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日短篇——未完的绘卷
“妈妈,妈妈~~~”
远远的,一个小小的身影啪嗒啪嗒的向她跑了过来,她呢?俯下身,张开双臂,在那小家伙扑进自己怀中的前一瞬伸手,将那小小的人儿拉了过去,然后高高的抱起。
“嘿嘿~妈妈的大宝贝~”她轻笑着,在那幼嫩的脸蛋上轻轻的吻下:“跟妈妈说说,想妈妈没有?”
“想~~~~~可想可想了~~~~”
女儿这般稚嫩无邪的奶声奶气,不知到底是触动了她的哪根心弦,瞬间,便让某种莫名的心疼与愧疚将自己的心占满,随之而动的,还有那双抱着女儿的手。
“妈妈也想墨墨了呢~”
当然,小孩子其实并不太懂“想”的意思,她能感受到的,也仅仅是被妈妈更用力的拥抱而已。
“妈妈~”
女儿叫住她,一双小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面前由家长们组成的人墙,似乎想在里面寻找谁的身影一般。
至于小丫头到底在找谁,她早便猜到了。
“妈妈,爸爸呢?”
“爸爸啊……”她笑笑,带着一丝无奈:“爸爸他现在在加班呢,可能等墨墨回家看完了动画片他就会回来了吧。”
瞬间,小丫头那满脸的希冀便成了一幅委屈巴巴的表情。
“可是……可是爸爸他答应过墨墨今天要来接墨墨的!他答应过的!”
最后的一句话,让她忽然之间便晃了神。
他答应过的!
这样的话,还有那语调之中带着的淡淡哽咽,莫名的让她想起了曾经的自己——那个有点自私,有点害怕,但依旧义无反顾的把自己爱,自己的未来,自己的所有托付给他的自己。
想想,他也确实答应过自己很多事呢。
但现在,自己应该再也不会,也在没必要用这样的语调和他说话了吧。
他爱她,很爱很爱,就跟自己对他的情感,一模一样。
而且……
现在,她跟他都太忙了,每天一大堆的企划要改,一大堆的程序要写,一大堆的客户要见,一大堆的事情要处理。
这样的一大堆又一大堆的事情堆积在一起的结果就是,他们现在甚至连一起接女儿回家的时间都没有了。
当然,今天是个例外,一个他牺牲了自己的时间换回的例外。
告白日,他也不知道是从哪听来这么一个词,中午吃过午饭,他便嚷嚷着让大家放下手中的工作,回家去跟自己的家人好好的过个节,当然,大部分人其实不想走——新游戏马上要上线,这种时候虽然看似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但实则是真真正正的千头万绪,剧本,配音,程序,译制,方方面面都要顾虑到,否则,一个看似微小的细节便足以拉低新作在受众之中的口碑评价,甚至让本该是“神作”的作品,在一个瞬间变得一文不值。
而他,显然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但就算如此,他也依旧坚持着让其他人回家过节,而面对大家,他只是轻轻的笑着,打趣似的跟大家说了句:“没事,你们老大我可是铁打的!”
原本,她是想留下来陪他的,但最后,他只是笑着,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听话,好不容易放个假,回家去好好陪陪墨墨,剩下的事交给我处理就好。”
那个笨蛋……逞什么能嘛!他现在这样,不就跟当年的爸爸一模一样了嘛!
“妈妈……”身旁的小丫头拽了拽她的衣角:“给爸爸打电话好不好?”
“墨墨想爸爸啦?”
“嗯嗯!”看着妈妈的眼睛,小丫头使劲的点了点头,两颗金豆不小心滑落,又被她用手帕轻轻的擦去。
“那墨墨不哭,咱们现在给爸爸打电话试试,如果爸爸在忙的话,咱们就一会再打,好不好?”
“嗯嗯!好!!”
一瞬间,那小小的人儿便破涕为笑,一丝希冀与兴奋再次回到了她的小脸上。
电话拨通的声音响起,三声之后,里面传来了他略带疲惫的声音。
“喂?”
“诚诚,还在忙嘛?”
“稍微……还有一点吧~”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尴尬:“接到墨墨了?”
“嗯~她说想你。”
电话那头沉寂了几秒,一个无声的叹息,就这样被夹杂在了他的话语中
“帮我跟孩子说声对不起好不好?今天本来答应了要一起去接她的……”
“才不帮!”她撅起嘴,撒娇似的嘟哝了一句:“说到不做到,你自己跟孩子解释吧!哼!”
