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颊有点微微发烫，韩非走近轩窗想吹下风，却看见扶苏和那只被放开竹熊欢呼地跑向彼此，然后扶苏紧紧抱着小竹熊，小竹熊反攀着他的胳膊，哀哀叫着，像告状撒娇的孩子，他们在殿下竹间跑来跑去，身后跟着一群吓得半死的宫人婢女，跑的跑，摔的摔，韩非不由笑了。
黄昏从竹间山道悄悄走来，给楼上楼下都披上晚霞，风铃在昏色中轻轻作响，惊飞了轩窗上休息的黄色胡蝶，远方的诸峰染上红色，奔跑的两只小团子，乱窜的一大群宫人，还有轩窗后笑得不可抑制的韩非，一时美好得像一幅画。

记忆中的笑声穿了很远，也很久。
多年后，扶苏倒在了离父王和韩非先生很远的地方，才发现最后记起的是这段的时光，唯一而短暂。那把饮过数年匈奴血的长剑，最后结束是自己的生命，弥留之际，映入眼帘的最后一抹夕阳也是这样安静，这样的红，扶苏突然觉得很安心，也不那么痛了，任由安静的黑暗带他离开，他想，也许黑暗的尽头，有很多久违的重逢。

辰光过夜，如同往常，沐浴完，月色初升树梢，韩非就搬了玉席，铺在凉风习习的长廊上，正对一池清水荷花，他散着发，慵懒地半歪在席上，一手撑头，一手自然垂落，白皙的肤色几乎与玉同色。
跟前的青铜云纹小炉幽缭升起，清淡的味道萦绕在廊间袖口，四周安静，许久，偶然池中响起水声，是一些游鱼在喋食落在水面的花瓣。
任由夜风随意吹起他的散发，韩非微微掩了双眼，情态悠然，似睡未睡。
半梦半醒间，一道熟悉的足音由远及近，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

他看嬴政放下的深色木托，上面一套新衣，在月色赫然一抹水纹似的银红，流光幻彩，不觉一笑。
“哪来的嫁衣！”
虽然款式雅简，制成衣时，嬴政只让单单用银色的丝线在袖口和领口做了暗纹，不仔细看不会发现，但这样的艳色，说是女子出嫁时的嫁衣也不为过。
嗯，等红莲出嫁，也可以用这种布做嫁衣，韩非走神想起妹妹，却在听到答案时呆了一刻。
“自然给先生的”，嬴政看韩非一愣，眼不由微微瞪大，不自觉也跟着浮起一层笑意，顿时，高高在上的秦王又仿佛变作寻常儿郎。
“这是外番所贡之物，刺绣精美比不得中原，不过一点，染色出彩，配得上先生，”对韩非扬了扬眉，他说，“不如，让寡人为先生更衣。”
嘴角勾了起来，韩非微微斜了他一下，只是轻轻一眼，嬴政就住了口。
“这也太过出彩，恐怕不适合韩非。”他直接拒绝。
“寡人记得当初在紫兰轩见到先生，先生一袭紫衣，艳绝不下红衣，若是先生不要，寡人定然不给他人，”嬴政搂着韩非，一脸正气凛然，坚持要说服自家先生，“而且这冰蚕丝，轻若无物，由雪峰冰蚕之丝织成，夏天穿着，肌肤生凉，不生汗渍，正适合先生。”
他变着法哄着韩非，终于让人松了口。

隔着一座屏风，连水下游鱼啄食落英的声音，也似乎在嬴政听力范围中渐渐远去，只听见，屏风之后，原来的衣裳一件件落在地上，他知道有素色外袍、白绫中单，而最后只有薄透的胫衣和禅衣会被留下，好像看见，那件水波一样的红衣是如何绕过那双白皙双腿，一件件摩挲过肩头，最终被那双手用腰带束住。
依旧在腰间戴上自己的白色配玉，月色透过起起落落的荷衣洒在池面，韩非从屏风后走出，在嬴政面前转了个身，侧了侧头，静静看了一眼身后呆住的人。
“阿政？”
一步之外，水色如光，韩非纤长的睫毛下掩，在眼睑出有一处较好的浅色扇形阴影，他的面颊白到近乎透明，额前碎发被风随意吹起，又落下，连身上一袭红衣也倒映出斑驳零碎的水色光影。
整个人美好得让人停滞呼吸。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才冷静走近韩非，拉住他的手，搂着他感叹了一声，“先生……”好美。
他轻轻捧起韩非的脸，轻轻地吻上他的眼睑、眉心，担心太用力，这个人就化成流光，散在天地间。
像风擦过一朵云，水融进一片海，如此自然而然，韩非双手搂上嬴政的脖颈，主动递上自己的唇，红色衣袖如水般滑下，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手腕，他可以感觉到他的不安。
万物各自生长，游鱼在水下追逐落莲，在安静的月影下，心跳清晰，犹在耳畔。
突然将他拦腰抱起，嬴政抱着人直直走进寝宫，身后的宫门关上，银红色的长袖几乎划过地面，韩非的身子在嬴政怀中有些软，他却好似抱着是极为沉重的一份珍宝，小心翼翼，极为珍重。

