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江湖无恨]阿桂记事

不久，天上突然亮起来了，伴随着一阵阵轰鸣声，是园里少爷小姐们在放烟花，大妞说，每年这个时候少爷小姐都要比赛是谁的烟火飞的最高，开的花最大、最亮，故而提前找人定制了爆竹，也等不到十五吃元宵，就在三十这天夜里的三更准时开始比赛，由太夫人出红花赏头，让各位老爷太太评论哪个的烟花最好。而获胜的那种烟花，也必定在元宵节这天成为各家爆竹铺子的热销款，被各家各户买去到城外放，全城的妇女那天都要穿着白袄走百媚摸城门，然后跑到城门上看烟花。等到民众到城外看烟花的时候，少爷小姐们就要比赛猜灯谜了。
回自己住的小院的路上，不知怎的，我竟饶了个远路，跑到了大膳房附近，除了太夫人的院子，今天也就这里是最热闹的了，各路人忙着备菜、上菜，小厮丫鬟跑得脚不沾地，厨子们都在灶前颠勺，园子里堆着各种大笼子，鸡叫声、鸭叫声、羊咩咩声此起彼伏，还没到门前，就被热腾腾的香气熏红了脸。

这里平日我很少来的，但是很多小丫头、小厮平日会讨好这些厨上的师傅，这样就可以时不时开个小灶或蹭点儿新鲜吃食，故而这个时候，也有些空闲的小子丫头在厨房里帮忙打下手磨牙，忙一会儿便选几个小菜装了食盒，或是顺一瓶烧酒离开逍遥自在去了，因为是年下，主子们也不会追究，这里的人也就一笑而过了。
不知不觉，我竟然已经踏进了这个院子，站在一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笼子前发呆，又怕被人发现不知道该怎么说，又隐隐觉得就这样走了不甘心，只好低着头发呆，用手指戳那个笼子。
“喂，你是来找人的吗？还是来找吃的？你再戳，里面的那只大公鸡可要啄你的手指了，到时候可别哭啊。”
“我……”下意识想要辩驳几句，却不知说什么好，这个声音的确有些耳熟，收回神来，才发现我竟然站在一个大大的鸡笼前发呆，里面有几十只鸡正蹲在里面侧着脑袋看我，倒是把我吓了一跳，猛然后退，好像踩到了什么。

“唔！”
“对不起！”我不该踩你脚的。这一次，我才看清楚了这个人的长相。他长得是个典型的大明人的样子，个子高高的，身体壮壮的，眉眼都是一副看起来很靠得住的样子，头上裹着一个黑颜色的布巾，身上穿着干净的短布袍，还围着一件白色的短裙，这是金家的厨师必须穿的，可以防止油污溅到身上，也可以防止厨师身上的东西沾到食材上。

（十）
“你是阿德？”我忍不住提出了内心的猜想，此刻我多么希望我的猜测都是正确的。
“你是阿桂？”他没有反驳，他没有反驳。
他转身进了一间厨房，出来的时候提了一只小食盒。“记得明天自己还回来哦。”他把食盒塞给我，我木木的抱着食盒出了膳房的大门，走了几十米外，才被这冬天的冷风把脑袋吹清楚，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提着灯回到小院里。
桌上放着那个食盒，我看着它，久久不敢打开，因为我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也不清楚自己对里面的东西到底有什么样的期待。
过了好久，才鼓起一口气，打开了上面的盖子。

一口气把食盒里的东西都吃光光，我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睡不着，不知道是不是吃撑了。满脑子都是那个讨人厌的阿德。明天还要去还食盒，想到他，我就更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顶着乌青的眼睛，盯着那个食盒，一直努力说服自己，不要怕，阿桂，没什么可怕的，他既不是带刀的浪人，也不是大海上的风浪，只要像平常那样路过膳房，把食盒给那边的小厮就可以了，如果遇到那个人，就直接跟他说谢谢。我在脑子里想到了千百种遇到他后不同的场景和要说的话，太阳都已经升高了，才穿上新比甲提着食盒走出门。
万事开头难，一出了院门，我就止不住自己的步伐，往日要走一炷香时间才走到的膳房，今天竟然不到半柱香就到了，可是自己还是无法迈入那个大门，哎呀呀，阿桂啊阿桂，这个时候怎么能怂呢。我又在脑子里补充了不同的被他叫住或者直面他的场景，才拎着盒子走了进去，可是，嗯，怎么说的，好像一切跟我设想的不一样。

