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罗檐坐在桌前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桌上一豆烛火摇曳,屋外是漆黑夜色。淮右的秋恼人得很,雨水泛滥,连空气都是潮湿的。这雨水打在花叶上,打在人心上;惹得满地黄花堆积,惹得人心生恼怒。
雨声传入耳中,罗檐的心情难得有些烦躁。他闭上眼睛,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待心情好转后,罗檐睁开眼睛,看向桌上的木盒。
木盒光洁又有些陈旧,面上朴素干净得很,没有半点花纹。罗檐轻轻抚着盒子,就像在抚摸往事,目光幽幽。
半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雨声嘈杂,将叹息冲走。
雨,整夜的雨,吵得客栈里的河清快疯了,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又被木门打开的声音吵醒了:“岳恒你又怎么了,大半夜不睡觉!”
“嘘!”岳恒捂住他的嘴巴,河清张牙舞爪地瞪他。
“放开我!”河清没好气,“你夜猫子呢,大半夜不睡,上窜下跳的!”
“小点声儿,殿下还没睡呢!”
河清静了下来,两人大眼瞪小眼。
“大半夜不睡,殿下不会真的红鸾天喜到了吧?”
“我怎么知道!”
宁钰忍听着二人的打闹,有些忍俊不禁。摩挲着手中的玉牌,有几丝冰凉的雨被风裹挟进来,他望着层层雨幕。
翌日,连日的雨住了, 空气中全是腐草和泥土清新的气味,太阳露了脸,万里晴空中有南渡于此的飞雁。
河清快活得紧。他们跟着王爷初秋从京城出发,十天前就入了淮右,可因着这雨,只能暂时耽搁了行程,寄住在客栈里,一住就是好几日,这可把河清给闷死了。这会子雨停,自是比谁都高兴。
“你能不能悠着点儿,你以为我们是来踏春的啊?”岳恒看着活蹦乱跳的河清,嫌弃得直皱眉。
“哎呀,怕什么,不是还有你在这么?再说,这都秋日了,踏什么春,我这是踏秋!”河清理直气壮地挥挥手,“殿下的安全就交给你了。”因为宁钰忍平常是个死不正经的,所以手下在宁钰忍面前也大多没大没小,更何况河清也不会拳脚功夫,真要发生些什么意外,他也帮不上忙。
淮右的秋与涵陵大相径庭,凋零衰蔽,呈现出两种不同的景致。岳恒看了看周围一片萧瑟之景,到底还是弄不懂河清怎么能在这种悲凉的气氛里如此活跃,便摇了摇头,索性不管。
“岳恒。”
岳恒正交待护卫精神点儿,却忽的听到主子在叫他,便调转马头来到马车边:“爷,您找我?”
“还有几日到渚州城?”宁钰忍问,心思却不在这上。
“大约十日。”岳恒估摸了一下,谨慎道。现下已入了淮右,况且他们走的是官道,自是要快一些,不然恐怕二十日都不曾到得了渚州城。
“十日?”宁钰忍看着手里的东西,没有说话,像是在思索,过了一会儿,才听他缓缓开口:“六日,我给你六日。”
岳恒低着头愣怔了一下。
“卢恪友来信提到了一个戏班,他说我一定会感兴趣。第六日傍晚,是那个戏班暮秋里的第一出戏。”他听见王爷说,语气慵懒,里头却又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凌厉,“我要赶在第一出戏之前抵达。我倒是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是”岳恒抬起头。里头的侍女将帘子放下那瞬间,岳恒窥见了宁钰忍手中的东西,隐约可辨认出那是一块玉牌。
脑海中有一线灵光一闪而过,却又抓不住。
唔,真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呢,到底,在哪呢?岳恒心想。可他搜索枯肠,却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来。
算了,他心道,指不定是哪日爷曾经拿出来过,有因着什么原因许久不用,这次心血来潮又带了出来。主子的心思,谁知道呢!
罗檐刚下戏台,戏楼的掌柜就迎了上来,大腹便便的戏楼掌柜笑得和蔼可亲:“刚才鄙人也在台下,听得青先生所唱一段,当真可称得上是‘绕梁三日余音不绝’,名不虚传。”
淮右一带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文人名士颇多,世人赞其曰“山川钟秀,英才荟萃”,此地因此歌女戏子多如繁星,故而相比起其他地方,淮右的戏子歌女地位也要高一些,戏子中一些唱得好、有名气的可以被称为“先生”,更有甚者,被称为“大家”,不过用“大家”这称呼的风月之人,涵陵城也有。
“卢掌柜过奖了。”罗檐温和地笑道,“青某不过一介不入流的戏子,承蒙您看得起,青某不胜感激。”
那卢掌柜身材矮胖,已是不惑之年,经营着淮右一带最大的戏楼和赌坊,更有人说连京城最大的茶肆云间居都有他的手笔,面上看着对谁都和善客气的很,心里头门儿清,十分精干。是以众人虽叫他“卢掌柜”,他却是此间的老板和东家,那“掌柜”不过是一个称呼罢了。这姓卢的虽然只是个商人,可远在淮右却能与皇亲权贵交往甚密,是个颇有手段的厉害人物。
他这次是花了大价钱从绣雁戏班请了这位名角儿过来,不过相比盈额,这花的钱实在微不足道。
“青先生太谦虚了。”卢掌柜嘴上这般说,心里却对这个年轻人的态度和这番说辞很满意,便又多问了几句。
罗檐也都一一费心应付了。
“青先生唱的这一出《牡丹亭》丽娘游园,怕是,绣雁戏班这九月里最后一出了吧?”
