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江湖无恨]阿桂记事

（四）
小金带着我离开了花园，我们又坐了轿子和马车，过了好一段时间才到一个小院子，送我们来的人走了之后，小金才拉着我进了院门。
那个院子不大，却格外整洁，灰色砖砌成的高墙，青灰色的瓦片搭成的房顶，有方方的门窗，也有圆形的窗户，不是家乡那种推拉的，而是朝向一边开合的，用木头做的还雕有花卉，很有趣。小金说，这是她在中原的家，以后我就跟她一起住在这里。她带我绕着小院走了一圈，正对院门的是主屋，原来是金大叔夫妇，也就是小金爹娘住的屋子，屋里没有地板，也是铺的砖，都是高高的桌椅，正着门是个更高更长的桌子，靠着墙，上面放着香炉，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画，上面画着松树和仙鹤，旁边还挂着两幅我看不懂的字。两旁也有房间，都是用雕花的木墙隔开的，还挂了青灰色的纱帘，左侧是桌椅和书柜，右侧似乎是卧室，有像个小房子一样的木床，还挂了好看的帐子，也有好看的梳妆台靠着窗户。
小金拉着我进了小院左侧的房间，格局跟主屋是一样的，只是挂的帘子是浅红色的，以后我就跟她住在这间屋子。

晚上，我躺在小金的大床上，望着顶上的粉色帐子，久久不能入睡，一切都太新奇了，太不可思议了。我摇着小金，一定要她给我解释白天看到的事。
“啊~”小金打了个呵欠。“那个白头发的是金太夫人，万福万寿园的主人。太夫人身边的是四爷，金家真正掌权的人，周围那十几个，都是各房里的小小姐门，今天特地来看太夫人的。”
“我知道，然后呢？那个穿的很简单的红袍的又是谁？是下人吗？”
“嗯？下人？我的阿桂小姐，如果万福万寿园的下人也能穿大红袍，怕是老皇帝都要气活过来了。”
“为什么？”
“因为皇帝发现自己的下人又给别人当了下人呗。”
“什么意思嘛，我不懂，你快解释给我听。”
“那是二太太，就是金二爷的正房太太，她穿的衣服，可是全天下女人一半的女人都想穿的好衣服啊。”
“？为什么是一半的女人，为什么明国的女人喜欢那样朴素的衣服？”
“因为，另一半的女人，想穿妃子的衣服啊。”
“我不明白。”我的心里好着急想要知道答案，可是小金似乎并没有耐心给我解释。

后来，在明国住的时间长了，我才知道金二太太戴的是只有官宦富贵人家女人才能戴的金丝做成的发冠，穿的是家里有人当很大很大的官才能穿的红袍，用的料子，是最好的生丝料，上面的花纹都是全国最好的工匠织出来的。
“那周围的小女孩们呢？为什么这里的小孩都要剃头，我们扶桑，只有成年男子才剃头发。”
“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大家都是这样的。嗯……好像是小孩子身体弱，容易生病，夭折，所以很小时候就到寺观里找大和尚、老道士，写个寄名符，剔去部分头发，就叫佛子，佛女，求神佛的保佑，等到一定年纪才开始留头发。”
“那我留在这里，做些什么啊，这里这么多主人，我，我都不认得怎么办？”
“园子里的主子，都叫爷、太太、奶奶、小姐，以后你呆得长了就认识了，只是有两个人，你一定离他们远远地，千万不要招惹。”
小金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你看到今天白天那个年纪最大的小姐了么？冷冰冰的那个，那是金二爷和二太太的独生女儿，灵玉小姐，性格比较怪，不爱跟人接触；还有那个很凶很凶的，穿大红衣服的小姐，是灵芝小姐，是老夫人最宠的最小的孙女，不过她平时不是这样……”
院外传来三下“哐哐哐”敲锣的声音，小金渐渐没有了声音，夜里很寂静，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

