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涅 Chapter 24
短短的一段时间，米迦勒的育儿经验得到了深切且长足的进步。
倒不是说他从哈尼雅和亚力克身上没有吸取足够经验什么的，他当然有。自哈尼雅出生起，天使聚会上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便是：研讨论述哈尼雅是像他双亲中的谁；诚然，他的长相随了米迦勒，有着同样红色系的发与蓝色系的眼，但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哈尼雅乖巧谨慎以及沉稳的性格随了梅丹佐，因为若米迦勒还是一名幼年天使，他则几乎不可能如哈尼雅一般乖巧可人，不给父母添一丝麻烦。
米迦勒自然表示抗议，只是，对于此众口一致的结论，就算他搬出大天使长的威严也无可奈何。但他免不了私底下犯嘀咕；乖巧、谨慎、沉稳？这等好词用于形容现在的梅丹佐，有一半时间都很勉强，更不用说以前。
梅丹佐是位很复杂的天使，一般人对他有限的印象往往只是他性格中极其有限的一面，他的复杂程度与路西法相当，待人接物及行卝事风格也与堕天使多有相似之处。他被认为是天界大天使里最接近恶魔的一位，尽管他作为上帝的代言人，有着神之颜的称号，但就算在红海奇迹倍出的神话时代，他也很少作为圣言的传递者而面世，只因其他大天使认为一旦人类接触了他的作风，对天堂的敬畏会大打折扣。
传说中他与前任火系大天使——也就是米迦勒的父亲雷诺——是从生命之树同一支枝桠上出生的，但他们的性格天生不在一个谱面上。当时的他与天国副君路西法走得更近，在命定的决裂之日，为何梅丹佐没能同亲族一同堕落成了史书上的一个谜团。饶是今日，魔族们对他也是亲近，称他为除开“魔后”米迦勒之外最具魔族精神的大天使，因为他是“最接近恶魔的大天使”嘛，这是公认的。
所以说哈尼雅像梅丹佐，米迦勒是拒绝的。
亚力克就是另一个故事了，人人都夸赞他有着与大天使长颇为相似的成熟与稳重，后者在战天使手下成了一名有原则可以被依靠的恶魔。他和他的兄弟玛门分享着同样的肉体年龄，但是众所周知，有着永生祝福的神族和魔族是不讲肉体年龄的，出生得早并不是什么有确切优势的事，更何况是在传说中的末日迟迟未来到的情况下，作为后来者，亚力克的见识和修养不输玛门，米迦勒着实占了大半功劳。
纠结过去无大必要，因为就算他们俩加一块，都不如一个路西法让人心累。
-

