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故人叹
第十三章 望君珍重
一贯清冷嘶哑的声音,就着急切不耐的推攘,让宇文玥乱了心绪,纷乱中他抓住元淳的手腕,凝眸想要将她看清,眼中却是一片灰白。
“安……”
望着他疑惑惊异的模样,她抿唇,奋力挣开他的束缚,打断那句未完的话“你究竟要置我于何种境地?我如今声名狼藉,因你毁了清誉,你竟毫不愧疚么?”
听着她冷若寒霜的声音,他哑言,手滞在半空,那日婆子们的冷嘲热讽于耳畔划过,他闭眸,惨白了脸。“对不起。”
“你离开,对你我都好。”她抬眸对着信差点点头,转身阖了门。
宇文玥怔怔立于原地,除却事发突然的惊讶,心里莫名溢出丝丝酸涩。踏在行过千百遍的小径上,他放缓了步子,声音一如既往地柔和“许姑娘,冬日少饮冷酒,切忌多思忧虑,若是心绪烦乱,燃些熏香。”
他回眸凝望,唇边的笑意柔和。她倚门独立,眸中泛起层叠迷雾。
“其实,你确如红梅,冰肌玉骨,傲霜斗雪。”温润的声音透过土胚垒筑的墙传入耳畔,有些沉闷,却深深刺穿她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
脚步声渐远,元淳打开屋门,门口的红梅映入眼帘,她凝眸拾起,唇边低声呢喃“望君珍重。”
“舍不得?”醇厚的声音含着几分调笑“那姑娘说话是强硬了些,待你却是十分不错的,给你打点行程的碎银簪子,怕是她身上最值钱的东西罢。”
提着沉甸甸的包袱,宇文玥摇头苦笑“她素来这样,嘴硬心软,是世间顶顶好的姑娘。”
信差滞了脚步,瞧他的眸子凝了些认真“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江潮拍岸的声音于耳畔幽幽回响,一瞬,血腥杀戮的画面一闪而过,宇文玥将牙根咬的生疼,压抑额头的闷疼和心口的痛楚,轻轻摇了摇头“她说的对,我离开,才是对她好。”
瞧着融成光点的人影,牛婶清幽的视线自窗外收回,寒风袭来,她俯身咳嗽,牵动心口隐隐的疼。
“阿娘。”孩子红肿的眼紧紧凝望母亲干瘪蜡黄的容颜,眼泪涌出,流过削瘦苍白的脸颊。
“牛牛,你阿娘没事。”瞧着牛婶猛然收回的手和那方儒白的帕子上殷红的血迹,元淳眸子黯了黯,唇角却依旧挂着抹和煦的笑意。
“安歌,你没走?”牛婶指着人影远去的天边,神色有些诧异,垂眸瞥见元淳手中的草药,喉头一紧“你是为了我才留下来的?”
“牛牛,先去把药泡着。”元淳轻抚孩子稀疏的发丝,望着那稚嫩的脸上不符年龄的成熟,轻叹了口气。“牛婶,我是为了我自己。”
她凝眸望着云烟幽幽,声音低微而沉闷“我本该恨那故人的,瞧了,不过徒增伤感,何必为难自己。”
“你心里待他还有些情分。”牛婶的眸光柔和,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手心。
元淳苦笑,轻轻摇摇头“我们的情分,早被他亲手葬送干净了。”
“小兄弟,一路顺风,珍重。”信差摆摆手,船舫中的少年长衫玉立,含笑点头,身后斜阳灼灼,碧波万顷。
天光破晓,元淳披衣而起,朦胧的光影下那方屋舍整洁而空寂,似乎从不曾有人踏入,她眸子微黯,起身进了厨房。
毛培房中墙角的薪柴堆砌齐整,缸中的水刚满未溢,她垂眸,抓了把干玉米走到院中,被鸡鸭簇拥。不觉间,雏仔已褪去黄色的绒毛,抽骨长肉了。
她怔怔立于原地,一时有些恍惚。人生茫茫数十载,心肠再冷硬,终还是逃不过雁过留痕,人过留忆。
“臭小子,你别得寸进尺!老子是商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我不光要把你送到长安,还要把银簪给你,这是个什么理?”银罗软榻上的商贾王青州啐了一口,闪着精光的眸子斜瞥着宇文玥,卷翘的胡子微微抖动。
“我可以帮你做任何事,搬货卸货,甚至浆洗做饭都可以,我身上的碎银子也都可以给你,唯独那支簪子不行。”宇文玥作揖轻语,眉眼间的固执却分毫不退。
“你当我傻!几两碎银子换我一支银簪?”王青州冷笑一声,细想那簪子的样式打磨皆是上品,比之宫廷御用也不差,正思忖着收好带回去送给妻子,如何肯还给宇文玥。
“那烦请你将簪子收好,我回长安之时,定会奉上银两将其取回。”宇文玥睨他一眼,拂袖出了船舱。
“做梦!瞧着是个白面书生,不成想这般倔!”王青州轻抚心口顺气,闭了眸子养神。
刀子快速划过,血珠自划痕溢出,元淳眸色淡淡,利落的将割了喉的大鹅扔进滚烫的热水中,剃毛剖解。
“你这孩子,鸭鹅该被你糟蹋的差不多了。”牛婶的眸子将阖未阖,说话已然有气无力。
元淳将吹凉的鸭肉夹碎喂给她,笑弯了月牙眼“我喂那些鸡鸭不就是为了吃么,如何算糟蹋。”
“我活不成了,这些东西你该留着。”牛婶将她的手推开,低声咳了咳。
元淳眸子微黯,将她唇上的血迹拭去。“再吃些,牛牛尚小,您该为他活着。”
牛婶浑浊的眸子映出孩子红肿的眼,凝望片刻别开了脸“傻丫头,人各有命,每个人都有他的缘法,强求不得。我如是,牛牛亦如是。生与死,皆是自己的选择,与人无尤。”
元淳凝眸,微皱的眉头揪着无尽的繁杂情愫。
天边皓月当空,星辰璀璨,宇文玥掀袍坐在桅杆旁,心里一阵空茫。拗口的乡音萦绕耳畔,他听得一知半解,亦搭不上话,整个人寡淡许多。取了干粮进食,也味同嚼蜡,食不知味,半月下来,瘦了一大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