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无恨]阿桂记事

今天先更第一节。
（一）
我叫阿桂，是个扶桑人。
因为生于战国乱世，所以，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家人在哪里，只是被近畿地区某个山村里的老农户养大。
我刚刚记事的时候，有听过往的武士说过，“要去投靠信长公”之类的话语。对于像我这样的底层民女，能活下去，有田种，有米吃，就是天神的恩赐了，自然不关注信长公是谁，哪里哪里又打仗了之类的新闻。
我七八岁哪年，村里来了伙强盗，抢走了仅有的粮食，杀死了村里所有人，我因为在山上捡柴，逃过了一劫，可是小村子已经不在了。我找到了老夫妇的尸骨，在附近的山里挖了坑将他们草草埋葬，收拾了几件旧衣服，卷了个旧草席，便离开了那里，准备找寻另一处村庄，或者进大户人家当侍女。

可是我不认得路，也没什么生存的本领，没几天就在山里迷失了道路，饿晕在一处山林中，所幸被附近寺庙中的尼僧所救。寺庙不大，只一处小院子，几间房舍，住着几位穿着干净衣服的比丘尼，据说是由某位足利家的出家的女人建造的，后来那位夫人去世了，只留下了服侍她的几位比丘尼在这里生活。
我在小寺庙里住了几个月，每日擦洗地板，上山捡柴、煮饭，总算过了几天宁静的日子。寺里的日子简单枯燥，师傅们每日念经、上山找食物，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事做了，我也觉得无聊，偶尔听师傅们念经，可是“如是我闻”什么的，我一点都不懂，经卷上的汉字，我也不认得。寺庙早没有了主要的资助来源，所以不能多养活一个人，不久，有几位商贩路过这里，寺里的比丘尼拿山上的野物换了一些盐巴和米，我恳求商贩带我进城去谋生。开始，那位大叔还不愿意，“外面到处打仗，混乱得很，到处是强盗，带着你不方便”，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保证不惹事，做所有活计，领头的大叔才勉强答应带我上路。
在路上，我努力赶上几位大叔的步伐，帮他们捡柴、烧火、煮饭，做我能做的所有，大叔们也渐渐对我温和了许多，开始跟我说话，也渐渐开始照顾我。后来我才知道，这个领头的大叔名叫丸太，是美浓人，家里原本很贫困，就开始靠在不同地区贩卖些小日用品为生，积攒了一些资本。因为有远房亲戚原在斋藤手下作低等武士后来又跟随了信长，他告诉丸太说信长又喜欢一些新鲜的东西，尤其是大明国的宝物和西洋传来的东西，所以他开始留意那些在岐阜城和京都生活的外国人，结识了一些大明国的商人，除了贩卖一般的日用品，也开始做些进口物的买卖生意。

我跟随丸太大叔往来于各国之间，见过了山林里的无名尸体，也看过了高大的城池和插着战旗的武士，有时候大叔去一些武士家卖货，也会带我过去，因为战争的关系，很多地方都只有女人在家，我一个女孩子去送货，对方会放松警惕，也比较容易卖到合适的价格。有时候一些年长的女性也会在我面前忍不住落泪，讲述自己凄惨的生活，这个时候，我面前的不再是衣着华丽的高贵武士家女人，而是普通的母亲或妻子。除了夫人公主们会买些精致的脂粉、梳子、扇子、香料、布帛之类的，也会有些年纪不大的侍女，偷偷找我买些略粗糙的梳子、玩具，有时候，即使只是一只不值钱的小猫泥偶，她们都能满脸幸福地捧在手里。有时候，我们刚刚离开某个城池不久，还坐在山间小路旁啃盐巴饭团，就能遇到一群从那个方向跑来的难民告诉我们，那个城池刚刚被攻陷了，某某家人全被杀了，开始时我还忍不住唏嘘垂泪，后来也见惯不怪，只是默默收好没吃完的饭团跟大叔们一起上路了。
没几年，我渐渐长大了，丸太大叔说我跟着他们出门不安全，便要我留京都的店铺帮忙做事，我在这里见到了很多往来于大明国和本国之间的商人团体，还有与丸太大叔有合作的姓金的一个大叔。大叔所在的金家生意做得很大，在西边的海湾有自己的一大片山林土地，还建造了大明风格的庄园，招募了很多流浪武士作护卫，组建了专门的船队往来运货，在国内各大名治下都有经营商铺，还与许多本地商人合作贩卖各种大明国物产和各地特产，生意做得很大，因为是明国人没有受到战争的影响。我认识的金大叔，好像原本并不姓金，因为祖上在金家做了家奴，被赐姓金，善于经营才被派到京都做事，管理在京都的生意。