路路多可爱啊

CONT.1
很快米迦勒就成功探究出，他在这里的身份是路西法的老师，司职教导礼仪。
米迦勒内心很纠结，他早做好了思想准备；需要教导路西法天语？没有问题，数学也是他所擅长的，武学更是正中下怀，毕竟就算是历史上路西法真正的剑术老师雷诺，都不会比他更称职了。
如果是魔法，则稍微麻烦一点，虽然米迦勒的法术也是天界顶尖，但他面对的可是路西法——万幸是小孩版本。面对此时此刻完全没有挑战米迦勒能力的路西法，他也能有充足信心。
然而很不幸，作为天降的礼仪老师，米迦勒成功成为教导过路西法所有天使中最心累的那一类。其实，礼仪老师的称号不足以概括米迦勒的职能，他本人在摸索中找到了更合适的词语：保姆，最多加上陪玩。
正经时候的路西法礼仪自然是完美无缺的，让米迦勒都暗自惊叹，可惜的是，这个年纪的天使，不正经的时刻居多。
最初纪元的神族大体都生活在同一个地方；此刻的原动天很像多年之后的伊甸园，而米迦勒之前误认为光耀殿的建筑其实只是花园里的一处别院。鉴于它的建筑风格及布局和日后的光耀殿相似到让米迦勒都会晃眼认错的程度，路西法的确对承载了他童年的此地有着非比寻常的感情。
他会在峭壁边缘迎着光席地而坐，将双卝腿搁在风柔软的胸脯上，翅膀在绿意中伸展，眼陷入飞瀑击打巨石而飞溅起的星点，整个身体都往下倾，后背也注视着天空，画面颠倒，像直直朝地面跌下。他第一次这样做的时候，米迦勒吓得心跳差点停止，赶忙飞到他身边，将幼年的天使提起来，拉到怀里。
路西法对他说：“不用担心，米迦勒。我可是天使，我会飞。”
但他还是乖巧地呆着米迦勒怀里，发梢在他的胸膛起舞，双手也贴上他宽阔的肩膀，静静聆听着他的心跳。米迦勒无言以对，只是抿着唇，在方才路西法坐的一小块地方落座，让被瀑布撩起的风恰到好处地扑到脸上。
路西法很得意米迦勒的选择，连忙说：“这里的风，很舒服吧。它让我想歌唱，想舞蹈。”他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雀跃，有阳光，露水，绿荷，和绿荷上栖息的精灵。米迦勒听着他从未耳闻过的，属于路西法的声音，第一次在此幻象中献出了完全的忠诚。
他道：“你还小，翅膀还没发育完全……”他望着路西法闪耀着朝卝阳的翅膀，语屈词穷。
“我不会掉下去的！”路西法此刻的声音有着属于小孩子独特的尖细；他急切需要证明自己，却立刻闭嘴不谈，一会儿又说：“米迦勒，你是在担心我吗？”
米迦勒抚摸着他美丽的金发，回答道：“我是你老师，我当然会担心你。”
没想路西法倒迟疑了。他说：“老师真的会担心我吗？我还以为只有父神会担心我。”
米迦勒被他反问个正着；他的思绪游移到另一个地方：原来路西法也曾如此依赖父神过。绕是如此，他还是为那个“只有”愤愤不平。
嘴上却没停：“这世界上不止有父神会担心你。除了祂，还会有很多人担心你，不比父神少。”
路西法却明显不信。米迦勒也不在意，继续喃喃自语：“而且，你又怎么知道，我不会比父神更担心你呢……”
-

路路太阔爱了

这是吃醋了？

CONT.2
路西法没再说话，他也没有看瀑布，而是转身，瞅着米迦勒的眼，像是要在里面探寻什么。就算成年的路西法能屡屡成功，可米迦勒还不知道怎么对付一个小孩不成。战天使将情绪隐藏得滴水不漏，路西法自然没看出什么来，为此他颇为不满。
米迦勒拨开他抓着自己衣角的手，说：“你把我衣服抓皱了。”
路西法闻言，放开手，低垂的眼睫颤动着，粉嘟嘟的小卝嘴也不满地嘟起来，让米迦勒一扫阴霾。
路西法问：“你为什么不开心。是因为我吗？我不会再淘气了，额……暂时的。”
米迦勒扑哧笑出声；路西法不满更强烈了。
的确是因为他没错，不过米迦勒很有原则，成年版做的事才不会迁怒小孩子。
于是他说：“不是。”却也不肯多说。
但是小孩的好奇心是无止境的，尤其是那个小孩还是路西法。在他的追问下，米迦勒几言几语转移了他的注意力；战天使好歹也是当过父亲的人，应付孩子的理论知识和技巧至少都是娴熟的。就算在哈尼雅和亚力克之外，他还收服了一名叛逆的贝利尔不是？
“我让你抓我的衣服。”他将皱巴巴的衣角塞到路西法手中，后者嫌弃地撇嘴。
“别把我当小孩子对待。”
米迦勒失笑：“可是你就是小孩子。”
路西法想了想，可能是认同了他的话，一把上去把米迦勒衣服抓得更皱。米迦勒咧嘴笑，摸着小天使的头，心道：这小时候的路西法怎么能这么可爱。
他们就这般迎着光，小的靠着大的，大的挺直背脊，默默坐着。路西法缠着米迦勒为他读诗；此时的天界没有太多文学作品，只有初生者探索天空与大地时所作的诗句，他们赞美天空，风，和海洋，也赞美飞鸟，云和森林。路西法兴高采烈地听米迦勒读，听天使低沉的嗓音混合着瀑布的轰鸣，望着曦光遍布的天空，心想原动天若有黑夜该多好啊。

