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过往烟云
高渐离的身形摇摇欲坠。他伸出一只手,以此撑住地面,手指却也微微颤抖着。箭洞穿了他的左肩。
“咳咳……”他用另一只手捂住伤口,殷红的鲜血从指缝间流出。高渐离只觉喉头一甜,“唔”的一声,口中吐出几滩血水。
“高渐离!”盖聂不再防御,顾不得背后空门大露,便上前扶住高渐离。那些兵器也不再攻击,失去了控制,掉在地上。
“够了,月儿。”在宫殿中众人看不见的某处,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唤道。月神。
天明摆脱了法术的控制。他清醒过来,看着眼前的这般景象,脸上满是诧异。“聂大叔!你们怎么了?!”
“我们得快些离开这里。”盖聂道。他带着高渐离,刚走到门口,手指却像碰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忽然缩了回来。“不对。有结界。”
面对半透明的红色屏障,天明却是不紧不慢的伸出手去。“小心有危……”盖聂提醒道。果然,那红色的东西原本是要顺着天明的手牢牢缠住他的,而天明的颈处忽然散发出一道碧色光芒,笼罩着三人。那光芒像是屏障那般,红色的结界竟然散了开来,打开了一道缺口。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天明叫道。
“这是……”高渐离盯着天明胸口的那块翠色玉佩,道,“对了,咳咳……跟紧天明!”
他们居然就这么穿过了结界。终于安全的时候,碧色的光芒便也随之黯淡了下去。
“高渐离……”雪女的手轻轻抚着竹箫,喃喃道。
不知道,你和盖聂、天明,是否会像你许诺的那样,平安回来?
鸩羽千夜的毒已经解了,然而,蓉姐姐还未醒。
承诺,本来就是易碎的……
墨家巨子看出了她的担心,道:“他们已经回来了。”
已经……回来了!?太好了,这样,便算是安全了。
可是,当他看到小高走进房内时,突然手中一震。竹箫滑落在桌上。
血……高渐离的衣襟上,居然沾满了血迹!看着他疲惫的样子,雪女忽然间意识到:那些血迹,并非别人的,正是他自己流下的。
“小高!”
“阿雪?”高渐离的眼神落在雪女脸上。看着她担心的神色,解释着,“咳咳……并无大碍,咳咳,不过是被打伤的。
“说好了不会让我担心的……可是你……”雪女冲出门槛,“我这就叫钦茹来给你治伤——”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高渐离似乎看到,阿雪出门之前,纤细的手指在眼角抚了一下。
“剑,已经变了。渊虹已不是往日的残虹。那把残虹剑,已同它的主人,一起逝去。”高渐离从盖聂手中接过那把长剑。手指抚着渊虹,他道。“当日屠龙之剑,‘屠’,即为刺杀,‘龙’,即指皇帝。如今,屠龙之剑去了杀气,已然没有了那时的气势。”
“高渐离。”盖聂也是看着那冰冷的长刃,“有一些事情,希望你能明白。”
曾经。易水之畔。
众人为荆轲送行。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虽说是送别,但随行的人都穿着素衣,就如同在参加葬礼一般。每个人都明白,如果荆轲这次不能刺杀成功,那么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将失去生命。大家竟是怀着必死的心情,为荆轲送别。
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起的。冷冷的雪花飘落在所有人的脸上,融化成的水,滴进每个人的心里。
“小高。”荆轲手执残虹,淡然道,“如果我一去不返,那么——”
“是。”高渐离道,“我一定会替你照顾好天明的。”
寒冷的雪水,就这么同温热的泪,一起划过脸颊。
咸阳宫中,荆轲捧着装了樊於期头颅的盒子,秦舞阳捧着督亢的地图,一步步走上秦国朝堂的台阶。盖聂此时,却站在秦王身边,身为秦国第一剑客、首席护卫出面。
其实,他是在秦王身边的一个卧底。看着荆轲一步步靠近,两人相视一笑,眼中却是同样充满了杀气。是的,今日必须除去秦王,否则,六国百姓就会被眼前这个暴君所统治。
此时,秦舞阳的身体竟忽然颤抖起来,脸色苍白。荆轲回头一视,赔笑对秦王说:“他是个粗野的人,从来没见过大王的威严,免不了有点害怕,请大王原谅。”
不过,也只有他们三人,知道这一动作的契约。
走近秦王,荆轲呈上樊於期的头颅,又将手中的地图缓缓展开。直到最后,图穷匕见。
荆轲拿起残虹,便向秦王刺去。可惜,未中。
盖聂一看情势不对,就立马上前,拔出腰间的佩剑青霜,假装护住秦王。但是,每一次向荆轲刺去,剑势都是往内收的。
过了数招,盖聂举起长剑,凌空劈下。原本他盘算好,这一劈,并不会伤到荆轲。哪知荆轲竟故意买了个破绽。看形势,剑已是无法收回。
“盖聂!”荆轲在青霜划过胸膛的那一瞬,开口道,“保护好天明,日后除去秦王的任务,便交给你和小高了!”近乎于耳语的声音,只有他们彼此,才能听见。
盖聂急忙抽回青霜剑,然而血,已经溅在了刃上。
荆轲用尽最后的力气,一点足尖,退出几步,面向嬴政道:“我没有早下手,本来是想先逼你退还燕国的土地。”话音未落,又看了盖聂一眼。
——那是将死之人的眼神,目光里,平静,又带着信任的光芒。
那种光迅速黯淡了下去,宫殿门口又传来一声惨叫。盖聂知道,他的两个剑友,已是身首异处。
他就这么失去了对证,从一个卧底,被人误解成叛徒。
“盖聂护驾有功,特赐残虹剑重铸——!”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如果,我不会相信呢?”高渐离质疑道。
“铮”的一声,渊虹剑归入鞘中。“你不相信也罢。”盖聂淡淡一笑,“我已然欠荆轲太多。”
雨,又落下。漫天的雨帘,朦朦胧胧。雨水,冲散了过往的烟云,也刷去了两人心头的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