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你不明白吗？曙皮绝望而惊恐的脸仍然在焰尾眼前，每一次他的噩梦中，手足尖叫出的话都不同于前一次。你没有救我，而是救了松鸦羽。
“我、我救不了你！”焰尾死死捂住耳朵，他紧闭双眼，不敢去听曙皮凄惨的哀号，也不敢去看她被老鹰带走时的场面，“我很抱歉……！”
他记得那恐怖，可怕的血湖，松鸦羽掉下去后，越来越多的猫也紧接着丧命。松鸦羽是三力量之一，他背负着星族的预言！他不能死在山地！焰尾拼命想说服自己，却无济于事。
如果我能再快点……就能救下曙皮了，我因为救了松鸦羽太松懈了，所以失去了我的亲姐妹。焰尾急促地喘息着，几乎觉得自己就要被负罪感压垮，但一个柔软温暖的毛团及时地贴上了他的身侧。
你是我的英雄，焰尾。松鸦羽带着星光在他身边卧下，他轻轻触碰焰尾的前额，虽然没有开口，焰尾却听见了这句话。
我不后悔我救了松鸦羽。星辰落在焰尾额头，让他仿佛感到一股冰凉舒适的情绪涌入他的胸膛，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连那种惊恐的应激情绪都缓解了不少。我会从失去曙皮的痛苦中缓解过来的，松鸦羽说过我会。
我相信松鸦羽，胜过任何一只猫。
一只脚掌戳了戳焰尾的肩膀，他睁开了眼睛。“我们该去森林大会了。”小云低头朝他喵道，“你还好吗？”他指的是曙皮的事情，焰尾想。“我很好。”焰尾抖了抖皮毛站起身，冲着自己的导师点了点头，“走吧。”
他们加入影族猫的队伍，褐皮与虎心也在其中。他们同样为曙皮的死而悲伤，但却没有责怪过焰尾。“影族，出发！”黑星望着入队的两名巫医，抬头发出一声号叫。
影族猫整齐划一地穿过茂密的松树林，焰尾跟在他们身后，有些忧虑地望向荡漾着月光的湖泊。风族与河族仍然没有准备参加月池聚会。他的脚步十分沉重，柳光与隼飞也一定十分煎熬。
一想起自己曾经逃离月池时的感受，焰尾不禁一阵颤栗。那种慌张，无措，以及对祖灵的难以置信。我们越早说服他们越好，不然风河两族只会带着他们的祖灵越来越远。

思绪间，影族的队伍已经到了湖边。河族与风族早早地来了，一星正准备跳上树杈，雾星坐在树的粗枝处往下看着。在焰尾的爪子踏上冰凉沙地时，雷族猫也窸窸窣窣地从树丛间钻出。
松鸦羽！他盯着那只从雷族猫群里走出的巫医，喉咙一阵发紧。你还好吗？你有收到新的预言吗？焰尾无声地哀鸣着，思念使他的胸口绞痛着。你像我想你那样想我吗？
焰尾快步走到巫医们的会面处，在隼飞旁边坐下。松鸦羽走过时，他坐在了蛾翅与柳光那边。
我痛恨这种感觉。焰尾偏开脑袋，竭力不被雷族巫医吸引目光。我想跟松鸦羽坐在一起，但其他两族已经够怀疑雷族与影族结盟的关系了。
“各族的猫都来齐了吗？”一星嘶声道，“赶快开始吧。”他盯着已经坐好的群猫，清了清嗓子：“新叶季到了，更多的兔子开始在高沼地上奔跑。风族多了两名武士，荆豆皮与圆石毛。”
等待猫群的呼声落下后，雾星接过话头。“鱼儿们也随着河水复苏，花瓣毛怀了锦葵鼻的孩子，感谢她为河族带来更多生机勃勃的幼崽。”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苔足与空飞也已经成为武士。”
猫儿们再次欢呼起来，焰尾却忧虑地弹了弹尾巴。风族与河族都在强调武士的事情，他们的族猫也看上去十分紧张，只为本族的猫而卖力高呼。但愿是我过于敏感了吧。
黑星走上前，显然为自己这么晚才发言而感到不满。“影族一切都好。”他强调道，焰尾紧张地望着族长，生怕他提起曙皮的死，牵扯到影族与雷族一起旅行。所幸，黑星只是简短地宣布了影族的近况。
“最后轮到雷族发言了，我们——”火星开口道。
“不！雷族没有资格在森林大会上发言！”出乎所有猫的意料，焰尾惊愕地看见红柳从猫群中跳起，打断火星的话嘶声吼道，“我们失去了一名武士！曙皮死了！”
瞬间，猫群中漾起一阵震惊的窃窃私语，雷族猫们发出愤怒的嘶嘶声，怒视着出言不逊的红柳。他到底在说什么呀？焰尾只觉得浑身发冷，红柳想让雷族为曙皮一事负责吗？
“跳蚤皮，注意你的言辞！”狮焰竖起浑身的毛发，狠狠瞪着红柳。
