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1
不过，现在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路西法整个人瘫在一旁，胸膛一片狼藉，米迦勒一手抱了孩子，一边挪过去，立刻开始使治愈法术。老早米迦勒就下工夫开始学无属性魔法，反正有路西法这个最好的老师在身边，不学浪费，终于派上用场。边施法，他瞥见堕天使身体里跳动的心脏，鲜红又脆弱。路西法仰着头，极深地吸气，短暂地呼气，没有缓和迹象。他的汗水蒸发在深渊底部，像主人下坠的意识。
米迦勒目光凝结了；他能看见他跳动的心脏，连结在被切碎的肌肉和筋骨之上，而那底下是堕天使的本核。杂乱，狼藉，又灵动。路西法周卝身被汗所覆盖，米迦勒不比他强，视线都被睫毛上的汗珠模糊，施法前只能抹一把脸，强行集中注意力。路西法从未在他面前如此脆弱过；米迦勒和他交手过无数次，大多是切磋，有那么一两次是动真格的，天使甚至没能有过接近战胜路西法的瞬间——若是有的话，多半也是路西法故意的——可是现在，若米迦勒一手滑……
恐惧令他瞪大双眼，可是他的魔法起不了作用。溢出的血自他掌下聚集，顺着手腕前蜿蜒到肘部。路西法的衣服被撕毁，米迦勒反而更像从血海里被捞出的那个。孩子在他臂弯里安静得如同死亡，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他大脑，让他耳鸣目眩，而他能听见什么？咚，咚，咚，源于心脏跳动的，可怖的声响。咚，咚，咚。路西法眼神愈加迷离，随时会失去意识，米迦勒能努力从他那里得到只言片语，且仅有只言片语，而已。
——可是他的魔法没有作用。
上一次当他见到胸膛被剖开的天使躺在他面前时，他终结了他的痛苦。在战场上，他们管那叫仁慈的死亡。
“别……怕。”路西法想抓他，没抓到，米迦勒立刻不施法了，急切地握紧堕天使因虚弱而落至身侧的手。
他知道了，路西法想对他说：我自己来。
米迦勒只能将孩子抱过来，堪堪靠在路西法肩旁，道：“嗯……是个女孩。”
他那不确定的语气将路西法逗笑了；天使被紧攥的心得到一余轻松。
继而他低声道，也不指望路西法会听：“又没翅膀又没角，老婆，咱们的小女儿该不会是人类吧。”
路西法不高兴了，估计还是因为当初神为了人类逐渐冷落及逼卝迫他的一系列旧账，米迦勒明智地闭嘴，为路西法还有精力反应暗自开心，之前乱七八糟的想法也暂且被按下，努力将孩子凑近路西法让他看。路西法看一眼闭着眼睡得香的女儿——满身血污，看不出头发眼睛都什么色，果真不好判断她到底是神族还是魔族。
不过好歹是自家孩子。路西法怎么都满意；他冲米迦勒点头，后者还没做好准备呢，突感成倍的威压，难受有余，倒地间忙护了孩子，余光瞥见路西法胸上的伤开始愈合，几息之下不见缺口，忍住心口如石坠的痛，咬牙暗自祈祷。终于，等伤口闭合完全，天使才松口，连吐几口血，根本没力气起身。
路西法缓过来，道：“抱歉。”
米迦勒赶忙摆手，心道和你一比我这也算受罪吗，但血没吐干净，喉头压迫感强烈，说不出话。路西法从他那里接过女儿，他才发现方才的高密度黑暗元素居然对她没什么影响。
不愧是从路西法卝身体里爬出来的。
血吐了半晌，边观察周遭情况的米迦勒还没来得及提肚子里积压的一系列疑问，路西法却把婴孩递回给他，道：“想个名字。”
米迦勒欲回答：你有什么想法。可眼前的异象立刻让他闭嘴了。
全过程路西法都皱着眉头，仿佛痛苦还没有离他而去。他看向米迦勒，甚至还保持着递孩子的动作，直到他眼底闪过几抹红光；米迦勒打了一个寒战。
路西法低头，闭眼，再抬头时，双瞳俱成血红色。他后背有血肉被刺破的声响，在天使的惊愕中，六只闪着圣光的羽翼鱼贯而出，甚至比米迦勒第一次见到时还要美丽。