CONT.3
休息之前，路西法坚持让米迦勒亲吻他，两边脸颊都要，米迦勒欣然照办。
之后，他就这般望着路西法安静的睡颜，对着天边冥想。
距离路西法长大还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而他的生命里可能并没有一名叫“米迦勒”的礼仪老师。路西法很淘气，他身边的天使们也愿意纵容他，只是世界那么新，未来又充满冒险和未知，连父神都忙得成天不见踪影。路西法一个人在花园里缓慢成长，聆听每一首风带来的乐曲，在沙滩上眺望无垠的海，偶时凝望瀑布下不见底的深渊，幻想着里面关于未来的答案。米迦勒在这里陪着他，偶时陪他见见其他顺路过来探望的天使。
面对米迦勒和那些天使们，路西法总是开心的。
在他第一次面对深渊，又将目光投入多变的天空时，他的内心不知不觉将他引向了那条既定的道路，那条布满艰辛，苦痛，又充满希望的道路。更重要的是，他在那条道路上会爱上米迦勒，爱上那名在预言中成为他宿敌的天使。
那正是造物主为整个世界埋下的变局，是祂对祂所爱的隐秘馈赠。
路西法的名字在各人口中有不同的读法，那归咎于习惯和口音。神叫他路西菲尔，祂叫他名字的时候，口音总上扬，带着往昔岁月的意味。而路西法不喜欢这样的叫法，他认为那太孩子气了，于是强迫所有人叫他路西法，包括米迦勒，仿佛这样就着会被当作大人一般。
米迦勒无奈答应他的要求，但还是会顺口“不小心”叫成路西菲尔，然后欣赏路西法气鼓鼓的模样。
他意识到他在回忆；回忆过去几天关于路西法的一切，一分一毫刻在他记忆里。路西法在睡眠中翻了个身，朝向窗户，朝向无尽的风。米迦勒意识到，他需要回去了，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世界，面对属于自己的那个路西法，尽管他们又一次走到了感情的窄路口。
每一次他们到达那里，米迦勒都认为他们会手牵着手，而前方没有什么能难倒他们。他望着路西法，嘴里呢喃着他的名字，多希望此时此刻，自己也能有着那无往不利的自信。