金家的店铺很大，什么东西都有，有结实的铁锅，锋利的刀剑，漂亮的瓷器，闪着光彩的丝绸，细腻的胭脂香粉，不同颜色口味的糖果，还有许许多多叫不上名字的精致东西，很多达官显贵常派人来取货，甚至很多人家放了大笔的银钱在店里，只要店里每进了新东西，派人送一些过去就行，有时候到了新货，店里人手不够，我也会去一些小贵族家里送货。
金大叔的女儿跟我差不多大，却已经走遍了扶桑的每一个角落，可以自己带着人背着账本算盘和货物做生意了，她告诉我说，她还曾经五六回坐船往返于大明国和扶桑之间，我常常听她说起大明国的风土，她说那里没有战争，家家都有铁锅和吃不完的米面，几乎每家女孩子都能用上胭脂香粉，很多很多女孩子都能穿丝绸衣服，那里的很多女孩子都可以读书认字，像她这样从小闯荡的女孩子也不少，从她口中，我知道了天下还有这样一个天堂般的地方，真的是向往得不得了。稍有空闲，我就会缠着她讲一些明国的故事，可她总是很忙，有时候她看我一个人啃饭团或者吃泡饭的样子，说我可怜，会叫上我跟她一起吃饭，教我用油盐做明国菜，明国的菜真的跟扶桑菜完全不一样，热腾腾的，有的咸，有的酸酸甜甜的，有的又很香，真是描绘不出来的味道。

好

（二）
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了，只隐约知道是安土城修好的那年吧，我已经二十岁了，也有几家人缺少侍女想要我过去，又有其他小商户家的儿子给我写过信，我都没有回，只想守着丸太大叔和金大叔的店铺，想要听小金给我讲她的见闻，“只要能跟大家在一起，就已经很满足了”，每天抱着这样的想法，努力工作着。
这一天，天还很早，冬天刚刚过去，我卸下门前的板子，挂上了店铺的幡子，跟周围店铺的大叔大婶打过招呼后便靠在柜前打瞌睡，一般来说，这个季节的上午是没什么生意的，有钱人家的夫人公主，都要中午、下午才派人来验取商品。

忽然，一道鲜艳的身影闯进铺子里，扑到我面前，“喂，阿桂！”小金风风火火跑来，“我又要回大明了！”
大明国？哦。我还迷糊着，没明白她说什么，不过片刻之后，我清醒过来，“大明国？”
小金摇晃着我点头。
小金要是走了，我的生活会更无聊吧。以前小金也会隔三差五出去买卖送货，顶多月余便回来了，这次呢？“你要走多久？”
小金低头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我母亲写了信来，说家里安排了相亲，让我回去，可能，回来，也可能，回不来了吧。”
我们两个抱着膝盖坐了一天，这一天，好像格外漫长。
最后，我找到金大叔，跪伏在地上坚定地跟他说“请让我也去明国吧！”