影族武士不甘示弱地回瞪他，不等火星询问就抢先说道：“前阵子，影族与雷族在月池聚会收到了星族的预言！”他大声宣布道，隼飞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蛾翅与柳光面面相觑。不！焰尾绷紧神经，死死盯着红柳。快住口！
“预言声称，要前往山区。雷族的松鸦羽与影族的焰尾带着武士去了，影族派出的是我和曙皮。”红柳飞快地继续说下去，生怕有猫打断。他的眼中流露出的兴奋与仇恨直指松鸦羽，让焰尾不由得站起身来掩护住雷族巫医。
“就在那场旅途中，松鸦羽杀了曙皮！”
红柳疯狂的叫声在整个小岛上响彻，群猫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有猫惊叫起来，有猫龇出利齿嘶吼起来。
但焰尾听不见，他的耳中全是血液涌动的隆隆声。他猛地回过身，望向身后的松鸦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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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松鸦羽惊愕地听着红柳作出再荒谬不过的指控，全身的皮毛都竖了起来。根本是胡说八道！他恨恨地咬牙，焰尾会相信他的无稽之谈，认为我害死了他的姐妹吗？那种慌乱一下子让松鸦羽忘了为自己辩护，群猫的喧嚣也被他抛到脑后，只顾着将注意力投向焰尾的情感。
他感到一阵尖刺般的痛楚刺痛了焰尾，他的情绪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松鸦羽注意到焰尾的视线紧盯着自己，他不禁有些发冷。别相信他！
“不！这件事绝不可能是松鸦羽做的！”焰尾没有让他失望，他猛地打断猫群的猜疑，吼声如雷，穿过松鸦羽的心脏，使他浑身发麻。
“你凭什么这么相信他？他又不是你的族猫！”红柳质问道，有几只猫发出附和的低语。
“因为我亲眼目睹了曙皮的死！”焰尾的声音颤抖起来，松鸦羽知道，让焰尾再回忆起那天的场景无疑是像撕开他一样痛苦，“雷族的猫也看到了！曙皮是为部落猫和族群猫英勇奋战，然后被老鹰抓走的！红柳，明明你也在现场！”
“正因为我在现场，所以才知道松鸦羽的险恶用心！”红柳反唇相讥，他用力抽打着尾巴，“他假装被老鹰抓住，然后让我们去救他！我看见老鹰松开他时，他狠狠踢了一脚曙皮，才会让她扭伤了腿，没办法逃离鹰的利爪！”
刚刚安静下来的猫儿们再度惊呼起来。松鸦羽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红柳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吗？
他不等焰尾再度为自己辩护，就开口抢先说道：“红柳，我不知道你是看错了还是如何。但你的指控显然没有道理。”闭嘴吧！狐狸心肠，松鸦羽发狠地想，“我没必要想杀曙皮，她只是一名影族武士，我用自己的生命为赌注，只是为了夺去普通影族武士的生命？这显然说不通。”
“真可惜，我恰恰知道你为什么想杀曙皮！”出乎他的意料，红柳自信满满地冷笑道，“我听见了你和焰尾的对话，还有曙皮与你的对话。”他在说什么？松鸦羽感到疑惑而不安。
“红柳！住口！”狮焰怒吼着想阻止他。
红柳没去理会雷族武士，他咆哮道：“我在急水部落时，看到和听到了不少有趣的东西。”他话语中流露出异常的满足与兴奋，“雷族的松鸦羽和我族的焰尾，在私下结为了伴侣！而曙皮碰巧得知，松鸦羽便要杀她灭口！”

松鸦羽觉得他从头到尾的毛发都被冰冻住了，他张开嘴，却说不出话。红柳是怎么知道的？他的思绪穿回数个季节前，说话的猫变成了冬青叶，她揭穿叶池的秘密，使她蒙受奇耻大辱。这就是叶池的感受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猫群的猜忌与不安在刹那间到达了顶峰，但红柳犹嫌不足：“他们的情感违反了两个守则，松鸦羽自然有充分的理由谋杀曙皮。”