居然缓慢都发出来了，尴尬了，你们说我还继续发这边吗，我都准备（借口）转战乐乎了。

这边+1多呆一会儿嘛

塞勒涅 Chapter 25
米迦勒很心累。
不仅在下决心赶紧回去之后两眼一抹黑，醒来依旧望着“熟悉”的天花板，旁边有着不知什么时候赶过来也不怕被焦虑的老师一个翻身压回生命之树的路西法。
果然，无论什么时候的路西法，对米迦勒的功效都是差不离的。
不过看到他，米迦勒心情总会好一点，虽然有时候也有克制不住抓起他让他将自己带回现实的冲动。他现在瞅着小的路西法，总感觉是大的那个的阴谋：一顶面具，一个花招；又架不住小的这个幼稚得太真实，米迦勒火眼金睛，观察半晌，不得不承认：
可能、多半，是没有诈的。
米迦勒抽空，脑内码着一个个回去的方法——先把抓着小路西菲尔“拷问”的方法推一边——此时他如上帝亲自创造的一个杂乱无章，又精密无错的仪器，所以当他思考时，脸部表情会敛到最低，只有在阳光下，冰蓝的眼偶尔波动。路西法说过，他这副样子相当性卝感，几乎每次他都想做一些不合时宜的事。
-
靠魔法估计走不太通，米迦勒估摸，自己只有光系和火系到了六星法师的水平，其他元素魔法最多五星左右，至于幻术，占星术，空间和时间法术，预言术，甚至无属性魔法都没精通到可以破除眼前这个过于真实“世界”的程度。
他曾尝试过放出试探性的幻术，幻光在空中炸开。
——什么事都没发生。至少在米迦勒能观测到的范围内没有。
路西法在他施法的时候，一直睁着那双水盈盈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专心致志，直到确认了无事发生后，又努着嘴表示嘲笑。米迦勒笑不出，大的嘲笑他就算了，这个小的估计现在水平还不如他，倒也敢！
其实，大的那位每每让人心塞的时候，米迦勒整治他的方法其实有限——如果不算在床头和床尾那数米之地能发生的事的话。
首先，他打不过路西法。
不过小的嘛——他不仅打得过，他还可以将他捞起来打屁卝股，还不会被责备，谁叫路西法是如此地“名声在外”呢？
米迦勒一挑眉，小孩即刻噤声。经过几日相处，路西法倒真对他的老师多了几分尊敬；主要是，他还需要缠着米迦勒教他弓箭，而不乖乖表现地话，米迦勒就又要冷着一张脸了。
装冰山不要紧，只是，米迦勒在装冰山的时候，并不会教他弓箭，再加上前几天那几鞭子的威慑力还在，米迦勒面对的是一位罕见的，带着讨好笑容的路西法，后者挪动着小屁卝股，坐到他身边，讨好地去拉他放在身侧的手，要求他教自己射箭。
教导路西法射术，那只是米迦勒吸引他挥洒不尽精力的一个被认为有效的方法，并得到了远超预期的结果。
在米迦勒记忆中，路西法似乎从没用过弓箭；他不需要，黑魔法里有太多能取代的，而路西法善于此道。魔王的剑术倒不负盛名，米迦勒颇为熟悉；绕是如此，路西法对于魔法的热爱远超任何武艺，让米迦勒对他此时突发的热枕饱怀疑虑。
不过路西法的热枕还真的不是突发的——至少过了三天他还没腻，并在米迦勒的指导下射中第一个靶心之后，连跳了一路表示兴奋。
米迦勒默默记下，就为了百亿年之后有机会嘲笑他。
转念又想，米迦勒其实是能理解的。路西法对很多事抱有热情，并且从不儿戏，就算他对魔法的热爱最为明显，但也会将剑术学到在天界首屈一指的地步；他会陪米迦勒练武，也会在闲时与自己的臣民们切磋，因为绕是再天才，技艺也需要经年累月地打磨。路西法在天界更喜欢造访七天，尽管神法学术气息更浓，理应更受他喜爱；米迦勒认为那是他能在神谴时拐走天界几乎所有战天使的原因，如今，在魔界所有声名显赫的武将中，堕天使能和原生魔族平分秋色，七天学院可谓最大功臣，莫不讽刺。
路西法对战天使的这种莫名奇妙的吸引力可能源于他深层次的魅力，米迦勒是承认的——虽然觉得分外扯淡，但他不得不承认——毕竟他最终也吸引了天界最耀眼的那位战天使。他更想把那解释为魔法，或者，换一个更有魔界气息的词——巫术。
此刻，望着路西法拿着弓的明亮笑脸，米迦勒想，他可能有点理解了。