这里没有了昨天的热闹，只有几个小厨师和小厮在默默地准备中午的饭食，我走进去很远，都没有人搭理我，我又不知道饭盒要还到哪里去，只好拦住了一个小厮。他无精打采的告诉我，昨天忙碌的厨子们今天一大早就等在四爷园子里挨个领赏去了，只剩了他们这些只出力不讨好的小子在这里干些脏活累活。我只听懂了“忙碌”“领赏”这两个词，忙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拿了碎银子给他，晃了晃手里的食盒，他笑嘻嘻接过食盒帮我还回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膳房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那么难过，就觉得，哪儿哪儿都不舒服，觉得苍白的天空不顺眼，灰色的院墙不顺眼，青色的屋顶不顺眼，空荡荡的道路不顺眼，不知不觉走到了灵玉小姐的园子里，那个埋鸽子的地方哭了起来。
“你在哭吗？”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十一）
“灵玉小姐”我忙努力止住呜咽，闪到一旁。
“我们金家的女儿，是遇到什么事，都不能随便哭的，因为我们是万福万寿园金家的子孙，我们时时刻刻都必须是幸福快乐的，我们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金家的人也会哭，也不能让长辈看到我们哭，因为哭泣是弱者的表现，金家的子孙绝不是弱者，也不会做弱者。”灵玉小姐并没有看我，只是语气平淡的说着，似乎她并不是金家的子孙那样。“所以，金家的下人也是不可以哭的，金家的人，即使是奴仆，也过得比外面的人好几十倍几百倍，你们是没有哭的资格的，明白吗。”
我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只是眼泪还是会止不住会流下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今天这样崩溃，过去二十年，即使是老夫妇死的那天，即使是离开扶桑的那天，我都没像现在这么伤心过。
“永远不要贪恋不属于你的东西，人的欲望越小，受到伤害的几率越小，就能更好的保护自己。”灵玉小姐终于转过头来看我，这是我第一次直视小姐的眼睛，她的眼睛似乎有种魔力，似乎在闪着光芒，能够一眼看穿我脆弱的灵魂。

“今天，本小姐特许你可以哭，但是你记住，只有这一次，如若再让我看到你哭，立刻赶出金家”。我的眼睛一片模糊，只能看到灵玉小姐穿着好看的红棉袄红裙子，渐渐远去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灵玉小姐穿红色的衣服，直到十年后，我才意识到，这也是唯一一次。
小姐走后，我总算想明白了，我难过，因为我变得贪心起来了。我从小没有父母亲人，所以格外贪恋在金家的大家对我的好，也希望自己能够像小金那样有家人的关心和怀抱着新的希望一起生活，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我以为自己也会遇到有个关心我的人，可是都是我自己的幻想，所以我才会这么难过，因为感受到了温暖，才更体会到寒冷的可怕。
我足足哭了一个中午，觉得自己要把这二十年的眼泪都流尽了，才扶着树站起来，只觉得头晕目眩，过了半天才好一些。
就在我准备离开小姐的园子回到自己住的下人院时，园门口，明玉正跺着脚走来走去，看到我，急忙招呼我道“阿桂，阿桂，快过来，你可算来了，也不怕自己在园子里被花妖抓走吸血。”