“有那样的母亲，松鸦羽当然会这么做。”夜云讥讽道。
“凶手！”风皮高呼。
松鸦羽感到花楸掌在怒视他。“这是真的吗？松鸦羽？”影族副族长嘶声道，仿佛想扒下他的皮毛。
“你杀了我的姐妹！”虎心悲愤地喊道。
现在已经没有猫会相信我说的话。松鸦羽为此麻木，而又悲哀，他一言不发，任凭尖利的指控撕扯他的皮毛。这些猫就是我想要付出生命去守护的对象吗？风族，河族，影族，还有雷族？
“不。”
焰尾站起身来，他的声音充满了坚定，让猫群短暂地静了下来。松鸦羽转向他，有些不安。他想做什么？
“虎心，曙皮的死不是松鸦羽的错，”影族巫医慢慢说道，显得前所未有的冷静，“如果要论责，那只能责怪一只猫，那就是我。是我看见了预言，要去救松鸦羽。”
焰尾昂起头，高声宣布，“曙皮和我当时原本不在场。如果不是我让她带我去，她就不会死。曙皮到最后一刻也竭力奋战，我不允许我手足的牺牲被利用来伤害其他猫。”
松鸦羽听见褐皮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族群猫因为焰尾提到的预言而好奇地窃窃私语起来。
“可我听见了——”红柳嘶声道。
“此外，我还要补充一点。”焰尾打断红柳的话，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出巫医的行列，“我的确对松鸦羽抱有不该有的情感。我的确破坏了两种守则，但只是我，松鸦羽跟此事无关，他毫不知情。”他平静地喵道，“是我不能再继续担任巫医，我应该为我自己感到羞耻。”
松鸦羽将爪子深深抓进地面，压抑着痛楚的喘息。他感到自己的胃与心脏扭结成一团，让他痛得恶心，又喉咙发酸。他说的不是真的！松鸦羽下意识地张开嘴，却察觉到影族巫医投来的警告目光。焰尾在为我放弃他的巫医职位，放弃族猫对他的尊重，我不能让他的努力白费。
“松鸦羽是无辜的。”焰尾一字一顿道，他每说一个字，松鸦羽就感到他离自己更远。
“感谢你的坦白，焰尾，没有让我们的巫医遭受诬陷。”火星低声道，他从枝条处跃下，一甩尾巴召集起雷族众猫，“雷族，我们走。这是一场不够公正的森林大会，也应该结束了。”
僵着爪子起身，松鸦羽加入自己族群的队伍。这一次，焰尾的目光没有再黏着他的影子，却让他前所未有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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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距离那次令他心碎的森林大会，已经过了快两个月了。松鸦羽将一捆金盏花用干燥的树叶包好，推进储藏用的洞穴。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与焰尾碰过面。
松鸦羽不是没有尝试过进入焰尾的梦，却只得到了更让他痛苦的回答。
“如果我没有……没有对你有这种情感，还被其他猫发现的话，想要消除四族之间的隔阂就不会和现在这样难，”那场梦境中，焰尾低声说道，“松鸦羽。你不可以再与我牵扯到一起，为你，也是为族群。”他的脸上充满了渴望，却强迫自己这么说。
可我也跟你有同样的感觉！松鸦羽想要尖叫，他觉得自己似乎就要被獾的爪子撕成两半。但焰尾说的是对的。我要找出第四只猫，我还要击败黑森林。发现他根本无法反驳焰尾的话后，松鸦羽逃也似的离开焰尾的梦境，那天彻夜未眠。
焰尾在保护我，我却对现状毫无头绪。松鸦羽打心眼里痛恨这种束手无策的感觉。第四只猫究竟是谁？冬青叶回来了，狮焰认为她是第四只猫，鸽翅认为藤池是第四只猫。他们的想法都毫无依据，一点儿帮助都没有！一股无名火烧灼着他的胸膛，松鸦羽跳起身来，大步迈出巫医巢穴。
“松鸦羽——”荆棘光惊呼出声，但松鸦羽没去理会。他直奔营地出口，呵斥每一只挡了路的猫，将他们的窃窃私语甩在脑后。我要去哪儿？他不知道，但除了这里之外都行！