🐱

（五）
第二天一早，小金就找人套了辆小马车，装了一车礼盒，带我到万福万寿园的各处走了一圈，见了些“管家”和“管事奶奶”，我才知道原来我和小金住的院子，只是万福万寿园几百个小院子中的一个，小金的父母，只是园子里几十位分管不同方面的管家和管家婆中的两个，直到天都黑下来，我们才匆匆送完各处的礼品回到小院子。
第三天一大早，小金就被一个年长的穿布衣的下等女仆叫走了，过了不一会就回来告诉我说，我们两人的差事都安排下来了，小金原本在扶桑的差事另派给了一个人，她调去膳房工作，专门负责每日各处羊奶的供应就好了，我就跟在她旁边学习中国话，学习做事，过段时间再正式安排差事。我很奇怪，小金说她是园里中等的仆人，为什么要她去管理送羊奶这种小事情，小金笑了笑没说话。
第四天天还很黑，就有一个低等的婆子套了辆马车来接我们，我坐在马车里昏昏欲睡，车子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在一处栅栏围起来的、像是农场的地方挺了下来。小金跟门前来迎接的几个年长的仆人说了话，我们进去，里面是个大院子，院里整整齐齐站了几十个年纪比较大的男人女人，都穿着布衣服，安静地垂着手站着；正对着门是几间大屋子，里面也有桌椅的样子；另一侧是几个很大的羊棚，羊棚的另一侧，似乎是一片很大很大的草地。有几百只不同颜色的羊，被分别关在不同的羊棚里。

小金带着我穿过人群走进中间屋子里，跟为首的一个大叔说了什么，然后拿出了一个小牌牌，那大叔也拿了个小牌牌，两人换了一下，那大叔就离开了。然后，次一位的另一个大叔站出来，向小金拱手，我知道，这是下等级的人对上等级的人行礼。他们说了些什么的样子，小金便拉着我坐在里面，旁边有另外的大叔拿了账本样的东西开始念些什么，都是很短的话，每念一组，就有四五个下人排成队走到前边来，又退到一边，我猜，一定是在点名字。
念完名字，小金又说了些什么，人们就散了。我悄悄问她，她说，她第一天来，先熟悉下环境，点卯，安排做事。
我没什么事可做，就看着这些人工作，他们井然有序的忙碌着，有的拿小桶挤羊奶，有的则用不同的器具盛装不同的羊的羊奶，然后贴上标签排在大箱子里。一个时辰后，天才慢慢变亮，院外有了咕咕的车轮声，小金说，是园里的管事派人来取羊奶了。等送走了羊奶，小金又带着我到羊棚里看了不同的羊，带我去牧场里看了牧草，天已经大亮了，这才带我上了马车回家。
回去的路上，我才注意到，原来牧场在城郊距离万福万寿园很远的地方，以后每天都要很晚就出来工作，在早饭前派人将羊奶送到园子里才行。
我每天也没有其他事做，就跟在小金后面看她做事，不久我就发现了学汉语的好方法，每天早晨上班点卯的时候，我就凑在管事的旁边看着他念名册，他念一遍，我在心里跟一遍，不懂的地方就回去问小金，很快就认得了很多常用的字，学了一些常用的话。有时候，大家都在忙，小金看我实在闲得发慌，就给我安排了个特殊的工作，就是每天把不同羊棚里不同样子的羊，分公羊、母羊、大羊、小羊、直角羊和卷角羊各数一遍，然后记在一个小本本上，我的上班时间才没有那么无聊。因为我们的工作都是天亮之前进行的，所以白天的时间都比较空闲，小金拿钱让外面的小厮找来了一些孩童启蒙的识字帖让我学习做功课，她就在边上看账本或者做刺绣。

（六）
我到中原大概三个月的时候，一天，突然有个陌生的婆子在门外叫我，说了些什么“领月钱”之类的话，当时我没有听明白，她径直把我领到一处宅院前排队便离开了，我看到前面有一些眼熟的人也在，便安心排队等待。
等了有半个多时辰，陆续看到有人拿着一些纸（后来才知道那叫银票），有人捧着一些银块，三三两两喜笑颜开的离开，才明白原来是领工钱的日子。轮到我的时候，我的心里好紧张，手心攥得都是汗，我怕我听不懂他们说的话，虽然万福万寿园里有几个主子和管理外面生意的大管家、大掌柜会扶桑话，可是大部分人是不懂的。
“你是金桂（“金桂”汉语）？”
“？抱歉，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叫阿桂。”（“阿桂”用日语发音，下同）
“你是不是金桂？”
“抱歉，我是阿桂，我和小金住在一起的。”
“小金，哪个小金？万福万寿园里有一半的人都姓金，我问你是不是倭国来的金桂？”
那个记账的管事有些不耐烦了，旁边有个不认识的人补充道：“府里扶桑侍女不多，应该就是她了吧。管事的，你快点，我灶上还烧着火呢。”
管事的是个看起来很精明的男人，不耐烦的摆摆手，旁边一个人拿了一块银子给我。
“抱歉，能给我铜钱吗？‘铜钱’？”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在中原，银子比铜钱珍贵，因为在扶桑，总是铜贵，银贱，大家更珍视大明国铸造的铜币。