圣光六翼。
米迦勒惊呆了；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路西法眉头皱得更紧，让人看不出心思。
很快，映在米迦勒面上的圣光便暗淡了。从最尖端起始，刚生长出的六翼似被深渊墨染般，循地化为片片黑羽。米迦勒不知道这是否和当初路西法堕天时的过程一样，但速度肯定快了不知多少倍。路西法讲述过，九天九夜尚且不够，他的翅膀在他到达魔界时甚至没有全黑。
这回倒是比他长翅膀的速度还快。
等黑完了，米迦勒恍惚琢磨圣光六翼全然是他的幻觉，路西法才松开眉头，抖了下翅膀，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只有他的眼依旧红得渗人。
正值怀里传来异动。
米迦勒低头检查。臂弯中的婴孩本泛着光的后背，也刺出了什么。
翅膀挤开肉体，一只，两只。米迦勒惊叹；左右两只还泛着青光的白羽。
路西法肯定也瞧见了；他的目光没离过米迦勒。他眼底有不合时宜的惊异与爱恋。尽管他们无论身体和情感都凌卝乱不堪，但米迦勒此刻只想倾尽一切去吻他。
“你该动手了。”路西法拍动他新生的翅膀，至他身前，“快。”
光，暗。光和暗。交错之下，他面孔给人诡异及狰狞之感，而他眼里只剩下倒映的深渊。
他俯身，拾起圣剑火焰，递给天使。“杀了我。”

我……这什么情况，路路这是怎么了，我怀疑小米想揍人。晚好~

塞勒涅 Chapter 41
多年后，米迦勒还是会就此诟病路西法，谈及他的狠心——孩子一出生便寻死，还要抛下他，让一个单亲家长带四个孩子过日子。他们间能提取出来反复说道的再多，此事也能脱颖而出，在他们轰轰烈烈的历史中写下不可小觑的一笔。
米迦勒其实没有时间犹豫，他接过自己的剑，被战斗灌养出的本能预知到迫切的危险，当即手一扭，剑的一侧就向路西法砍去。堕天使一个平移，从容躲过。
下一秒，米迦勒就被击飞了。
力道从剑侧传来，手腕一阵麻木，和碎裂似的剧痛，再传到手臂，前胸，耳鸣目眩后，天使的身体在深渊中划出一道白色弧线，急速上升，急速下坠。
还好在一切没实体的地方摔不坏。落地时米迦勒曲了身体，还连翻几个身，将孩子护在怀内，待他迫不及待起身，见路西法已经张了翅膀朝他杀过来，连忙将婴儿用防护罩裹了，往上推得老远，提剑防卫一气呵成，才瞧见方才骇人的力道竟来自魔剑沧渊。
路西法似是完全被迷了神志，下手毫不留情，招招直击要害，米迦勒没有机会组织攻势，被动防守不是长久之计，但过招间米迦勒还是忍不住想到当初那个承诺——
原来路西法你让我发誓在事态控制不住时痛下杀手，从来没有考虑过我能否打得过你啊！
性命攸关的确能爆发出人深藏的潜力，面对一位比之前的魔王郶还要强大不止多少的对手，米迦勒居然能勉强坚持那么一会儿，直到他也流郶亡在这落失之地。黑暗抚摸一切，他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在深渊，但这里又一定是深渊。不能再有其他地方了。
路西法迷上了肉搏，因由未知，米迦勒也不打算吼一句“为什么你不用魔法直接把我结果了”之类的话，仿佛嫌弃自己不够焦头烂额。路西法不会伤害他的；他抱有虔诚且怪异的信念。他最多也不过是捅了米迦勒一剑；米迦勒也捅过他一剑。好吧，被捅时的路西法悄悄怀郶孕了，归根究底米迦勒造的孽大一点，虽然他们嘴上说扯平，但米迦勒一直没说出口的是，他不会从自身角度出发和路西法计较任何事了，包括现在，就算路西法疯个彻底，把他了结了，他也不带怨恨，安安心心去轮回。
