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子,见字如面。
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吗?那时我讲,几千年前的人们也像我们一样在凉亭中避雨。其实于我而言,和大部分人的关系就是一场雨的关系,为了防止自己被淋湿,我们躲进了屋檐下,雨停了,衣服晾干,我们又会踏进各自的路途中。
我的路是一条又一条的河流。我给糖霜讲过很多故事,几乎每个夜晚都会坐在她床边念读,以至于我们现在已经将目录倒背如流了,但她最爱听的并不是童话书上的某一个,而是几年前遗失的绘本里的《小马过河》。小马问过很多人,最后听取了妈妈的建议,独身踏入了河流中。
它过了河,我却没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被困在河的前方,没有询问任何人,没有询问母亲,也没有询问轻而易举渡河的老牛和见证同伴溺死的松鼠。这个世界着实令人胆怯。直到某一天我发现自己无法再阅读一篇文字,无法记录,从前充溢脑海的灵感消逝得无影无踪时,我知道,我也开始无法面对自己了。我怀疑自己、厌恶自己,在世界尚没有发出舍弃我的警告之前,我先将自己放逐。
我承认自己年轻时做过许多违背规定和父母意愿的事,但我现在以为,这些事带来的真正的伤害指向的是自身,如果要背负永不振作的罪行,我会说我罪不至此。而我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三岁的糖霜挡在了奄奄一息的我面前,阻止了她的亲生父亲对我继续动手。是的,在我对自己施行暴力的同时,我也是一名家暴受害者。我以为世界在我做错了这样多的事情以后,在我交出这样糟糕的答卷之后转身离去,不会再向我施舍半点怜悯。但糖霜保护了我,她爱我,爱一个弱小、麻木、痛苦、奄奄一息的母亲,而我的确为那双小小的手臂而动容着。
即便时间是如何在身上留下深重的褶皱,转而淡化那些丰满又不安的情绪,我相信且确信没有人能真正释怀。但否认世间美好的存在、否认自我,实在太过残酷。
我也要谢谢你。我知道很多人都在度过他们自己的河,但也是真子让我明白,也让我迈出那一步——不是迈过河的那一步,是转过头,知道有人也途径我狭窄又寂寞的河岸。
遥瞻
2025年8月29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