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故人叹
第十四章 故人相离
晚风拂袖,船上几点灯火璀璨,宇文玥灰色的瞳仁中透着几点惆怅,心里从未有过的茫然。相较于那个静谧的村子,缺失于记忆中的长安显得陌生而未知,连带着他的往事成迷,祸福难测,前途未卜。
在他重启的命途里,记忆自遇见那个淡漠的姑娘开始,似乎只单调的镌刻其音容相貌,在他空白的生命中,却是浓墨重彩的一笔,记录他的重生和哀乐。
可惜,他苦笑,憾而未见得她模样,此后人海茫茫,就怕擦肩而过却不知是她。留下那支簪子,好歹还可给自己留个念想,日后寻她也好有个凭证。
黑暗的浪潮中几缕幽魅的影潜入船舱,血腥味渐然浓厚,宇文玥凝神静听,窸窣之声回响耳畔,他眸子一凛,闪身跃入仓库中。
“杀人……”一声近乎呜咽的哀嚎跌入心坎,王青州蓦然惨白了脸,僵着身子躲在暗处。血珠顺着刀锋滑落在地,伴着清幽的脚步声,缓缓靠近他。
王青州屏着呼吸,当脚步骤停,他闭了眸子,一滴冷汗滴落。身前的木箱被猛然劈开,箱中的稻穗撒了一地,他跌跌撞撞的后退,却见一抹衣角闪过,那人手指微曲,扣住杀手的腕子一拧,骨头碎裂的声音于幽寂的船舱中听得分外清明。蒙面人一声闷哼,青衫少年旋身夺剑而过,剑花翻飞间,血珠横溅。
他怔怔的瞧着,白日里儒雅的白面书生与而今杀伐果决的少年渐然重合。
“走!”清冷而透澈的声音传来,他痴痴抬眸,被那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凉与狠厉所震慑。
宇文玥拉着他绕过九曲回廊,身后一众流寇穷追不舍。立于顶层船尾,二人滞了脚步,穷途末路。
身后洪水猛兽,跳下惊涛骇浪,王青州眸子微黯,闷声咬牙“横竖都是一死,不若险中求生拼上一拼,臭小子,跳!”
浪潮拍岸之声响彻峡谷,宇文玥掌心抵着额头,似有东西呼之欲出,却偏封滞一隅,破而不得,搅动心湖浪起,头疼欲裂。
“刚才不挺能耐,现在怂了?!”王青州猛啐一口,心一横,掌风划过,接住倒下的宇文玥,一齐跳入波涛汹涌的江水中。
箭雨自船上擦风而过,淹没于深水黑浪中。
“姑娘,若要死当,便在纸上签字画押,价钱多三成。”掌柜的备好笔墨纸砚,于元淳面前将写好的契约摊开,眸中闪过笑意。
元淳瞥过一侧的银狐雪袄,一抹眷恋深藏。那是十四岁生辰时,贵妃选上好的皮毛亲制给她的,也是她从宫中带出的为数不多的东西,而今……
她眸子微黯,签了字咬破手指画完押,在掌柜怔愣的神色中取了钱袋径直离开。
指尖传来尖锐的痛意,她垂眸麻木的瞧着,眼眶有些隐忍的红。
一抹阴影覆在身上,木工拭去汗滴,朗声高呼“丧葬事宜请进。”抬眸,逆光而立的是个瘦弱的姑娘,深色淡漠。
“给我备最好的木材制最好的棺桲,还有寿衣香烛,所有丧葬仪式所需物品皆备上品,这是银两。”元淳将银子置于案上,声音微弱中透着疲倦。
木工微愣,穷苦人家向来是重生不重死,新生鞭炮齐鸣,死者草席卷身,能为丧葬如此尽心的只在少数。
“再帮我寻几个唢呐鼓手及闲杂人等,过几日我会来找你们收敛尸骨,价钱好商量。”元淳放了一锭银子做定金,浑浑噩噩的走在喧嚣的长街上,牛婶已饭食不进,本就孱弱的身子而今瘦若皮包骨,瞧着有几分瘆人。
她没日没夜的照看,瞧着一个鲜活的生命逐渐流逝,自己却无能为力,心中悲凉而无力,亦是茶饭不思,病累连身。
“我若出事,卷了草席扔在乱葬岗便是,无需准备任何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牛婶昏睡的时日越来越多,梦中胡话呓语,偶尔清醒也只单调重复这一句,听的元淳心生悲凉。
白日浮云惨淡,夜晚星子隐匿,元淳时常坐在窗边瞧着红梅凋残,行人匆匆,似是等待,却不知等什么。
天子薨逝的消息传来时,她只幽幽叹了口气,似是舒了口气,却偏听出几分沉重的压抑。取出箱底的素白纱裙穿上,捻了朵白花簪上,她向着长安的方向三叩首,浅淡的笑意悲凉而凄怆。
爱恨到头一场空,比之生死,怨念嗔痴算什么?她嗤笑,世人有情故而苦,若无情,该多好?
院子的角落里,牛牛闷声立于那里,深陷的眼窝下两处淡淡的乌青,蜡黄的小脸上挂着几滴泪珠。
“你娘走时,要笑,告诉她你会活的很好,不得哭喊,让她哭着来这世上,笑着安心的离开。”元淳轻抚他稀疏的发,眸色怜惜。瞧那孩子乖巧的点头,低低叹了口气,将他揽入怀中“好孩子,一切都会好的。”
“不成想,这流寇竟都闹到江海上了,而今陛下驾崩,朝廷必无心力理会他们,这帮匪贼岂不是会更加猖獗。”王青州拧着湿漉漉的衣衫闷声同宇文玥说话,深深叹了口气“可惜我那船货也毁了,叫我如何同长安的主顾交代?”
宇文玥默然听着,眸色越来越黯,掀了袍子起身,声音清冷而不容分说“我们回临沽。”
王青州拉住他,神色有些急切,声音不觉拔高了几分“你疯了,江面尚且如此凶险,何况山路,你这是去送命!”
宇文玥拂掉他的手,眸色几分清明“江上流寇作乱,保不定他们会溯流而上,延祸两岸。”
王青州面色一白,临沽座山环水,岂不是凶险,他压下心中的不安,俯身摸了河泥抹在脸上沉声道“扮乞丐,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