无法遏制对自己的怒火与厌恶，松鸦羽漫无目的地在森林中疾奔，他避开每一丛灌木，每一根横生的枝条，忽略因急促呼吸而胀痛的胸口。等他停下脚步时，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月池边缘的鹅卵石滩。
告诉我吧！我该怎么做？我该怎样找到第四只猫？松鸦羽昂起头，冲着天空投去无声的呐喊，倾泻他的所有悲伤和无助。我该怎样才能让群猫再信任我？我该怎样才能团结族群？我该怎样才能抛却我对焰尾的感情？告诉我！
没有任何回答，松鸦羽颓然瘫软在月池边际，任由冰凉池水打湿胡须与脚掌。一切山穷水尽，我做不到……他放任自己短暂地沉浸在失败与消极的情绪中，仿佛一蹶不振，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地脱离那种拽住脚掌的绝望。
“松鸦羽？”有猫的声音响起，是叶池，她跟了过来。松鸦羽伏平耳朵，不去回应生身母亲的呼唤。“荆棘光告诉我说，你跑出了营地。”叶池在他身边坐下，话语中透着小心翼翼，“你在为什么事情心烦意乱吗？”
我应该是这里唯一一只没长眼睛的猫吧？松鸦羽想粗暴地回应，复杂的苦涩滋味却和繁乱的蜘蛛网一样黏附着他的思绪，使之难以忍受。“爱上不该爱的猫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控制不住地脱口而出。
听他这么问，叶池的情绪中并未流露出吃惊或者意外，她陷入了回忆与思考。“那是一种……折磨。”叶池缓缓开口，带着深沉的哀伤与怀念，“一边是职责与血缘亲人，一边是控制不住的情感，像水洒上无法熄灭的火，反复灼烧泼溅你的心脏。”
她笑了笑，那种苦楚使松鸦羽缩紧了皮毛。就是这种感觉。他伸出脚掌，拨弄着池水表面。皮毛冷的发麻，心中却烫的像火。“你后悔过吗？”松鸦羽低声继续发问，他想要知道。
“没有。”叶池的回答不出松鸦羽所料，他从母亲身上感受到痛苦，歉意与自责，但却唯独没有后悔。我也一样，松鸦羽蜷缩起身体，他想起焰尾，胸口不禁刺痛起来。我也没有后悔过。
“我曾想要逃离，但最终我追随了我的心，就在雷族。”叶池平静得像是在说其他猫的事情那样，突然她舔了舔松鸦羽的耳朵，让他触电般地一缩，但他却并没有感到叶池有为此伤心，“松鸦羽，你会比我聪明很多，我知道你也能找到自己的心之所属。”
说完后，叶池站起身默默离去，最终也没有点破焰尾的事情，尽管松鸦羽十分怀疑她其实知道。

我的心在何处？松鸦羽舔上冰冷的池水，忽然觉得喉咙哽住了。我是巫医。焰尾是影族猫。
一声惊雷炸响，震得松鸦羽耳朵里嗡嗡直鸣，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打湿他的皮毛。忽然烟的焦味涌入鼻尖。着火了！他警觉地跳起身子，用须子与嗅觉去判断火源的方向，随时准备拔腿逃跑。但虽然烟的气味很浓，火的热度却很淡。
忽然，松鸦羽能看见了。他眼前所见是一丛茂密的芦苇，其中的一根燃着小小的火苗，被风雨拍打得不断摇曳，但芦苇上微弱的火苗并没有在这大雨中就此熄灭。
这是个预兆！
一种奇妙的感觉流淌过松鸦羽的皮毛，他瞪大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但很快，失明的黑暗就再次占据视野，只有烟的气息证明那神奇的景象确实存在过。燃着火的芦苇，他愣在原地，飞快转动着大脑，就像一条尾巴，一条火焰的尾巴。
焰尾！松鸦羽仿佛被刚刚那道闪电直直劈中，他感到喘不过气来。这个预兆指的是焰尾！
“如果你迷路了，就咬住我的尾巴，跟我走。”松鸦羽想起来，他曾经对焰尾这么说过。
我知道了！我知道！福至心灵般，松鸦羽刹那间理解了这个预言的意思。思绪间的阴霾被阳光驱散，全新的思路在松鸦羽面前展开，让他激动得微微战栗。尽管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他却为此神采飞扬。
虽然这个法子不是百分百会成功，但我会做到的，我一定能。谢谢你，焰尾。
下定决心后，松鸦羽回过身，再次饮下冰凉的月池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