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幼鸟(上)
坦途之上,长途车不紧不慢的行驶着。
小丫头虽坐在他身边,但却一反常态的,再没了往日的活泼与欢闹。
他都已经忘了这样的状态到底保持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或者更长?
小丫头只是抱着那怀中的背包,低着头,默默无语,虽看似乖巧,但或多或少的,他还是能感觉到一丝忧伤。
或许这样的情形,是跟他们要去的地方有关吧。
眼下的一切,其实都源自于身旁小丫头昨晚的一个请求。
“嫂子,我想……你能不能把哥哥借我一天?就,就一天好不好?走之前,我有个地方想去……”
或许,就在那个时候,两个人就都已经读出了她的想法——父母双亡,家已不在,如果说这江城之中还有什么值得面前这个小丫头留恋的,那必是那个人。
那个她平日里绝口不提,却又思念至深的……
面对这样的请求,他们,又怎么能拒绝呢?
于是,她和骆衍被分配去照顾因为突然的离别而一蹶不振的迟菓,而这个小丫头的请求,自然的也就由他接下。
说实话,他有点怕,但怕什么,他又说不清楚,直到她牵起他的手,气呼呼的埋怨了一句。
“臭奴才!姐姐在你心里就那么爱吃醋啊?你明天给我好好的陪着她!不许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听到没有???”
至此,那残存的些许惧怕与异样的感觉,彻底的消失无踪。
偶然的侧过脸,才发觉自己身边的她已是浅浅入梦,于是笑笑,再不去理会那些光怪陆离的想法。
怎么说,这也是自己“妹妹”的请求嘛,既然答应了,就好好陪着她吧。
许久,他们才终于停下了脚步——这种地方,图的便是个清净安宁,所以断然没有通车的道理。
抬起头,几个黑色的大字入眼。
静灵园。
就是这儿了吧。
寥寥三字,却仿佛透露着一股悲凄,即便对这样的地方没有什么实感,心中那一抹庄严肃穆,却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的。
身旁,那穿着黑色风衣的小丫头,早已泪湿眼眶。
或许,这就是这种地方所拥有的某种特殊的力量吧。
他扶起那柔弱的肩头,轻轻的拍了拍,想以这样的方式给予她哪怕一点点的勇气,想告诉她,她并不是一无所有。
至少,还有他们在。
这样的方法,对某个人来说,总是奏效的,只需要轻轻拍拍,自己想说的,便都能传达给她,而她,也自然会像是那在哭闹中突然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乖乖巧巧的安静下来。
但可惜,今天的对象,不是她。
所以,就只能多花点时间了。
终于,那小小的丫头回首,给了他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笑脸”的表情,也让他彻底的松了口气,虽然眼角依旧残存着一条浅浅的痕,虽然那目光之中,仍旧留有着能够明辨出的悲伤,但至少要比之前强一些了吧。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角,递出一张纸巾。
她会意,轻轻的拭去眼角余下的泪,引着他,继续前行。
整个过程,两人不发一言,只靠着简单的动作交流着,像是怕惊扰到了睡在这里的人们,渐渐的,便彻底与这弥漫着悲意与肃穆的宁静,融为一体。
终于,那引路的女孩停下脚步,在某座墓前站定。
萋萋芳草间,那光滑的黑色理石墓碑之上,几笔金色篆刻其上。
故男 白浩之墓
一言轻语,终是从那女孩口中呢喃而出。
“哥哥,楚楚又来看你了哦,哥哥在这儿乖不乖啊?有没有想我……”
那一股肃穆,在此刻。已是浓郁到了极致,不知不觉的,他在那墓前站定,深鞠一躬。
虽不曾相见,但在那墓中长眠之人,无疑是值得被人钦佩的。
“呐,哥哥,我告诉你哦!楚楚被破格招进了美院哦!现在是大学生了呢!然后,在学校里认识了好多新朋友,他们都特别喜欢楚楚的……”说完,又是一声轻叹,那几秒钟的沉默似乎在告诉着他,此刻,这个小丫头的内心,早已不是看上去的那般平静。
“哥哥,楚楚现在啊,每天都会画好多好多的画,比之前和哥哥一起画画的时候,画的更多,也……也更好了,好多,好多老师都夸楚楚有天赋呢……好多……呜……”
即便此刻正被她背对着,即便不曾见她的颜容,那话语之中的一丝凄然和哽咽,却从未被她藏起。
她是把那墓中之人,当做了情感寄托吧,就像小菊之于他,也是一样。
但,小菊毕竟还在他身边,时时陪伴,日日守护,而白浩却……
这么想来,自己是不是比她幸运呢?
他忽然有了些幻想——如果小丫头当时成功救回了自己的哥哥,如果她的父母之间不曾发生那样的悲剧,如果一家四口依旧和和美美的生活在一起,如果她没有坚持着描绘自己的画卷,如果她从不曾认识他与小菊……
可惜,没有如果吧。
一切的“如果”,就像她那只破碎的眼,没了,便是没了。
幻想,也终究只是幻想。
自己果然,比她幸运的多啊……
伸手,触碰到她肩头的瞬间,是慌乱的颤抖,但,也就仅有一瞬而已,下一刻,那小小的身躯便扑在了他的胸口。
无声,无息,却能清楚的感受到那内心的自责,不舍与思念,连同那泪水一起,在他的胸口,绘出一片小小的温热。
哭吧,哭吧……
他用着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幽幽的说着。
他从不擅长安慰人,无论是小菊,是楚楚,又或是曾经的文芷。
但总有些他能做,且只有他能做的吧?
良久,她才终于抬起头,那眉间,有些歉意流转。
“哥……咱们这样,嫂子会不会吃醋啊?”
“不会~”虽这么说着,他还是放开了手。
虽说已经得到了小菊的默许,但还是不要显得太亲密比较好吧。
“这么久没见哥哥了,好好陪陪他吧,我在那边等你~”
说罢,他转身,走向远方。
有些话,他在,她是说不出口的,这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