让他放不下的倒不是那个刚出生的孩子，总有人会找到她，给予她安宁的生活。他担心路西法的“魔化”会不会对三界带来影响，尤其是栖息于深渊各处的人界。他担心天界和魔界，忧虑多年来的和平被蝴蝶翅膀打破。最后，他担心路西法；神能够阻止他，但在神阻止他之后呢，他会怎么样？
所以，现在还不到躺平任捅的关头。更何况，他欠路西法一个承诺。
米迦勒改换持剑的手。他的右臂使不上力，估计断掉了，无妨。开打之前他已足够狼狈，只看表面现在也没有更狼狈。他一向精通伪装，或者，精通于咬住最后的一口气。
他将保存的法力注入圣剑。剑身燃起冲天火焰。最后一搏，再怎么也要不堕天界最强战士之名才是。路西法飞身而至，沧渊当前，米迦勒左右一晃，“哐当”交上手，刹时火星四溅，星月位移。米迦勒的力量被剑上聚集的能量场吸干，顿感耳不能闻，目不能视，被推离中心少说百米，再又撞击到一坚硬平面，似撞击山岳，体内沸扬之时，五感随着轰鸣声回归，最后望了路西法猩红的眼珠后，在自郶由落体中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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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果然啊父母是真爱，孩子是意外。晚好啊~

dd~

塞勒涅 Chapter 42
归途路长漫漫，只消月光指引。米迦勒归心如箭，他想念圣浮利亚的阳光，广场闪耀跳跃的温泉，空气中混杂浓厚的花香从行人脚下卝流淌至鼻畔……路西法在慢慢飞，羽毛震动的声响亲切又疏离，米迦勒挽了他的手，感觉到他的踯躅，飞不快。
米迦勒想给他披一件衣服，但他的上衣已是破破烂烂的了。他摔到人界去后，自卝由落体到一座高山上，就算是神造的肉体也不成样子，根本顾不到衣服。或许重塑后的身体不够让他熟悉，连肌肤相亲时的触感都很陌生。米迦勒焦虑地收紧手掌；路西法了然，贴他近了些。
路西法或许很冷，但米迦勒能感到他散发出的温度，定了心，带他朝亮光的方向飞，直到目极之处，尽是白银铺设之地，才茫然地停在半空，数十秒，回头望路西法，道：“老婆，你知道我们在哪里吗？”
-
他们来至天界一小镇。
因为地处天界最边缘，小镇的居民中神族比例不大，多是其他种族，甚至有一部分人类。小镇历史上都与天界主流罕少交流，颇为封闭，文化内敛却百花齐放，在圣卝战中都没受到过多影响。
如今，小镇的街道比战时更加萧条。从外表看，米迦勒和路西法就像两名从深渊底下爬出的难民，肮脏又突兀，却也没人多看他们一眼，零星的行人冷漠且匆忙。米迦勒拿不准状况，又不愿暴露身份，护了路西法走在街边，希望能找一家旅店。
路西法用审视的目光扫过小镇斑驳的地面及风化的建筑，道：“我们找不到旅馆了。”
“什么？”米迦勒下意识问，拉他近一些，此举乃是是保护小镇，而非相反。路西法了然，拐进一家服装店。店门紧闭，路西法一个魔法砸开门，长木断折，玻璃四溅。米迦勒惊愕，来不及阻止，路西法便进门了。
他只好跟进去，抓到路西法，道：“你知道就算你魔化了，我也不能坐视不管看你当强盗吧？”
“你把魔化当什么了？”路西法道。正好橱窗外飘过一人影，米迦勒推了路西法，赶紧转身低头。当强盗不要紧，被人抓包大天使长当强盗终归不好。
“别紧张。”路西法道，开始闲庭信步挑衣服，“他们看不见我们。”
米迦勒一愣。路西法将一件上衣从架子上取下，递至米迦勒面前。
他接过衣服，入手发现布料粗糙且发黄，下摆已破烂，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路西法又甩过来一堆，这些保存得好些，有几件甚至称得上光鲜，米迦勒检查，果不其然其里植入了法阵。