我眼睛肿的睁不开，也不是特别明白她说的话，任由明玉拉着我进了一个温暖的房间，端了盆温暖的水给我洗脸，还拿了几盒好看的胭脂给我，“呐，小姐赏你的，说你大年初一还主动来照顾园子里的花，让我们好好伺候你梳洗呢。”
我听到“小姐”、“花园”这些词，心下感动，原本干涸的眼睛又开始流出热热的水来，鼻子也又酸又塞，抱住手足无措的明玉大哭起来。
“哎呦，小祖宗，这是姑奶奶我今年过年新做的缎子袄，才穿了半天，你又给我弄脏了，看我怎么收拾你”，她似乎在嫌弃我“赃”，却没有推开我，我知道明玉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好人，她是对灵玉小姐最忠心的大丫头，小姐才派她来给我送东西的吧。
明玉帮我洗了脸，还拿了热热的鸡蛋给我敷眼睛，过了一刻钟，还拿了些东西在我脸上涂涂抹抹，给我重新梳了汉人的头发，没一会儿，小丫头爱玉也抱了个包袱过来说，“小姐找了几件旧衣服，赏给阿桂姐过年穿。阿桂姐别嫌弃，这都是历年别家太太奶奶送的，都是顶好的料子用功，只是小姐只穿自家做的，所以白放着，都搁旧了。”明玉看我不明白，只是接过来包袱塞给我，指指我的衣服，指指包袱，说“小姐”，“衣服”，又指了指房间里面。我明白了这是给我的新衣服。

因为在树边蹲着哭，所以衣服上沾了些泥水自己都没有发觉，倒是灵玉小姐注意到了，果然小路说的不错，灵玉小姐其实是个心肠好的。看着那衣服，眼泪又要下来，这时候，爱玉又模仿灵玉小姐的样子面无表情地用不像扶桑话的扶桑话补充了一句“小姐有一句话，如果阿桂还哭，就说‘让阿桂大过年的别在园子里哭丧了，留着等我没了那日再一起哭。’”她这句话，到让明玉也笑了起来，只叫着“不像，不像”。
从园子里出来，身上穿着灵玉小姐给的衣裙，薄薄的却暖暖的，很舒服，还有股淡淡的花香味儿，就像灵玉小姐的人一样，让人喜爱。太阳从西边斜斜的挂着，我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不久，路过膳房，一个小子正探头探脑的等在那里，见到我就立刻迎了上来，直叫我“阿桂姐。”

“阿桂姐，你可来了，真的冻死小的了。”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我盯着他半天，这才认出来，这不是上午帮我还食盒的那个小子吗。
“哦，我记得你，你好啊，有事吗。”
“阿桂姐叫我小东就好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尖重复了一遍“小东”。我明白他在说自己的名字。“姐姐你等一下，阿德哥今天在太夫人小厨房忙着，不得闲，让我准备了几样精致小菜在灶上热着，我去拿给你。”
他叽里咕噜说了半天的话，我只听懂了“阿德哥”“菜”“拿给我”，忙说“诶，不用了，诶……”不等我说，那小子就跑进膳房园子里去，不多时提了个比昨天大一些的食盒出来给我。

“听去各处送饭的吴管事说，姐姐那里早晨的饭剩的比往日多谢，中午又不在家，想必到现在还饿着，阿德哥特意多准备了些东西，请阿桂姐一定吃完了，明儿阿德哥估计也不得闲，姐姐不用特地跑一趟了，让我小东去取就好了。”说着的同时他还怕我不明白，还特地指着食盒，然后指指膳房大门，然后摇了摇头，又指指饭盒，做出放在地上的样子，又指了指自己。
“谢谢，小东，我记下了。”我装作很平静的样子，随手掏出了今天小姐赏的一支银簪子给他，“你，拿去，打酒，暖身。”

（十二）
提着这个香喷喷沉甸甸的食盒，走在回家的路上，只觉得自己的肚子咕噜噜地叫。
还没走到院门，就听到左侧院子里林妈妈又在追着大妞二妞说些不轻不重的责骂，右边院子里则是几个小姑娘不断笑闹的声音，我突然觉得，现在的这种生活就很好，很好。
进了房间，放下食盒，我小心翼翼脱下身上的新衣服，换上旧衣服，然后把新衣服整整齐齐叠好，放到了床头，这才去打开食盒，看里面的内容物。
……
一天浑浑噩噩地过去了。
我曾经觉得自己好像被这个世界遗忘了，仿佛世界上的一切都与我再没有关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窗外的月色将门外的枝丫的影子投映在纸糊的门窗间，偶尔传来呜呜的风声，似乎有人在哭泣。我听着梆子响过了三下、四下，心口还是在砰砰跳个不停。真的好怕闭上眼睛，再一睁开，眼前的一切又变得不存在了。
翻身起来披上厚厚的外套，坐在桌边抚摸那个大大的食盒。