CONT.1
时间的流逝对米迦勒的烦躁有着呈指数的增幅作用，他急切需要回到属于他的现实——当然路西法会用一套学术性的长篇大论来论述宇宙里没有绝对的现实，但米迦勒早学会不去理他。他现在只想回到“现实”里，回到他的爱人和孩子身边，回到天界，回到耶路撒冷已经快被他遗忘的温暖的夜里，至少，路西法还等着他开门呢……
他想回去开门；如果路西法用一个愚蠢的法术将他困在这里，他就活该睡大街。
米迦勒弹出几个魔法，让路西法做活靶练习，等到小天使出了一身汗，在草地上跑跑跳跳。他见到了不少熟人。首先，加百列；米迦勒愉快地发现了这名位列神座之左的天使少女时期的模样。她倏然降临在最初的花园，将手里象征美好愿望的花环带在路西菲尔头上，并给了后者一个亲吻。她与米迦勒对视的时候，火天使内心突然涌现出山崩海啸一般的情感，但他无法表现出来，他现在的皮囊亦不能给奇迹天使留下足够多的印象，让她能将他与多年之后的米迦勒相重叠。
加百列称呼路西法为路西菲尔时，后者不仅不抗拒，小手还紧抓着头上的花环，脸红成一颗樱桃。
米迦勒木着脸，内心啧啧称奇。
下一位是梅丹佐。米迦勒楞是没把眼前的天使与日后那个梅丹佐联系起来——那绝对不是米迦勒的错，父神在上，米迦勒绝对是天界最了解梅丹佐的天使之一了，他们甚至还谈了几千年的恋爱，一同养大了一名优秀的孩子呢。眼前的梅丹佐，和米迦勒在幻象里遇见过的所有神族一样，是一名情绪外露，热爱世界，且有着根植于心的无上英雄主义的天使。他亦给路西菲尔捎带了礼物——被撰在手心的皱巴巴的卷轴，米迦勒猜里面可能是他最新研究出的魔法——也在临走时揩油似地捏了路西法侧脸一下，换得后者的愤愤不平。
拉斐尔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和蔼，路西法看起来挺喜欢他的。事实上，就算是身为魔王的路西法，对拉斐尔的观感都不坏。他带来了早夏新收集的露水；隔着玉瓶都能听见风的轻吟。
他们见到了乌列，阿布里尔，恩曼，安奈尔，拉贵尔……米迦勒疏离地望着这些或陌生或熟悉的脸庞，观察路西法和他们的相处；幼小的天使和他同胞的兄姊们相处时的愉悦是世间上离做作最遥远的情感了，让米迦勒无法去想像他有朝一日会与他们反目成仇，拔刀相向。
一日的末尾，路西法自然又回到米迦勒怀中。那时，米迦勒脑里兴起了一个挥之不去的想法：他甚至可以去尝试影响路西法；反正他现在回不去，而这个世界看上去又足够真实。路西法没有堕落的天界会是什么样的？这在学院里一直是最受欢迎的议题之一。
但其实米迦勒的小心思无关紧要，是与否，他无法去给路西法灌输以后绝对不要堕落的思想，而按照小天使目前的成长道路来说，似乎未来的每一天都会如今日一般；圣浮利亚总会永远明亮，而在幼小的路西法心里，他会陪它一齐明亮下去。
怀着种种心思的米迦勒迎来了下一位访客：神秘天使拉结尔。
见到任何一位早已销声匿迹，但又对天界历史举足轻重的天使，米迦勒最初的态度都是好奇的。他对这位日后自毁于神座前的天使所知甚少，每每触及关于他的话题，连神也不愿意多加透露——就算是对米迦勒，祂最为宠爱的天使。大多数情况下，对于米迦勒的要求祂一向是抱有最大耐心的。
拉结尔的气质与米迦勒至此所见的全部天使都不甚相同。当时的他认为那是一种在新生世界里罕见的成熟气质，后来一经思忖，便改变了想法。
那不是成熟，而是忧郁。
拉结尔身上与其他天使最显著的不同，是他从内心散发出的，不属于新生世界的忧郁。
他带了微笑先后问候了路西法和米迦勒。路西法一如既往地拉着他问关于帮助父神的事，米迦勒则谨慎地将他从头至尾观察一番，不想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他的观察力一向卓越，这点在战场上尤其闻名，让他最为自傲的敌人都不敢轻视他。
说到自傲的“敌人”——
米迦勒飞快瞟了一眼正在拉结尔面前和他说悄悄话的路西法，又立刻将视线回到最初的目标身上，有意将视线化为武器，被后者迎面而上。米迦勒和他对视，无俱地望向对面天使那深灰色的眼底。拉结尔有一双颇具特色的瞳孔，米迦勒期望凭此探入他的灵魂，却在里面窥见了暴雨前漂浮在天空的乌云，以及乌云底下不见底的深渊。
像脑海里的弦线同时震颤一般，一股震骨敲髓的疼痛从脑中央蔓延开；他像是从未品尝过痛苦一般弯下卝身瘫倒在地，眼前的世界瞬间模糊，理智都开始灼烧。恍惚中，他看见路西法在惊慌中尖叫一声，甩开拉结尔的臂膀，朝他这方奔过来。
他跑到的时候，米迦勒早已支撑不住，头歪到一边，浑身痉卝挛；幼小的天使惊慌失措，不敢触碰他。拉结尔的声音刺破空气，如同巨雷轰顶：“不要碰他。”
偏偏路西法在前一刻鼓足勇气，抓上了米迦勒的手腕，后者的疼痛就似阳光照耀的雾气一般消失无踪了。他坐起，不失惊惧地望着快要哭出来的路西法，抬手想去安抚他，才发现短短几秒钟，他的身体已经被汗水浸透。
路西法不嫌弃，立刻扑到他身上，脸埋在他胸口，开始啜泣。米迦勒安抚着他，眼神依旧死死盯着停留在数米之外的拉结尔。
他的汗水很快被风带走；他的衣物焕然一新，头发也舒适地披散在后背。路西法停止哭泣，来不及对他在米迦勒衣物上留下的泪迹害羞，朝上方望去。
光。米迦勒所熟悉的光。
路西法开心地朝天空伸出手；身心的骤然舒适大大加深了米迦勒内心的疑虑。
——这不是幻象；这不可能是幻象。
这是现实。
路西法的兴奋溢于言表；在他挥舞的手臂下，落下的光骤然厚实，汇成人形，从虚空中漫步而出。
风静了，水停了，连呼吸都静默无声。
来人有着拖到地上的银发，同色的双眸，一席白袍，周卝身无饰。神的一手半举在空中，仿佛托举着照耀着世界的光；祂的另一手拉起路西法挥舞在半空中的手，将他带离米迦勒怀内。
米迦勒楞着神，与其参与，不如说是疏离地任由事态转下一个锐角；继而他才坚定心神，起身迈步，勇敢面向他所信仰且侍奉的，屹立于前。