寝宫之内，是满满的书简，还有一面铜镜映着昏黄的烛光，微微发光，镜中映照出相依的一对人影。
“那我为先生箍发，这总该可以。” 嬴政看眼镜中的自己和韩非，隐隐约约，相连相依，又低头看了在自己怀中笑的他，突然说道。
韩非眼神一动，点了点头。
拿出那根玉簪，他最常见韩非用，嬴政盘起发来，竟然没有弄疼他，韩非略微惊奇，嬴政报以一笑。
“寡人在赵国，很长时间都由自己束发。”还曾经为母亲赵姬束发。
那时候的赵政和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衣食不安，性命不保，反而多了许多寻常王孙、夫人不会懂的生存技巧，只是如今宫女寺人环伺，反而用不上了。
后来有了父王子楚，有了太后祖母华阳，还有了王弟成蛟，有了大秦帝国，赵姬依然是他最重要的人之一。直到父王去世，王弟背叛，吕不韦死去，他不料最开始相靠相依的母亲反成了自己的仇人，曾经多么的依靠和亲近，如今就有多深的歇斯底里和相互怨恨。
好像被注定了，他的心越来越像一个捭阖天下的秦王，淡漠起来连自己也不甚关心，就好像个无关的旁人，冷眼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孤家寡人，最后只剩下一个大秦帝国。
他的手会握紧这个帝国，终有一天还会去握住整个天下。

嬴政以为自己在世上只为大秦而活，直到和韩非日日相对，他才知道， 帝国之外，自己还会如此牵念一个人。
原来他，也害怕高高在上的一生，永远在孤独中度过，无人相伴，天地间，最后只剩下臣和敌。
韩非的散发被他干净利落的束好，眉目越发清明，嬴政将人抱个满怀，那颗不安的心才慢慢落下，和韩非的心脏落在同一个心房，这才舒展了眉心。
“既然说是嫁衣，那如今穿了，那衣服和人都归我了。”
嬴政的唇靠近他的耳侧，声音似乎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气音，说话的时候，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韩非的耳廓，让他薄薄的耳垂倏然红透。
韩非勾起嘴角， 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转头，伏在嬴政耳边，故意也将声音压的很低，戏谑道，
“那韩非，岂不是变成了韩妃？”
说话的时候，看似不经意用唇擦过他的耳朵，嬴政好笑挑起长眉，看了一眼皮得很开心的先生已经自己笑场，倏的一下将韩非拦腰抱起。
“韩妃？”看韩非已经笑得不行，嬴政把他丢在床上，一边扯下帐帘，一边改正到，“是小童才对。”
战国乱世，礼崩乐坏，但有一些东西还是延续了下来，比如，春秋之时，唯有君王之妻，才可对王上自称小童。今日依旧不变。

心跳漏跳了几下，韩非任由嬴政把自己揽进怀里，将头靠在彼此肩上时，听着彼此混乱的呼吸和心跳，他微仰起头，凝视嬴政的脸，从他的额头，稍长的眉间，总是威压别人的眼，挺直的鼻，到薄薄的唇，牢记在心，一个个吻遍，他知道死亡也无法让他忘记这张脸，和这个人。
每一个吻又被嬴政更激烈的一一吻 回，双颊潮红，眼波潋滟，白腻如玉的肌肤上浮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每一次力尽和颠倒，韩非都以为自己被带离了人间。
是被带向无尽深渊，还是九天之上？韩非已经无力思考，意识模糊之际，他搂着这个人，他的呼吸交汇在自己的哽咽中，他的心跳也自己的心跳之中，他低下身子在耳边说了什么，是他永远说不出口的却在心中日日重复的话，韩非只能温柔吻住他。
然后任由命运，将他们抛到找不到彼此的地方。
大风吹起帐帘，隐约可以听到远处的雷声，作响了很久。

拥抱着睡去后，嬴政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看见韩非陪着他一 统 六国，从匈奴、西域，到南疆，尽数碾 平，他看见彼此在天地间立下誓言，极目之处，尽是秦土，千秋万代，终为华 夏。
他看见扶苏长大后，撑起了大 秦 帝 国，他和韩非巡游天下，从黄河水浊，到长江水清，从东海日出，到大漠孤烟，他看着韩非长出第一根白发，韩非捧腹因为他第一次眼花夹错了菜，最后两个人回骊山白头偕老，一起看完生命中剩下的每一场日出。
他看见他和韩非同 葬 在骊山之下，一起守护着大 秦的千 秋 万世，水银、黄土做成山河大海，规模恢弘，胜过了咸阳，雕梁画栋，玉宇琼楼。
簇拥王宫的，除了六国的珍宝，还有战无不胜的军队。
王城之上，最高殿宇里，长明灯千年不灭，照着一具巨大的棺 椁。
时光流转，斗转星移，棺 椁之中，万年千年，他和韩非牵在一起的手，始终没有分开。

加油哦！！！写的很喜欢！！！

默默关注好久了，很喜欢楼楼的文笔，太好了

这个梦是真的该多好，最后突如其来的刀，但还是挺甜的，非哥政哥有彼此足慰平生，话说政哥啥时候灵魂归位啊？非哥应该快找到逆鳞了吧？还有云中君那一条线，那怪老头该不会要带着老皇帝进政哥的地宫吧

更新了，哈哈

继续，还想看，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