这么说着,便把电话给了旁边的女儿,而她却并没有在意父女俩接下来的对话内容——这样的电话,几乎是每天一个,而对话的内容也基本都一样,久而久之,甚至成了她的一种习惯。
天知道这么多年,她有多少次想丢掉手边的工作,有多少次想扑到他怀里,有多少次想跟他哭,跟他闹,有多少次想劝他放弃。
因为这样,真的很累,很累,她知道的。
但每每想这么做的时候,她却总是能回忆起两个人为之付出的努力,回忆起那段曾经最困难的时光,回忆起大学毕业时,他在她面前说的豪言壮语。
我想做游戏,想做那种,让小菊玩一辈子也不会觉得腻的游戏。
然后,一切便平静下来,一切的苦,一切的累,就好像又有了意义。
只是……傻诚诚,一辈子也玩不腻的游戏,怎么可能会有嘛……
我的一辈子,明明,只要有你在,就够了啊!
她俯身,直视着女儿的眼睛。
“墨墨,咱们去找爸爸,好不好?”
……
“果然是这么久没动笔了么?手都生了。”
轻叹一声,他看看手中的笔,一抹笑容浮现,却满满的,都是自嘲的意味。
随手撕下那张画纸,团成一个不甚规则的团,再随手一扔,让它与身后的一堆纸团融为一体,仿佛从不曾存在过。
然后继续,直到再一次摇着头,停下了手中的画笔。
他起身,站在那个大大的落地窗前,极目远眺。
思绪,就这样迷失在了夜晚的车流与璀璨的霓虹。
工作之余画点什么当做消遣,原本是他独有的放松方式,而他最经常也最喜欢画的,自然就是家里的两个“小丫头”,每每看到她们的笑容在画纸上一点点的浮现,身体里的疲劳也会一点点的消失无踪,然后,再被淡淡的温暖和幸福填满。
当然,这是之前,或者说几年前的他。
后来,他越来越忙,闲暇的时间渐渐的越来越少,那原本一笔一划的描绘,也渐渐的被一只一只香烟燃起的烟雾所替代,曾经的画笔,会画册,颜料,也被搁置在角落里,渐渐的被淡忘,尘封……
直到有一天,他也是如今天这样,心血来潮的将那画册与画笔找出,想着画点什么,来放松一下,但,却再也做不到了。
想要画的,就那样静静的浮现在他的脑海,每一笔,每一画都无比的清晰明了,但手中的笔,却仿佛失去了灵性一般,再没办法随心而动。
他怕了。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一遍遍的用电脑修改着,做出人人称道的CG,BG,做出一个个鲜活而生动的人物,被所有人称赞,夸奖。
但,却再也无法用笔画出任何的东西。
这是他想要的么?
到底,自己是怎么了?
怎么就到了今天这一步呢?
“爸爸~~~~”
一声稚嫩而急切的童声唤回了他愈发高远的思绪。
就那么愣了一瞬,他转身,是正朝着他跑来的女儿,和默默无语,浅笑嫣然的她。
“哦哟~大宝贝,快来让爸爸抱抱~”说着,他将那小小的人儿拥入怀中,再搞搞的抱起,刚想再跟小丫头亲热一番,却忽然间再一次的愣住。
那拥抱着自己的力度明显不正常,感觉上就像是……
像是终于拥抱住了自己最没法放手的宝物,战战兢兢,却又害怕再次失去,所以只能紧紧的抱住,再不放手。
“墨墨……”
一声轻唤,她似乎想说什么,而他,却轻轻的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而轻轻的抚摸着女儿的头,一遍遍的轻声呢喃着。
“没事了,没事了,爸爸在呢,爸爸在……”
“呜哇~~~~”
小丫头强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还是在父亲给予的温暖与温柔之中,化作了一场小小的,滂沱的雨,思念,委屈,失望,惊喜,就这样伴随着那一颗颗的金豆,一点点的在他肩头洒落,再流入他心里,化成一圈圈难以言喻的柔波。
“呜呜呜,爸爸坏……明明……明明就,呜,明明就说好了,跟妈妈一起,一起来接墨墨的,爸爸骗人!爸爸臭!呜哇~~~~”
就这样,他也依旧只是轻抚着女儿的头,不言,不语——女儿越是这么说,他就会觉得越愧疚,自己欠女儿的,欠她的,太多太多了,她不说,只是因为怕他担心,怕他难过,但女儿毕竟还小,虽然懂事,但却始终没法抵抗身为孩子的天性。
所以,让她好好的哭一场,就当做是自己的一次小小的赎罪吧。
“好啦好啦,哎哟,怎么一看到爸爸就哭鼻子哭的这么凶啊?不哭了不哭了啊,乖~”
她一边劝说着,一边用纸巾轻轻的帮女儿擦去眼角的泪,末了,还不忘撅起嘴轻轻的白了她一眼,意思很是明确。
“你看!又把孩子弄哭了吧!”
