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后半截大修,建议重看)
白凤第一次听到琴音时,还是个在街头流浪的小孩。
他不知道父母是谁,也没有家,打有记忆开始,就这么风餐露宿。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个乞丐老头带着他,老头虽和他非亲非故,却待他极好,讨到什么好吃的,也都想着他,两个人相依为命,倒也勉强过得下去。
只可惜好景不长,他五岁那年,冬天实在太冷了,老头的身体又差,竟这么去了。白凤茫然地坐在老头的尸体旁边,甚至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觉得爷爷怎么睡了那么久还没醒,推推他也没反应,等到肚子实在饿得难受,他才跌跌撞撞地起身,拿着一个豁了大口的破碗,钻出桥洞。他想着,也许爷爷只是饿得难受才睡得那么沉,自己出去讨点东西回来,他就能醒过来。
那日雪下得好大,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路上几乎没什么人了。小白凤瑟缩着身体,单薄破旧的衣衫根本不能抵御寒冷,穿着破草鞋的小脚丫被冻得通红肿胀。他就那么慢慢地走着,在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行小小的脚印,浩茫苍白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的意识开始混沌,早已辨别不清方向,嘴唇已经发青,他觉得自己随时都能倒下。就在小白凤昏昏沉沉的时候,一种他从未听到过的声音传到脑袋里,仿若拨云见日般,让他清醒了过来。
他走到了一片达官贵人居住的地方,平时像他这样的乞丐只要稍稍地靠近这片区域,便会被人呼喝驱赶,但今天可能是太冷了,没人愿意出来挨冻,竟让他不知不觉地走到这里。
小白凤仰着头,看向面前高大气派的院墙,那个好听的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它时轻时重,时缓时急,带着一种描绘不出的奇妙韵律,扫荡在小白凤心间,就连狂乱飞散的雪花也好似受这声音的扰动,变得优雅轻缓。他慢慢地直起身体,手也垂在身体两侧,就像感觉不到冷似的,痴痴地待立在原地。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只觉得听着它好似能忘掉世间所有的烦恼,扔掉所有的痛苦,毫无束缚地飞向远方,他缓缓闭上眼,整个身心随着这声音起伏转折,再也感受不到其他。
大雪纷飞,落满了他的头发、他瘦弱的肩头,快要把他堆成一个小小的雪人。
“嘿,小子,没冻死吧。”
就在小白凤快要失去意识之前,有人轻轻地推了他一把,他艰难地睁开眼,转动僵硬的脖子看了过去,一个大约十五六岁,一身黑衣的少年正好奇地打量着他。雪已经停了,而那个好听的声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不远处的大门外一队豪华气派的车列停在那里,正迎接着贵人。
小白凤没有说话,只是有些留恋地再度看向院墙,他知道自己马上要被驱赶出去了,这个声音可能再也听不到了。
黑衣少年挑了挑眉,看着这个呆头呆脑的小孩,摸着下巴自语道:“没想到宜修姑娘的琴音魅力这么大,连个小鬼都能被迷住,只可惜……”他脑子里闪过大将军的影子,颇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末了,黑衣少年又瞄了瞄小白凤,觉得这个会听琴音的小孩挺有意思的,帮他弹去身上的积雪,道:“冻了这么久还没死,身体不错嘛,看你的样子也就是个无家可归的小乞丐,今日遇上我也算你走运,以后跟着我,比你人见人嫌得强。”
车队开始动了起来,一个侍卫冲着少年招了招手,少年看着小白凤一时缓不过神来,知道他是被冻得太过了,也不等他回答,一把抄起他抱在怀里朝车队走起,还好心地往对方身体里输送内力帮他取暖。
小白凤迷迷糊糊地看着越来越远的院墙,终是抵不过温暖带来的倦意,靠在少年的肩头睡了过去。
白凤第二次听到琴音时,便是在雀阁。
彼时,白凤已经加入夜幕成为杀手很久了,但他始终没有忘记年幼时听到的那段琴音。他在姬无夜手下多时,自然也听过将军府那些美人们为取悦大将军而演奏的琴音,只不过白凤每次听到都会厌恶地皱皱眉头,他并不觉得那些靡靡之音算是真正的琴音,那些音乐毫无意境,满是讨好与谄媚,令人闻之作呕。
所以他第一次在雀阁上看到那个淡雅美丽的女子,看到对方在弹一架看不见的琴时,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她是个极美的女子,这种美又与寻常所见的不同,那是由她周身素雅的气质和从容的姿态糅合而成的,她身处在雀阁之中,这样一座让人命运悲惨的牢笼里,却丝毫不见慌乱、紧张,她是那样的恣意自由,坐在空案几旁信手弹奏,世间万物无法扰其心、乱其神。
或许白凤并不全是被那听不见的琴音所吸引,在他看到她的第一眼时,便被这种独特的美所打动。可惜,生得这样美,却依旧逃脱不掉身后的万丈深渊。于是,他控制不住地,在雀阁附近反复巡逻,想要再多看看她。而每次看到她,对方都在对窗抚空琴,神态那样认真陶醉,也同时让白凤的心思愈加强烈,她到底在弹奏一首怎样的曲子呢?