里面除了放了热热的粥，好吃的豆腐皮红豆包，各式小菜，还加了一碟有扶桑味道的腌梅干和一盒白米饭。我几乎要忘记扶桑的米的味道了，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吃掉了整整一碟又咸又酸的梅干，只是没有觉得酸涩，只是眼泪的甜味儿，混在嘴里，不忍心咽下。
冬天的早晨总是来得很晚，可是金府的人们似乎从来不考虑这些，还不到五更天，就已经从各处传来人们收拾上工的声音了。我强打起精神来打水洗漱好，换上了干净衣服，将食盒放到门边，出门到园里点卯。
整个上午，我好想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蹲在空荡荡的鸽笼前发呆，反正也不会有人理会我。那种被世界抛弃的绝望感似乎又要过来把我包围的时候，突然间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吓得我坐到地上，蹭了一身泥灰。
“阿桂姐，阿桂姐。”小路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喊了你半天了，怎么在这里发呆呢？小金姐叫我接你去她那里住几天呢。”

小路套了辆小马车，带我回去收拾了几件衣服，把我从万福万寿园的一头拉到了另一头，马车停在了一处稍大些的院子门前。两个小丫头过来掀开帘子扶我下了马车，小路领我进了一间挂着厚棉门帘的正房，这里便是小金的新家。屋里点着炭盆，用的是上好的炭，很暖和，也没有什么烟气。小金穿着闪亮亮的新毛毛衣服，靠在一旁的暖炕上，呆呆地看一个年纪稍大些的丫鬟做活计，她身前放了个精致的小炕桌，上面是她的那几样老宝贝，账本、算盘和纸笔。
“哎呦，阿桂大小姐，你可来了！”小金这才招呼我过去靠着她坐了，一旁已经另有丫鬟来端了热茶和点心。小路抓了一把果子就跑出去了。
“不请你，你都想不起来看我吗？……哎呦，我跟你讲，我快死了你知不知道啊，我这刚怀上，又不是挺着大肚子下不了地，他就来信给叔叔说我现在特殊要好生养着，把我的活计另给了人，哎呦，气死我了，你是知道的，我这人最闲不住的，不让我干活，真是要了我的老命！大过年也不见爷们回来，就俩跟我一样大的儿子倒是乖巧，天天早晚来左一句‘妈’右一句‘娘’的请安，我年纪轻轻得倒成了老姑婆了，你说我又这么老么？天天出门都喊上小金奶奶了，哎……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早知道就不回来了，跟我爹在扶桑做生意就挺好的……”小金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个没完，虽然嘴上说着不好，可是见她的样子，肚子没有变大，身体是比往日发福了一些，面色也红润润的，身上穿戴的也比往日好了很多。
她一边唠叨着，一边抓了几把不同的吃的给我，“你啊，反正也没什么事做，就搬过来跟我住吧，我可要闷死了闷死了闷死了……”小金抱住我的脖子，头埋在我胸前，整个往下坠，声音越来越闷，竟有些哭音了。
良久，她抬起头来，又是一副笑脸，“哎，反正现在我也闲下来了，咱姐妹做个伴，说说话，挺好的。”
时已近中午，暖暖的太阳光映在糊了纸的窗前，变成暖暖的浅黄色。好像昨天下午的阳光那样，差不多是各处派饭的时候了，不知道小东有没有来收走食盒，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搬来这边呢，我应该让小路回去时候顺道跟他说一下不用送饭了的，真是太失礼了，万一小东去了怎么办。我捧着手中的热茶，心里乱乱的，思绪乱飘，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听小金说话，只陆陆续续听她说些“年货”、“点心”、“叔叔”之类的，机械地点头回应她。
良久，似乎没有听到声音，我转过脸来，却见小金一脸奸诈的盯着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答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