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一 太平湖(2)
找到了人,润玉突然有些迈不动脚了,她明明就躺在一丈开外的昙花丛里,未绽放的昙花骨朵服帖地挂在四周,嫩绿的藤蔓在她周身老实地匍匐,因为呼吸的起伏,那些缠在她身上的绿叶在有节奏地上下浮动着,但这一切在润玉看来都真实的有点不像话了,喜悦尚未退去,他倒是先开始了自我怀疑,疑虑着那人是不是不染,他以往见她无门为何今日却如此容易,又想着这是不是又是一个不辨虚实有触觉的梦境……
润玉提起衣摆,慢慢地踏出一步,两步,三步,在一尺外,润玉站定,缓缓蹲下,等到那张脸全部展现在他眼前时,所有的疑虑便瞬间抛诸脑后,梦又如何真又如何,以往的梦里她的脸从未像现在这般清晰过,能见到一个听得见呼吸的她便该他庆幸了,哪里又有心思去顾虑其他。
不染呼吸匀称,润玉晓得她在睡觉,只是蹙起的峨眉显示她此时的不适,凡间做过假夫妻的润玉自晓得她这表情的意义,看了眼身后已然贴近水平线但光线依然耀眼的夕阳,润玉挪了过去,将不染头上的光挡住,不染眉目恢复舒展,扭过头继续睡,绵绵的呼吸声中偶尔能听到一两声的小鼾声,润玉轻轻一笑凑过去,随手就曲指刮了刮不染的鼻头,不染皱了皱鼻子,嘴巴嘟囔一声继续睡……
太平湖里,离岛甚远处,袅袅湖面上飘着一叶孤舟,船头一人双臂一挥,长长的鱼线被抛入湖中,因为挥鱼竿的力道有点大,带动着小船在湖面上摇了摇,这一摇就把船尾一个呼噜声震天响的人给摇醒了,只听那人像是被什么吓了一条似得瞬间弹起,眼还未睁嘴就在惶惶地念叨:“炸了炸了炸了炸了炸了……”等到清明回了脑子,发觉万事太平,嘴里碎碎念才止住,眼睛一睁开就被远处的夕阳耀得又赶紧闭上,忙抬袖挡住耀眼的光,才晓得检视自己所在,等发现此地距那岛很远时,看向船头专心钓鱼的人,“干嘛不上岸?”
“岛上有人。”声音有些清冷,背影有些沧桑,夕阳的余晖渲染下更加昭示着此时某人从里到外的生熟勿近。偏他亲弟弟对他的做派一点都不感冒,只咋咋呼呼地问:“何方神圣?”
“天帝。”
伏羲琴闻言落下挡光的胳膊,下意识地坐直身体不可置信地来来回回看向远处的孤岛,有些反应不及地重复了那个熟悉却绝对和此处无缘的名字数遍后,眼睛瞪如铜铃,冲着加冬的背脊气吞干云地嚎叫道:“你把他招来干什么?不知道西王母他们天天盯着他吗?”
加冬远眺了眼孤岛,收回目光,叹了口气“染染想见他。”
伏羲琴一听气得跳了起来,小船因为他的激动而晃了几晃,船头的人回头瞪了他一眼,伏羲琴见状又老实地缩了回去,但到底憋不住,冲着加冬的背叫嚷道:“她想见就见么!?”待嚷完了,明明一望无际的太平湖上居然回荡起他方才喊出来的话:“她想见就见么?见就见么?就见么?见么?么……”七分埋怨三分责怪,就这么随波荡漾着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伏羲琴像是生吞了把火苗子,满面通红额头冒汗,心虚加生气,两气对撞,撞得他五脏抽疼,正好加冬回过头来,双眼清清凉地往他身上一招呼,伏羲琴在这暖阳里生生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加冬见好就收,回身专心于鱼竿,冷冷道:“我晓得你被送给了天帝,但你也别忘了,你该效忠的人是谁。”
伏羲琴望了眼孤岛方向,缩了缩脖子,但仍不甘心,刻意压低声音道:“那你也应该明白我被送给他的意义!现在的局面明明最好的处置方式就是在主子涅槃前他们再不相见!”
加冬遥望远方,幽幽道:“你觉得今次涅槃后她的记忆会剩多少?”
加冬一提这事,伏羲琴更来气,冲他吼道:“天知道!”说到这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胸口腾腾火苗子冲天起却无法发泄,直指着孤岛方向道:“两百年前,她一醒来就破天荒地记起了自己的原名,你别忘了,在此之前,他们喊了她五千年的三怪。”
加冬点头:“天命所归,众生所往,天命早定,不管她还能记得什么,在那一刻来临前叫她把愿望痛痛快快地实现一次……”
“我呸!”伏羲琴高声喝止了加冬的话,喘着粗气骂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能不晓得?你别忘了我们的身份,你也别忘了她的身份!归彼大荒是她的命!大帝姬逃不了,她更逃不了,就在这里打住,赶紧把那个天帝送走……”
加冬依旧悠哉哉钓他的鱼,淡淡一笑“我要是不呢?”
“她即便能活着也会恨死你!”
“无妨,她活着就行。”
伏羲琴被瞬间噎住,他晓得加冬说到做到,为了不染他什么干不出来,可是这件事可不是他想如何就可以如何的!“你疯了?他们若是知道了,你……”
“我自请了命谢罪就是,”加冬说着回头看向伏羲琴,笑道:“记得帮我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