“挑几件。”路西法说。
米迦勒捡了件像是他尺寸的上衣，又开始找下装，店铺里间有陈设好的一列列鞋。他边看边问：“为什么？”
“你没看出来吗。”
“没有。”
路西法叹气，“你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我们在未来。”
“小镇的人——”
“存留的意识。”
米迦勒脱衣服，紧蹙了眉头。他望向橱窗外的街道。大地苍白一片，天空红得滴血，落日不见踪迹，风在巨幕上划出皱纹。今天的一切对他来说就像急转直下的梦，一个醒不来的复杂的梦。
最近他做梦有些多了，在失真的现实中，他反而更加惊惶。
路西法随便穿了件卖相完好的衬衫，白色的，如果不是形式过于严峻，米迦勒或许还愿意停留半刻充分欣赏。
“你说我们在深渊呆了多少年。”路西法道。
米迦勒听他竟有心思玩笑，心头不知该如何反应。他们上来后一番摸索，甚至没能找到女儿。游荡好一会儿，也没见到天界之门，自上自下俱归混沌，宇宙仿佛重回了创世之初。
未来？

CONT.1
发展起的小镇印证了这一点，虽然它破碎、老旧，且饱受摧残。路西法该能找到魔界的入口，可他们还是走到天界。
路西法好似全然感受不到他的焦虑一般，米迦勒理解，好歹他在”魔化“状态，虽然米迦勒也说不准这和他平时的魔化有哪里不同。
他不是很喜爱路西法的这一面，除却显而易见又无可磨灭的历史之外，还有很多理由，尤为凸显的是距离感。
他很少和路西法的另一面相处，所以不擅长。
路西法倒是自在。他穿了衣服，兀自走向街头，米迦勒只能跟随。
风吹起他的长发，他抬手去理，手腕上尽是干涸的血，米迦勒瞧见，心跳急了几拍，愧疚又一次充斥胸膛。于是他快步走到路西法卝身边，拾起他的手。路西法的手很漂亮，骨节分明，比例悦目，入手通常是冰凉的，坚韧中点缀一丝柔软。米迦勒握着手，心中便放开了，道：“你太沉稳了。”
“沉稳不是优点吗？”
“现在不是。”
路西法冲他颔首，道：“是我欠考虑了。你想回到过去，对吗？”
这不是废话吗？米迦勒心头想了想，没说出口，只是追问：“所以你是知道我们在深渊过了多长时间？”
路西法道：“当然，大约一百亿年。”
米迦勒太阳穴一跳，差点发疯。
“你确定？”
“我以为一百亿年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
“我一共才活了一百亿年。”米迦勒道，难以揣测路西法为何还能如此冷静，“这里明显不正常，就算再过一百亿年，它也不该是这副模样。更何况，你打算在这里安家不成？孩子们怎么办，我们女儿怎么办？”
说完，他就想到他们女儿“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不由得一阵悲凉。
“为什么深渊时间流逝速度不一样？”他问。
“没有不一样，否则各界不就无法交流了吗。”
“那是为什么。”
“时空的扭曲。”
“……”
路西法停下脚步，他的面容清高而神秘，疏离地审视世界，“我想，我在吸收力量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
米迦勒半晌无言。他惊愕地望向路西法；路西法没看他。
“就算是和天界交流不强的聚居点，也不应该衰败成这样。”天使轻声道，“那么，其他地方呢。”他想到了他们未曾遇见的天界之门，随着冷风打了一个寒颤。
“战争。还能因为什么。”路西法说，和米迦勒对视，“从来都是因为战争。”米迦勒哑口无言。他凝视路西法如幻的眼底，还是认为自己在做梦——手相触的冰凉，堕天使不带温度的眼神，他背后呼啸的高天……
这个路西法……
