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当语言的份量过于繁重,脑海停止接受任何讯息,身体会像水母那样变得透明,意识不到知觉的存在。视角从脚下的位置开始向四面延伸,气球般地升上天空,两个人成为神社中渺小的两个点,在空旷的天地之间被泠冽的风吹拂,在飘落的花瓣下被从头到脚淋湿——这是一种观察「往事」的视角,天空是岸,回忆是鱼,冬季风吹向此岸,我们坐在这里,潮水翻涌,一切都轻而易举地被打捞上来。在懂得她口中的「对自己寄予厚望」和「自私」以前,渡边首先要思考为什么世界里存在着胡桃这样的女孩。我们一生中接触到的人数不胜数,电台里的人只用被听见,初次见面共用晚餐的人需要被听觉和视觉同时聚焦,朋友会用胳膊抵着胳膊,这是触觉,恋人之间还会常常用到嗅觉,像一只幼兽寻找同类,或者是食物,同类予它以协助,食物予它以滋养,只是在适者生存的动物世界中,残酷的法则常常将二者混为一谈。总之,「爱」的确是一种想要靠近的欲望,程度越深,越想要再拉近距离,直至所有感官都能确认她的存在。渡边听着胡桃认真的语言,看着从她手中洒落的三片花瓣,交递时指尖相触,樱花的香气往干燥的呼吸中填进一点湿润感。渡边还没有说话,认定这些感受无法从脑海中迁移下来,是一种胆怯,不仅仅来自于相隔的十年之远。要怎样打破这难言的桎梏?明天在胡桃出现时靠近,胡桃离开时又走远,他生命中以这种方式停留的人与事数不胜数,寄存他的一部分,再将他的一部分带走,家人、朋友、恋人,亲密的词汇,失望的味道,人和人就是在相互失望中走远,他被困在那时那刻、此时此刻,所以不相信和不在意命运的潜台词是:在悲哀的结局还未显露雏形之前,不要让「靠近」发生。渡边拿着御守袋安静地站在原地,他想,被胡桃的信任着,被放进「永远」这样的词汇中,确然让此时的他感到茫然与无措,他是如此这般地羡慕着她的勇敢,甚至已经无法辩驳那是一种无法抑制的……嫉妒?于是再次回到那个没有被解决的问题:为什么世界里存在着胡桃这样的女孩,信任自己胜过信任神明,毫不掩饰喜爱甚至自私,她抓住三片花瓣,像抓住命运;她抓住三片花瓣,命运比石头还轻。渡边轻轻地叹了口气,轻轻拢住她的肩膀,咸涩的味道被藏到她的双眼后面,他因为没办法真正托起这命运,因为没办法替十年前的他回答,几欲落泪,于是只能说:“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在靠近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