管事的看我捧着银子说些奇怪的话，似乎真是要发火了，啪的一声把手里的笔拍在桌子上。
我吓得呆呆的，不敢说话。
“明叔别跟她一个倭国女人计较，她要铜钱，你就给她嘛，快点儿，十三小姐今天要吃荷叶粥，我火上炖着呢，过会让小子们给你家送一份。”说话的还是刚才那个男人。
“哼，你小子，以为自己会烧几个菜就是主子爷了，敢跟我金明讨价还价。告诉你，我是看在荷叶粥的份上……”那个“明叔”向旁边一摆手，另有一个婆子过来拿走了我手上的银子，放了两吊钱，后面的人将我推开，没人再搭理我。
我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只记得几个单独的词汇，呆呆地捧着沉甸甸的两吊钱慢慢往外走，等我反映过来要说谢谢的时候，回头只看到人头攒动，根本不知道帮我的那个人是哪个。
当晚不知怎的，小金一直不在，晚上吃完饭，因为刚发了“月钱”，隔壁的几个女孩子也各带了些不同的零食，捧着针线簸箩聚到我们屋里来说话。虽然大部分情况下，我并不能完全理解她们的意思，她们就一边说一边比划给我看，林管家管理金家所有的骡马，经常跟外面的商人有接触，连带着大妞也会一点点不同的方言和扶桑话，小金不在的时候，她就连蒙带猜地翻译给我听。

“快来尝尝，这是宝月楼的新鲜糕点，我托了二叔找人从外面带来的。”林大妞端了一盘做成各式花朵形的点心给我们吃。“听说京城袁华斋的胭脂最好，这个月我刚涨了半吊钱，拖了外面跑腿的小厮给小姐们带货的时候给我捎一份，到时候你们都来试试”。
“不对不对，论头油是袁华斋的好，说道脂粉，我倒觉得上回三太太赏的扬州货好用”。二妞总是喜欢跟大妞拌嘴。
“哼，都是主子用不着要长毛的旧货，你还当宝贝了”。
“别说我，上回十三公子北上做买卖，带回来不少西域香料，赏了了不少人，你不还眼巴巴的求着要剩下的沫子回去装荷包么，羞羞”二妞那指头在脸上比划着。
“你们都不是好人，哼”大妞并不是真的生气了，还是习惯性让着妹妹们。
几个小丫头七嘴八舌的玩闹，我渐渐地已经听不懂了，只能跟着她们傻笑，今天晚上我心里只有两件事，一是把我的铜钱藏到哪里，二是打听下今天白天帮我的人是谁。
不一时，小金风风火火从外面回来了，后面还有一个小丫头，用盆子捧着一些碎冰，上面还放着半只绿绿的东西。“快！大家快来”，一边指挥小丫头把盆子放到桌上，一边从荷包里摸出几颗碎银子，随手给了那小丫头，小丫头拿了钱一溜烟跑走了。
“这是今天四爷赏给我娘的冰镇西瓜，我娘舍不得自己吃，特地派人来套了车把我叫去吃饭。”说着，随手捞起屋角水盆里的面巾，拧了把水，擦去了脸上已经被汗水化开的脂粉，“因为走得急没跟你们说，哎，别抢，给我留一块”。还没等她解释完来龙去脉，大家一人一块抢来尝，碧绿的皮，鲜红的瓜心，沙沙地甜，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吃这种绿色的瓜，小金说这不叫绿瓜，是西域瓜，叫西瓜。