哦哦哦哦来了来了

看到神我第一反应居然是兴奋o(*￣▽￣*)ブ

塞勒涅 Chapter 26
在他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里，米迦勒断断续续思考过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会爱上路西法。
思考的过程是漫长的，也不总有结果；他在起床时会想到，用早餐时继续想，过程会断断续续持续一整天，等到圣浮利亚天上的光至于柔缓，然后第二天就像前一天不存在似地重新思考同样的问题。
思考的过程大部分是甜蜜的，小部分是矛盾的，极短一段时间遗留了撕心裂肺。他自少年起追随着路西法，又在旅程的某一点将爱慕掺杂入了本存在的崇拜之情。随着时间的推移，谜题的答案愈加模糊。
路西法说：“是我先爱上你的，记得吗？”
这似乎就是问题的答案了。试问，如果先动心的是路西法，世界上又有谁能够抵挡一位满怀爱意的路西法呢？至少米迦勒不行。路西法当时是天使，有着柔和的举止和沁人心脾的、似微风一般的爱，可他更像恶魔，他温柔的笑脸和真诚的眼神就是他蛊惑人心的手段。
他用自己的方式爱着米迦勒，笨拙，但熟练，复杂，却纯真，不可名状，又让人如痴如醉。米迦勒当然会爱上他，在他年少时期的眼里，路西法更像一只存在于梦境中的幻影，有着他所需求的一切。更别说，他还被荷尔蒙冲昏了头脑。
魔族说爱情是一种欺骗手段，是脑内自发的魔法，来去无痕；爱情不会长久，会长久的永远是欲鞻望。
对于魔族长久以来累积的生存智慧，就算米迦勒是神族，也不得不承认其中自有一定道理。就像古老的寓言所揭示的那样，世界上不止有爱情，爱情甚至不是他们各自世界占据最大的那一部分，所以他们热恋时，会因为在外人看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分开。
顺理成章。
所有人将目光放在他们共同的背叛和令人心碎的决裂上，但真正的议题确是，会决绝地离开对方的两个人，可能最开始就不该走到一起。
仿佛昨日的世界还存留着什么大事件一般，属于今日的太阳依旧升起；天使将窗布拉起时，望着街角孤独歪倒的地砖，和阳光照射于之上的反光。他的悲伤将他淹没，而世界也淹没了他。