于是他送给了弄玉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礼物——一把古琴,琴音淙淙如流水,吸引百鸟来朝,他终于如愿听到了,果然是一首和它主人一样美丽、一样令人印象深刻的曲子。
空山鸟语,岂不知也是空山玉碎。
白凤有时会想,自己是不是弄玉的知己呢,他听得懂她的琴音,无论是对方的《空山鸟语》,还是那首带着死亡的决绝的心弦之曲,甚至在最后的时光里,弄玉虚弱地靠在树上,在他的手心里弹奏的,寓意凤凰盘捏的曲子,他都听得懂。只是,他们相处的时间那样少,甚至一开始他都未曾明白弄玉要做什么,又为什么那么做。后来,他渐渐成长,不再执着于答案,因为他会永远把这个姑娘珍藏在心底。
他那时太过弱小,太过不懂事,没能救下心爱的姑娘,甚至连墨鸦,那个既是自己师父也是自己最好兄弟的人,也因为保护他而死。这段经历在他的心上永远刻下一道深深的伤痕,却也让他真正成长起来。
凤凰盘捏,终成百鸟之王。
白凤第三次听到真正的琴音,就是现在。
他听着颜路弹奏着熟悉的曲调,看着对方从容不迫、淡然随意地抚琴姿态,竟一时神情恍惚。
窗外打下一片阳光,将室内分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白凤坐在交界处,同样被分割成两半,而他好像面对着两重光怪陆离的世界,一重藏于阴影下,黯淡无光,却又轮廓分明,冰冷严肃;一重沐浴炽阳之下,温暖柔和,却又面目模糊,虚幻不实。
他看到颜路跪坐在温暖虚幻的世界里,渐渐模糊了面容,白凤仿佛穿越了数年的光阴,看到那个再也无法见到的姑娘,面带恬静,素手抚琴。
也只是一瞬。
同样是《空山鸟语》,两个人的弹奏却有细微不同,白凤不是古琴大家,无法详细说出,但他的心确实感受到了,这细微的不同也让琴曲的意境有所改变,虽然只是一点点,但也让白凤彻底分清了两个人。唯一不变的,仍是喜爱与感动。
白凤闭上眼,沉醉在颜路的琴曲之中,小小的谍翅也飞到他的肩头,安静地聆听,似与主人共同欣赏。
一曲罢了,白凤缓缓睁眼,颜路正带着温和的笑意静静地看着他,白凤与他对视,望向对方那双棕黑色的眸子里,似一潭温柔缱绻的春水将他细细包围。他突然明白了那不同之处是什么了,孤独的鸟儿在空谷中寻找同伴,天空虽广却不知飞往何处,它向往自由同时也被自由所困,它终于还是飞离了空谷去往别处。旅途漫长令它疲惫不堪,它落到了一棵树上,那棵树高大繁茂,每当鸟儿歌唱时,树也会随着风瑟瑟作响为它伴奏,它俩相依相存,即使不是同类也不再感到孤独。
白凤低垂着眸子,一滴泪慢慢地滑了下来。
“白凤少侠。”颜路轻声唤着,来到白凤旁边,低身将一块手帕递到他面前。白凤微微抬头,望着那方素净的帕子,有些出神,他慢慢地伸出手,指尖轻触柔软的棉麻,缓缓摩挲,仿佛摩挲着曾经未接到的手帕,未说出口的情愫,以及,再无法见到的人。
白凤虽出身于贫民之中,样貌却生得极好,眉眼昳丽,玉面朱唇,或许身上有少许异族血统,眸色与发色不同与常人,有些泛紫,配着他平时冷漠的神情和肃杀凛冽的气质,美得让人心悸,也让人远远地退避三尺。但此时,他安静地跪坐在地板,周身融入到这充满淡淡药香的木屋里,打入屋内的阳光柔软了他的面容,他不再是冷酷无情的杀手,时光带走的鲜活重新回到他身上,哪怕只有短短片刻,他的神情沉静,却带着不可言说的悲戚与脆弱,美得让人心痛,让人忍不住涕泪交垂,好替他将这陈年的痛苦释放出来。
颜路定定地看着白凤,这是他未曾想过的场景,也未曾有过的酸甜苦涩心乱如麻。他知晓白凤是个杀手,也知晓白凤的过去定不会是什么风平浪静,只是乱世之中,人人都挣扎辗转,悲伤痛苦早已是家常便饭,连他自己的过去也同样的不堪回首,他虽仍对陷入苦难之人抱以同情并施以援助之手,但也算能做到心如止水不惊不扰,但今日面对这样的白凤……思绪纷繁只在一瞬间,他不动声色地调整着气息,力求将心下沉闷感压下。他看着白凤纤长素白的指尖,隔着一层手帕,慢慢地握住了微凉的指尖。
白凤似被他的动作惊醒,猛地抽回自己的手,颜路也不在意,他跪坐下来,离白凤极近,小心翼翼地将对方挂在脸上的泪痕拭净,轻轻叹了句:“白凤少侠……”而白凤像是被他的动作震住了,亦或者是被刚才的自己震住了,就这么不言不语任他施为,怔怔地望着颜路。颜路也回望着他,眼神清亮邃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白凤才终于觉得不对,垂下眼眸,想要与颜路拉开些距离,只是刚移动下身体,一阵撕心裂肺之感便从胸腔中传来,他忍不住俯下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颜路连忙扶住他的肩膀,轻轻地在他背上拍打,像照顾小孩子一样。白凤有些难堪,却又咳得腾不出时间拒绝,待好一会儿停下来,他咳得全身无力,气息奄奄,只任得颜路将自己揽靠在对方肩膀上。
颜路仔细地将白凤嘴角咳出的血丝擦干净,两人脸挨得极近,近到白凤能清楚看到对方的浓密的睫毛,如蝶翼般在眼前扑闪,感受着被颜路从背心传来的内力所安抚好的肺腑,白凤自暴自弃般地合了眼眸,周身被颜路的气息包拢,既让他无所适从又无比安心,算了,谁叫自己是个病人呢,白凤心里默默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