“好啦,都是爸爸的错,请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不要生气,好不好?”
对于这样的请求,母女二人对视一眼,虽然眼中都有些不悦的神色,但最终还是还是露出了笑脸~
“咳咳~”她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要发表重要讲话的姿态:“虽然爸爸认错态度很是诚恳,但是放我们墨墨的鸽子是没办法忽视的!就罚你……罚你……哎呀,墨墨,你说吧,怎么罚爸爸?”
“唔……罚爸爸给我和妈妈买好吃的!还有晚上给墨墨讲三个睡前故事!还有还有!周末带我和妈妈去中山公园玩!”
面对这样的“惩罚”不自觉的笑了笑,无论再怎么难过,再怎么纠结于未来和过去,只要有她们在,好像总是能在不经意间让自己开心起来,这或许就是所谓“家庭”的魔力吧?
……
夜深,月明。
按照之前说的对自己的“惩罚”,给女儿讲了三个睡前故事,再守着她在自己的小床上安安静静的睡着,他与她,终于静悄悄的回到了自己的卧室,然后轻轻的给了彼此一个拥抱。
“诚诚,”她看着他,带着一丝心疼:“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他看着她,带着一丝欣慰:“只要有娘娘和小公主在,奴才就不辛苦。”
其实,这样的拥抱,最早是她先提出来的,那时候似乎是在网上看了一篇什么文章,说是拥抱能增加彼此的安全感和归属感,从那之后,他就经常会莫名其妙的被她抱住,然后,再回应给她一个莫名其妙的拥抱。
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没想到,这样开玩笑似的拥抱,就这样一直一直的持续到了今天。
“想什么呢?”换上睡衣的他躺在软软的床上,就这么愣愣的看着她。
“在想……”他看着天花板,声音中,似乎有些无奈:“想画画的事。”
画画的事么?
那自己或多或少的,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吧。
其实他丢在公司的那些画,她看到了,那全是他们的全家福。
爸爸,妈妈,他和她,还有女儿。
但无一例外的,他们都是些未完成的作品,也因此,全都被抛弃。
她不太懂画画,但还是多多少少的能感觉到一些什么,比如,他的画里少了什么。
具体少了什么,她又说不出,只记得初中,高中的时候,那时候他的画在她眼中就好像是活着的一般,但现在……
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啊?
该怎么样劝她?
“老婆,你说……”他似乎犹豫了一下:“你说,如果我有天不再做这行了,咱们家会是什么样?”
这样的问题,让她愣了一下,长久以来的某些压抑着的希望,似乎悄然的再次破土。
“那墨墨肯定会很高兴的。”
“那你呢?”他又问。
“我啊……”她转头,默默的看着他:“我才不管呢,只要诚诚还好好的待在我身边就好。”
是么?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啊。
“不过……”她悄悄的往他身边蹭了蹭:“说真的,我还是喜欢之前的那个诚诚,只会画画,不会抽烟,酒也喝的不多,会逗我笑,会跟我撒娇,会陪我做任何事的那个傻乎乎的诚诚。”
“可是……”他想了想:“那样的话,咱们家可能就要稍微拮据一点了……”
“臭邱诚,你是说姐姐我很贪财咯?”
“不敢不敢,我就是觉得……”
“真的觉得对不起的话,就好好的陪陪女儿,好好补偿我!听到没有!”说着,她撅起嘴,轻轻的戳了戳他的胳膊,一副小女人撒娇似的神态。
“那……该怎么补偿呢?”
“讨厌你~~~”她轻轻捶了他一拳:“臭奴才,又跟本宫装傻!”
他轻轻的拥她入怀,而后有些恍然的在她耳边说了句:“诶,才想起来,今天520哦,我是不是应该表示一下?”
“切!现在才想起来啊!先说好!本宫可是超生气的!”
“好啦好啦,都是奴才我的错,娘娘不气哦~”
“那……”
他突然没了话,只是紧紧的抱着她,看着他,轻轻的,用手指在她的后背画下了四个英文字母。
L,O,V,E,LOVE。
他从不擅长说这些,但就是这样无言的表达,她却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了,然后,悄悄的闭上了眼,淡淡微笑。
再然后,那所有的话,所有的柔情,便被他化作了一个长长的吻,就此印下。
……
所有的灯,都已熄灭,窗外只剩下了朦胧的月与星光,两人如初次一般,她枕在他的胸口,沉沉入眠,而他,就这么抱着她,呼吸沉稳而悠长。
枕边,不知何时遗落下了那未完的半幅画,画中,他与她皆是一脸未曾丢掉的稚气,一如当年,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