米迦勒在他毫无顾忌的注视下，终于懂了，懂得了为什么就算他见过魔化后的堕天使，眼前的这一位却依旧陌生。真的是因为他们屈指可数的会面吗？不见得。米迦勒只是寻找了那么一个理由。
魔族的魔化和兴奋剂的作用相似，他们体内的魔力回路会得到改变或增强，分别从不同方面“篡改”魔族原本的力量，这股力量会压抑他们的神识，导致精神力量薄弱的魔族在魔化时神智丧失。高等魔族可以像压抑情绪一般压抑这股力量，并为之所用。但即使如此，依旧有失控的可能。
简而言之，他们魔化时，通常会将魔族本能深处受黑暗影响的喋血和冲动放大，变得暴躁易怒。路西法也不例外。
他眼前的路西法，不仅不冲动，不暴燥，甚至可以说是它们的另一极。他的目光清明，不带情绪，他瞳孔虽成了红色，却不是愤怒的红，不是激情的红，不是嗜血的红，反而，它带有冰川深处的宁静和寒冷。
魔族的魔化代表受到不理智一面的掌控；路西法与之相反，他站在理智所能至的顶点，到达了残忍的程度。
米迦勒推测出了之前路西法攻击他的原因。
他感到难过。
-

CONT.2
路西法原本就是一个理智的人，这表现于他在爱情和理想间抉择，他永远会选择理想。
天魔交战，他没有让他对米迦勒沉淀到深处的爱影响他任何一项政治上的决策。表面上，他无可选择，因为魔界人民不会容忍一位以私人情感为先的领袖。但米迦勒知道，路西法的出发点不在于此。
在于他本人也无法容忍。他的理智无法容忍。
米迦勒曾庆幸，因为如果将人生的元素排个序，他自认也不是会将爱情放到前位的人，和路西法殊途同归。甚至，根据历史来讲，他才是更放得下那位。
只有这样，他们的爱情在种族和地位的映衬下，才不至于使当事人更辛苦，更无奈。
路西法得到了他诞生时便在等待的力量；此后，他与神有了同等级的神力，那该是他梦寐以求的。他成“神”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消灭米迦勒。
米迦勒是他的软肋。被世界孕育、与世界共存的神灵不需要软肋。如果路西法的存在是为黑暗传道，米迦勒还是他最大的绊脚石。
他最宏大，也最有必要的牺牲。
在以前，他们和好以前，或许就算在和好后不久，米迦勒都不会太在意，他认清他站的位置，认清他们感情中横贯的现实。
却不是现在。现在的他挫败又悲伤。
他站在被湮灭的天界小镇的街头，想起了路西法所说的：从来都是因为战争。
什么样的战争，谁与谁的战争，谁挑起的战争？
路西法不是完美的人，米迦勒一直知道。他掌管魔界，需要他残忍的一面，需要他狠戾的一面，需要他那些与米迦勒所爱着的相对、让虔诚的信徒所憎恶的一面。
哪一面都是路西法。
灌注于心灵的悲伤让他双目饱含泪水。路西法注意到，凑近他，先是没说话，等米迦勒先开口解释。米迦勒不能同他解释什么。
最终，路西法的面上闪过一丝焦急。
它像融化冬雪的第一缕春阳。
“米迦勒……”他低声喊，声音自持又颤抖，“宝贝。”
他声音漠然中破出关切，米迦勒再忍不住，打开双臂抱住他，脸深深埋入他的肩头。
被爱人击落至凡间，忍受粉身碎骨，灼烧灵魂的痛苦时都没落下的眼泪，终究一滴不剩，洒在堕天使发间，点缀在末日的夕阳里，随风游荡。

塞勒涅 Chapter 43
突如其来地，路西法的手掌溢出了温度，呼吸也顺和了，他拍打着米迦勒的后背，没多说一句话。他的怀抱形成完美的避风港，风贴了指头划过，米迦勒感觉不到冷。
他默默被路西法领着，坐到路边的长椅上。长椅是用大理石打造、雕刻的，没有被时间的河流冲垮。石头冰凉。米迦勒恨不得缩到路西法怀里，寻求更多安慰，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不想面对路西法。
最后还是得面对。