CONT.1
欲鞻望。
即使是天使也有欲鞻望。米迦勒并不可耻，他甚至不去寻问神的意图。
他不需要。
他因欲鞻望爱上路西法，似野火追逐森林，露水期待太阳。
人们会将自己的欲鞻望包装成高尚而又纯粹的；它可能是的——在某些不可避免的阶段——但魔族依旧把那些叫做欲鞻望。美好的或卑鄙的，殊途同归。
米迦勒曾为此日思夜想，饱受煎熬。但他早想通了；在伊罗斯盛宴上，面对来自昔日爱人的羞辱，他内心爆裂出刻骨铭心的恨意。残骸过后，他的恨意要挟着他，他却褪去了将路西法钉上十字架的想法。
他想复仇；他想将路西法按在身下，侵犯他，观察他骄傲被咬碎在口腔里的神情。提醒他他眼前这位天使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伊撒尔了；米迦勒恨不得将这点鞻化为烙印浇筑到路西法脑子里，让他因痛苦而哀嚎；因为痛苦，他记忆的碑铭才会时时如新。
他连借口都想好了：他不会对一名恶魔仁慈。
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然。米迦勒才没有同那些魔族一样的诡异癖好——几可确定，有观众不会让他更兴奋；和路西法在一起的随时随刻已让他到达兴奋的顶点了。路西法是他的——是他的——他不需要向任何人确认这一点。
不对，他不需要和——除路西法以外——的任何人确认这一点。
很长时间，他都将自己定位成感情里更缺乏安全感的那一位，直到盛宴的那一夜。疲于散发愤怒的他自然没有注意到，但他将那时路西法爆发出的情感，将之隐藏在冰山下的脆弱、不安、和愧疚同那些仇恨，妒忌，及疯狂一齐刻入脑海，直到很久以后才有空闲去细纠品尝。他从不怀疑路西法不爱他；来自路西法的爱情甚至是高尚的。但人们经常忘了一件事，它从来不会永远高尚。
失去路西法的日子里，他曾长久且频繁地回忆起这段对他来说过于屈辱的历史，终于不得不承认那时候的路西法的确是爱着他的，虽然这种爱米迦勒向来嗤之以鼻。他可以拿这点去指责路西法，但他心知肚明，他对路西法不算温柔，一直以来都不算，至少比起路西法对他差很多。无论是在日常相处中或者是——在床上，好在路西法喜欢他们之间这另类的相处方式；他一向不是循规蹈矩的人。
路西法用带着情意的眼看着米迦勒时，像是在追寻那个他爱上的世界里深植的遥远理想。米迦勒意识到这一点，不由沾沾自喜，继而愧疚难当。他面对路西法时，根植于内心强烈占有欲的那种无助则对他的心境无一毫帮助。
直到他窥见了路西法对他自持的占有，处于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放松。他们在这方面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想来这一点已成为他们交际圈甚至大多数神魔两族的共识。
果然，占有欲爆棚的人就该绑定在一起，免得他们去祸害别人。连一开始不赞同他们君主与一名天使结合的魔族们，估计也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