呼唤润玉的名字,只称他为鲤儿。
蟹将以为公主没听清,又重复一遍:“润玉,这回来的名叫润玉。”
回应他的是簌离凄厉可怖的尖叫,只见她一把推翻了面前的琴案,满地狼藉中,慌乱扯过披在臂弯的鲛纱。颤着手,用薄纱盖住整张脸,簌离指向那位蟹将,边踉跄后退,边神经质的大喊大叫:“不许让他进来!让他走!快让他走!!”
石门切断了所有声音,一墙之隔的云梦泽外,润玉立在石阶下方,眼珠死死盯着云梦泽的牌匾,身体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仿佛沉沦黑暗的人,拼尽求生意志撕开的口子,迎来的不是光明,而是裹挟着更深更浓黑暗的冷。无数尘封的记忆,争先恐后的自身体深处涌出,梦魇般铺天盖地,瞬间将他灭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