等他发泄完情绪，路西法用手指帮他擦眼泪。路西法一向擅长这些，无论是组织话语，还是一举一动透出的无声关切。米迦勒领教多次。
这次怪怪的，首先，路西法擦完眼泪就无动作了，一句话都说不出。米迦勒脑袋一转弯，强行平复情绪，用不带波澜地语气说：“你……魔化后不擅长表达情感，一表达就骗我眼泪。”
“我没有魔化。”
“你魔化后智商也下降了？”米迦勒揶揄道，听路西法向正常方向迈近了点，心头轻松了。“我想回去。”
路西法抿唇。
“我不想呆着这里。”
“你向我撒娇也没用。”
“怎么没用。”米迦勒奇道，“如果父神是空间的神——你不是掌管时间的神灵吗，我们能掉到这个鬼地方本来就是因为你，你不能把我们送回去还有谁能？”
路西法嘴唇抿得更紧了，一脸的矛盾。米迦勒胆子大了——横竖路西法要灭了他之前已动手过一次，索性收手了，所以多半不会突然改变主意的——凑近他，见他有躲闪，又握了他的肩，道：“没关系，和我说，你可以告诉我任何事的。”
路西法思考片刻，道：“你说得没错。但我现在不能。”
“为什么。”
路西法终于透露出一丝接近于挫败的情绪，“可能是太突然，我还没完全掌握吧。”
再次地，如果不是事态严峻，米迦勒真想笑出声。
——虽然路西法说他不是魔化，但在米迦勒眼里区别不大。他决定，拱火的事少做。
他还是想发挥苦中作乐的精神，当即抱了路西法，道：“没关系。不过，其他的事你要坦白，关于这里——”
“嗯。”路西法点头，“我说了，这里是我们时间点的一百亿年之后，但却不一定是真实的未来。”
米迦勒没想到他第一句话就把之前他那句智商下降的评语扔回来，砸得他眼冒金星。
想着，他掐了下路西法侧腰，意图很明显：快解释！
路西法畏缩一下。“……很显然你注意到世界已经快回归原始了，战争，或者说，是哈米吉多顿的结果。”
米迦勒瞪大眼，道：“虚假的世界，就算是哈米吉多顿。我也不用担心的意思?”
“不是虚假，是不一定真实。”路西法强调，“它可能是我们的未来，世界万千未来的一种，也是可能性最大的。因为预言。”
“预言不一定准确。”
路西法勾起嘴角，“预言是你父神做出的。”
“那又怎样。”米迦勒咕哝，“总可以被阻止。你不也说不一定成真吗。”
“很难。时间与其说是一条河流，不如说是一团交杂的曲线，曲线中有一个定点，代表世界真实存在的时间。其他的时间不是虚假，但也不是现实，它们可以同时存在。”
米迦勒晕了，“啊？”
路西法无奈。“也就是说，按照时间本身的行进，我们的确身处一百亿年后的世界，这不是你的一场梦。”
米迦勒的手因为思虑被捂出汗珠，路西法将他双手分开，抚摸簕他的小臂，道：“它们存在，相当于我们都经历过无数次‘现实’，会体现在我们受它们影响的独一无二的人生刻痕上。但是，只有我能够决定定点。
“你只需要记得，只有我决定的时间所在的世界，才能成为现实。所以，这里，不是未来。”
他又回到标志性的自信中去，说话时眼里闪耀着倨傲。
他的一句话令米迦勒的焦虑烟消云散。
他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耶路撒冷那一夜了……”他开始述说，从那个梦开始。
听了，路西法的表情相当精彩。
“你才不可能当我的老师！而我也不会那般向你撒娇。你还——”
“是你自己说的所有时间同时存在，同时影响我们的……”
路西法的可怕表情让米迦勒闭嘴了。不过他不甘心，依旧补充：“你又不是没向我撒过娇。”
堕天使上演变脸，立马面无表情。
他道：“你的经历有一些需要在意。不过我们该走了。”
“你掌握回去的秘诀了？”米迦勒开心地说，仿佛瞬间从颓废和忧伤中完全走出来。路西法无情地打断了他的幻想：“还没有。”
“没关系。”米迦勒对答如流，“我相信你。”