登上那搜挂着“金”字旗的大船前，我还从没有见过海，也没有见过有那么多的货物和金银箱整齐地码放在货仓中，没有见过那么多打扮跟我们不同的人佩着刀剑列队。我只是死死拽着小金的一角，跟着她走。我曾经以为，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扶桑的日落。
海上的日子并不好过，这不是一个出海的好季节，可小金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必须在三月初回到那里，至于是那里，我没有多问，只觉得船随着海浪颠簸，我随着船身摇晃，几天几夜只是头晕想吐，没几天就受不了了，而小金却习以为常的样子，该吃吃该睡睡，每天按时给我送饭，还要带我去看海上的飞鸟和水里的大鱼。夜里暴雨的时候，我们的船被海浪抛来抛去，我只能无助地保住小金哭，小金则安慰我说，我拜过妈祖娘娘了，我们会平安到达泉州地面的。
又过了几天，我终于又看到了陆地，那是传说中的大明国。

（三）
小金熟练地指挥周围的人卸船上的各类货物，我只能抱着自己的小包袱站在她身后不知所措。靠岸的前一天，小金就从箱子里翻出了一套明国的衣裙换上了，红色的上衣，孔雀蓝的裙子，跟我们的衣服完全不同，还找出几根金灿灿的簪子挽起了头发，我从未见她这样打扮过，只是日常束着头发，换了新的小袖和草履。
卸完货物，小金和其他几个不认识的大叔说了好多听不懂的话，又写了些什么，晚上，那几个大叔又带我们到了一处很精致的客栈住下，小金让这里的“小二哥”给我送了热腾腾的明国饭菜，便自己去应酬了，很晚才回来。没有小金，我自己在异乡，格外害怕，没有安全感，一直等到外面有“哐哐哐”敲到连续三下的时候，小金才带着酒气回来。

第二天，小金找来了马车，带着我向北走。她告诉我，我们的主家是江南金家，是个很厉害的家族，金家的金太夫人是最厉害的，她一共有十个儿子、九个女儿，八个女婿，三十九个孙儿孙女和二十八个外孙，她的儿子和女婿有的是总镖头，有的是总捕头，有的是帮主，有的是掌门人，可说没有一个不是江湖中的顶尖高手；其中只有一个弃武修文已是金马玉堂，位居极品。还有一个出身军伍，正是当朝军功最盛的威武将军；她有九个女儿，却只有八个女婿，只因其中有—女儿已削发为尼，投入了峨嵋门下，承继了峨嵋‘苦恩大师’的衣钵；
她的孙女和外孙也各有所长，最大的已经有二三十岁了，最小的还不满十岁，各个都是龙凤之姿。我听得云里雾里的，完全不明白什么标头捕头是什么意思，小金告诉我说，住久了就知道了，还让我快点学会说中原话，以后带我去中原各地，吃遍天下美食。
我迷迷糊糊地回答着她，我们的马车在路上走了很多天，每天都经过一些华丽整洁的城镇，住干净的楼房，有不同口味的饭菜。我们天都吃的很开心，也喜欢拉着小金到街上看各种新鲜的东西和把戏，小金总是一脸无奈地说，都是普通的街道、简陋的饭菜和不入流的小玩意儿而已，虽然我听不懂她的话，但是每天依旧很开心。最后，我们坐着马车进了一座更大更华丽的城市，进了一个很大很气派的大门，换了小轿，又换了两拨抬轿子的小厮，才到一个小一些的门前，小金带着我，跟几个年纪略大的女性进了园子。