大家顾不上说话，只啃着瓜皮不舍得放手。“喂，小金，‘金桂’是什么意思啊？”我要问清楚今天的事。
“嗯？”小金鼓着腮帮子瞪大眼睛望着我，愣了一会。突然，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喷了我一脸的瓜肉瓜子。周围的姑娘们也笑得前仰后合。
“你是不是自己去领月钱了？我都忘记了，这个月你第一次领月钱，以后让小丫头给我送月钱时候把你的一道拿来就成了。来，吃瓜，吃瓜。”
“你最好告诉我”，我按住她往冰盆里伸的手，“不然我生气了，把你的棉被都拿去洗了，你今晚别想睡。”
“阿桂，‘金桂’不就是你在咱们金家的名字吗？”大妞解释道。
“是啊，是啊”珍珠她们补充道。
“额……阿桂，我忘记告诉你了，你来的时候因为没有原本的姓氏，所以跟管家报备的时候，写的是汉字‘金’和‘桂’，所以，你的中原名字是‘金桂’”。
“金、桂，金桂”我学着她们念这两个字，我终于有了完整的名字了，我的名字叫“金桂”。
“是啊，金桂姐，咱们打小被卖来做下人的，名字都是主子起的，”瑞珠补充道，“因为我们几个是在灵珠小姐园子里做事的，所以名字里都加了个‘珠’字，太夫人说了，‘那些大户人家，凡是自己家孩子取了什么字，就宝贝的什么是的，不让别人家孩子用了，这样反倒不好，总觉得欺负人似的，反倒折了孩子们的福寿，哪家孩子不是爹妈的宝贝，咱家就偏不这样，丫头和主子，就得有个字是一样的，有福同享，这才是有福寿的人家的胸襟’，所以灵珠小姐院子里的人包括我们几个，都改了带‘珠’的名字”。阿金在跟二妞抢最后一块西瓜，在一旁手忙脚乱地翻译给我听。

“阿桂姐不是伺候主子的，自然不用改名字，只要加了咱们金家的姓氏，就是咱们金家的人了”，绿珠是年纪最小的，眨着眼睛跟我说道，“只要姓金，出门就不会受欺负了”。我记得她说过，从小没有爹娘，一直被拐子卖来卖去，有次因为想要逃跑，被拐子抓回来按在街上暴打，却没人敢救她，因为灵珠小姐的马车恰好经过，拐子们没人敢惹金家的人，小姐让婆子扔了一袋钱，把她领回了金家。
这几个小丫头，都是差不多的遭遇，所以看到她们，会让我想起自己的经历，小金说，这叫“同病相怜”、“感同身受”。
“那，既然大家都姓金，小金，你的名字叫什么呢？”我歪着脑袋看她，自从我在扶桑认识她起，包括金大叔，所有人都叫她“小金”，每次问她，她都不肯告诉我她的名字。
小金默默把一个做成粉色海棠花的糕点塞进嘴里，不说话。
我看向大妞，大妞望天；我看像二妞，二妞低头弄手里的针线；我看像珍珠、瑞珠，她们拉着手不说话，在看向寇珠、绿珠，她俩也默不作声，只盯着面前的瓜皮。
“那个，很晚了，大家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早还要上工呢，哈哈。”小金迫不及待要溜出去，被我拽住了衣角。
“是啊，瓜姐，阿桂，我们就先走了。”宝珠拉着圆珠、绿珠一溜烟跑掉了。
“嗯嗯，瓜姐，我们走了”大妞二妞连簸箩都忘了取，直接跑掉了。
其他几人已经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小金的爹娘曾在屋里关起门来暗暗发誓，将来再生了小孩，哪怕就叫阿猫阿狗，也不能让这群小祖宗们起名了。可惜这誓发了没多久，金大叔就被派到扶桑打理生意了，老两口聚少离多，小金就成了他们的独生女儿。
小金恨恨地说，据说出主意的是灵玉小姐，看到瓜字带头取笑的是灵玉小姐，第一个反对重新抽签的是灵玉小姐，所以，这个字，八成也是她写的，即使不是，她也是罪魁祸首，哼哼。难怪大家都不愿意提起这个小姐，果然是个讨厌鬼呢。
我一时只是觉得名字独特，倒是符合金大叔的期待了，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对这个字反映这么大。
“瓜是指脑子不灵光，所以我们蜀地骂人，都叫‘瓜娃子’，有哪个父母真的会给自己孩子取名叫瓜的，还是个女娃娃”，珍珠指着自己的脑袋，然后摆手、摇头比划给我看，然后叹了口气，“是吧，瓜姐？”然后拉着其他几个小姐妹哄笑着跑出去了。房间里就剩下了我和小金。
小金又塞了个糕点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