“……”路西法完全不懂如何对付他了，“既然这里是未来唯一幸存的地点，那肯定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我们找一找。”
“啊！”
“怎么？”
“我的剑。”米迦勒道，“不见了。”

CONT.1
圣剑维持了空间的缩踏——他们的首要目的。但在小镇转了一圈后，一无所获。
路西法的精神状态根本不像生了个孩子，还打了一场架的模样，倒是米迦勒有些累。就算肉体不累，精神也快到达极限。他们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回到广场，周围的影子变少了，他们很逼真，重复着已不存在的生活，米迦勒无视他们，站在喷泉处。水已经枯竭，池底铺了一层灰。
米迦勒坐在边台上，颇感心累。路西法在他面前站定，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握他伸出的手。
“我好像习惯你了。你会变回去吗？”天使问。
“我希望你不要怕我，接受我这一面。”路西法道。
他没有回答问题，让米迦勒感到纠结。“我还能不接受吗。”他为了证明，拉过路西法，轻轻在他额头上，侧颊，及下唇都印上一吻，还端着他线条姣好的下颚，手指捻了他脸部的皮肤。
“当时我在门外，而且力量开始觉簕醒。在我的影响下，你的潜意识跳入了那个时间线。为什么。”路西法问。
“我想出现在你的生活。你的过去。你的童年，你的少年，包括你决定毁灭帕诺城的时候。我想在你身边。很多时候，我觉得我们的距离依旧很远。”
然后他吻了他。
显然地，他们的距离更远了。路西法的疏离，让他想起他曾说过的，当神成为“神”，祂可以控制世界，但也会失去一些东西。比如说，情感。
但神是有情感的，就像此刻的路西法一样。他的偏见遮蔽了他的眼。
吻逐渐热烈。路西法开始回应他。
他爱的路西法，与他不那么爱、甚至憎恨的路西法，从来都是同一人。爱使人盲目，让他们窥见对方美好的一面；爱是毒蛇，等待他们一次次了解对方，迎来新生或毁灭。
时间线千千万，过去，现在，未来无限交织，但路西法独一无二。米迦勒也独一无二，他所有时间里的经历造就了真实的他。
回应卡住了，于是米迦勒更激烈地去索取。他手略一用力，掰开路西法的嘴，令舌头能够横行霸道。
米迦勒推搡他；他跌坐到地面。
枯叶在空中打旋。米迦勒没有放过他，趴在他身上，不停地吻他。
“我累了。我想和你做簕爱。”他在他耳畔边说。
路西法没有说话，这在他们的言语中代表默认。
“但我知道你忍不了，太脏了。”有血迹，有汗水，还有路途上的泥泞。
路西法把他拉近。米迦勒感到发上的跳动的压力。下雨了。
刚换上的衣物被脱下。广场人来人往，尽管只是意识体，米迦勒依旧不自在。
需要雾。
起雾了。雾气苍白，如一层一层巨帘，遮蔽了天空，遮蔽了大地，遮蔽了偏安一隅的末世。他们只能看见对方。
他们在雨中相互抚摸，每一寸肌肤，每一个关节。血混着汗，汗混着灰，随着水流消失在雾里。最后，米迦勒进入了他。
他们擅长带给对方伤痕，也擅长修复他们。
路西法簕像往常那样，抓着米迦勒的背。五指完全打开，指尖褪了血色。
米迦勒想起他后背的那道鞭伤。路西法修复了它，从不知它从何而来。他们多少历史就这般消失在对方所有认知中，成了爱情中一个人的小秘密。
他们伪装成平常的伤痕，总有一天，也会被治愈。

CONT.2
雾散了，天空锃亮如新。
没有太阳，没有积云，一碧如洗的天，像米迦勒眼睛的颜色。
他们交换了最后一个绵长的吻。
前方出现一座小丘，丘上有祭坛。
圣剑剑身向下，被簕插在祭坛厚实的石墩里，散发着永恒的光。

来啦+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