这里摆着高大的屏风和圆形的大桌子、小凳子，都刷着深颜色的漆、镶嵌着会反光的螺钿，桌子上放满了各式好看的金银水晶的盘子、碟子，上面是些没见过的果品食物，还有些酒壶碗筷，好像盛有颜色好看的葡萄酒，迎着光透着亮，空气中都是甜甜的香味儿。
坐在中间的是个白头发的年纪很大看起来却很健康的女人，盘着头发，上面插着一只装饰有红蓝宝石的金色大凤凰，慈眉善目的，她穿着顶好的丝绸，上面的花纹非常好看，正拄着龙头杖跟她左边的中年女性说话，这应该就是金太夫人了吧。那中年女人要穿得简单一些，也盘着头发，带着金色发罩，正中插着一个白玉做的菩萨，耳朵上戴着葫芦样的耳坠，也擦着粉，穿着件大红的袍子，上面有同色的云纹，整体似乎很朴素，只是胸前有个方形的金灿灿的装饰，上面是只仙鹤，穿的是浓浓的绿色的裙子，裙子是素色的，又有本身的纹样，打了好看的褶子，裙子底边上有一周细密的金色花纹，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朴素又华丽的打扮。
周围又是几个年纪小的女性，模样都有些接近，应该就是老夫人的孙女们了吧。中原人的身高比我们扶桑人要高大一些，所以我还看不出她们的年龄，只是有几个明显小些的女孩子，竟然剃了大部分的头发，只是耳朵上面留了两绺头发盘成了小揪揪，上面插着丝绢做的花朵。她们大多乖巧地坐在一边的圆桌上低声谈笑着什么，只有看起来最大的一个跟其他姑娘不一样。怎么不一样呢？虽然都是年轻的姑娘，都是穿的浅色的绫罗绸缎，花朵一样的打扮，其他姑娘都是微笑着的，可亲的，这个姑娘却是冷冷的，不跟其他女孩一起，只是坐在一旁，似乎在听小金说话，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偶尔会瞟自己一眼，眼神冰冰凉凉的让人不舒服。

另一边，是一个相貌威严的中年男人单独坐在那里，穿的一身青色纱袍，虽然简单，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贵气，虽然他坐在那里没有说一句话，却有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感觉。明国的男人都没有剃头，都把头发梳到头顶上，戴着各式帽子。这个男人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戴着黑色的纱帽，透过纱帽可看到额上罩着黑色的丝网，发髻的部分戴着金色嵌宝石的发冠，迎着光一闪一闪的，很好看。
小金似乎在向那男人说着什么，记得小金说过，她是来替父亲汇报在扶桑的生意状况的，我猜，这位就是金家现在的家主金四爷了。可惜，他们说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能无聊地站在一旁偷偷打量周围的情景，都是之前没见过的新鲜东西，只觉得好看，就是叫不上名字。
四周安安静静站了很多年轻的侍女，她们的穿着打扮都跟来时见过的差不多，只是站在老夫人身旁的穿的是大红的，站在小姐们身后的，则有粉色的，有绿色的，有蓝色的，站在金四爷旁的，则是穿紫色的，都是两两侍立。她们仿佛没有生命一般，静悄悄站在一旁，只有在夫人小姐要做什么的时候，才会安静的做事。
那时候我时候才我就告诉自己，要永远记得这像往常一样的春天的一天，在这个精致的明国园林，有漂亮的亭子和碧绿的水，里面有好多漂亮的鱼，亭子四周是各种颜色的花，风里带着白色的絮，这是我来到万福万寿园的第一天，也是命运开始转变的第一天，这一天是三月初七。
不一会儿，安静得只能听到鸟叫的园子深处穿来了吵闹的声音，那时候我还听不懂他们的话，只远远看见几个小孩子一边叫着什么一边跑了来，给老夫人和家主爷磕了头，说了什么，又见一个穿红衣服的秃头小女孩，竟然用鞭子牵着一个年纪大些的小男孩跑了来，周围是几个下人一脸慌张地说些什么，呼啦啦跪了一片。
到亭子前，那小女孩才松开了鞭子，跑来给老夫人见礼。那小男孩也不顾难受，只冲进那中年夫人的怀里悄声抽泣。
金四爷似乎有些恼怒，却并没有发作，只是简短说了几句话，摆了摆手，小金便拉着我退了几步，转身跟着一个侍女离开了亭子。
之后的事情我便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