“是,这场过后,下一出,就要等到六日后了。”罗檐答道,没有笑,眼中却带着三分笑意与明和。明明是个戏子,却未染上戏子那厚重的脂粉味儿,倒像散入水中的墨,点点晕开,黑白交错间,隽永清冽。
卢掌柜不动声色的眯了眯眼,笑呵呵地道:“嗯,那羡王殿下怕是要错过这第一出戏了。”言罢,摇了摇头,“真是可惜了。”
绣雁戏班有个不成文的怪规矩,每月的最后一出戏都要比月末稍那日提前三日,每月的第一出戏要比月初那一天迟三日。这规矩简直莫名其妙,不过哪个名气大的没有怪癖呢?且每行里头令人瞠目结舌的规矩多了去了,既是行里头规矩,卢掌柜虽是行外人,却也不想破了。
卢掌柜话音才落,便从罗檐身后传出一到朗声:“卢掌柜多虑了,淮右戏子如云,羡王殿下要听戏,自是有人唱的,哪里轮的上小小的绣雁?”
“班主。”
“周班主。”卢掌柜倒是一番意料之中。
“没想到羡王殿下真的要来淮右。”白露走路一蹦一跳。
“你这么高兴么?”罗檐笑。
罗檐见周卢二人有事详谈,便和两人说了声,去了那一身戏子的妆容,带着白露从后门离开。
“那当然,青哥哥,那可是羡王殿下啊!我之前还以为是他们乱说,没想到是真的!羡王素来喜爱听戏,要是能得那位殿下赏识,我们戏班……”白露不过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儿,遇见新奇的事就高兴得不得了,一路上说个没完,一直到了戏班还没停下。
罗檐摸了摸小白露柔软的发顶:“进去再说。”便带着他从侧门进了戏班去。
一进去白露就又迫不及待地说了起来。
“哟,小白露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啊,来,跟哥哥说说。”迎面走来一个和罗檐差不多大的男子。那男子叫齐宣,是个名气挺大的生角儿,戏台上扮的是令待字闺中的小姐魂牵梦萦的俊俏书生,只是平常嬉皮笑脸没个正行,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才不告诉你,哼!”白露皱着包子脸,道。齐宣平常喜欢逗弄别人,尤其是小孩儿,也不怪白露不待见他。
“还生气了,真是小气!你不告诉我,那我问情哥哥。”齐宣有意逗白露。
罗檐无奈:“齐宣!”
“哎呀哎呀,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这么多嘛,‘情哥哥’。”齐宣道。
要问“情哥哥”这让人哭笑不得的称呼怎么来的,还要从白露说起。
白露这丫头性子活泼得很,一遇上感兴趣的事儿就叽叽喳喳个不停,像只小麻雀似的。绣雁里头的人看见了就头疼,也只有罗檐能耐心地听她讲话,再加上罗檐性情温和,白露也格外黏着他,硬生生将“青先生”改成了“青哥哥”。戏班里有人听了和罗檐调侃,把“青”字念成“情”字。
如此一来,其他人也起哄合着一起叫。罗檐便多出了这么个奇异的称呼来。罗檐听见了也就算了,可前段时间绕梁戏楼的蘅苼有事来绣雁,听了这个称呼信以为真,费了罗檐好半天的口舌才解释清楚。可戏班里头的人不管这些,仍然时不时喊那么一句,罗檐听了也是无可奈何。
“多谢卢掌柜盛情,周某告辞。”
看见马车消失在拐角后,卢恪友招来守在一旁的戏楼小二,捋着胡子,问:“绣雁的青娴影原来的名字好像不是这几个字吧。”
那小二知道这人就是平时常不在店里的另一位掌柜,忙不迭谄媚道:“是,原来青先生因为唱了一曲《青贤引》①出了名儿,有人就用这戏来叫他。”
“嗯?我记得《青贤引》里头可没什么旦角儿啊。”
“您那几年恰巧不在淮右,所以才不知道,青先生其实是靠生角起家的,《青贤引》里头的生角儿什么高盛阳、隹陇他都唱过。”
卢恪友记得这出戏里头确实有好几个生角儿,于是点点头:“那名字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几个字儿的?”
“青先生不是也唱旦角儿嘛,有时候还唱会子生角。不过后来慢慢就不唱生角儿,只唱旦角儿了,可名字都叫顺口了,不好改,有个戏楼和绣雁商量了下,就把后头两个字儿给换了个同音的,以后大家就都这么叫了。”
“原来是这样,不错,你去忙吧。”卢恪友笑呵呵地赏了锭银子给小二。
那小二收了银子后眉开眼笑:“谢谢掌柜。”
“卢贵。”
一人推门而入:“东家。”
“你去查查绣雁,特别是青娴影和周温汝。”卢恪友皱眉,“那个青先生可不是个寻常人物啊。”
“是。”卢贵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这厢卢贵才离开,后脚便有人通报:“掌柜,绕梁戏楼的人来了。”
卢恪友闻言又想起头上那位大佛,叹气:“唉,淮右这地方看起来远离纷杂,实则水比哪里都深。京城有皇上压着不敢做什么,就全都跑到淮右来了。小小一个渚州城,又要无端生出多少是非来!渚州城,渚州城,真是愁死老夫我了!”
他摇摇头:“行了,请进来吧”
“他是如何说的?”
“按卢恪友透露出来的消息应该是下个月月末一天”周温汝答。
“嗯。”
脚步声渐渐远去,罗檐抚摸着木盒光洁的表面,若有所思。
第二章·完
①:《青贤引》是我杜撰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