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灯火辉煌。那盏宴会才用的水晶灯也被点亮,几个侍仆小心地架好梯子,攀上去点燃蜡烛。安迷修听到走廊里沉重又整齐的步伐。一队卫兵押着一个人走进来。青年面色发白,表情却是平静的。他们把他安置到一把椅子上。他的手上和脚上都缚着镣铐。预言里屠杀一切的暴君坐在长桌一角。他眼里的怒火只是在幽幽烧着。他看起来只是有点儿风尘仆仆,几根头发翘起来,整个人仪态不失,端正地坐着,不挣扎也不出口询问。安迷修意识到那是王族特有的傲慢。他是在等待自己先开口讲话。
“……我只答应了你一件事,留意你的弟弟。”
雷狮笑了笑,哼了一声,闭上眼睛。
他们端上来一只托盘。侍从恭恭敬敬取下银色的罩子,露出里面盛放的一只紫色的果子。安迷修认识这种果实。他记不得它的名字,却记得母亲把这枚果实放到自己手心,提醒自己它带有剧毒。侍从替他将果子对半切开,暴露深紫的果瓤,像是一团恶意睡在里边。雷狮盯着果子,右手指节握得发白。他抬起头,望向自己,眼里是从未有过的阴冷,真正显出预言里暴君该有的样子;安迷修下意识后退一步。但是他旋即提醒自己,他是没有什么需要害怕的。预言的起始成了囚犯,那么他的终点也理所当然可以想见;但是他要怎么解释在自己松了口气后从心底上涌的除却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愧疚?他所接触的是在葬礼中举止不成体统的皇子,是冷冷呵斥他不珍惜精灵爱意的青年,是书房内和他一起批阅文书的军官,也是体贴的兄长,始终不放弃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的精灵;仅有那么一次他都快看得到那些奇妙的生灵了,但是一场意外阻断他逐渐生出的相信的可能,他停下本就犹豫的那一步。精灵们结成一只花冠放到雷狮手里,他揶揄暗示自己,但是最后这只花冠戴在了卡米尔的头上。他被拉回到他所在的现实里,向命运的残酷低下头承认自己的渺小无力,但是他不愿意承认渺小无力是错的,所以他试图复仇,尽管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报以仇怨的对象到底是什么。他的脑袋乱成一团,他不能继续思考,因为在这里即将举行一场秘密的死刑。他想他该离开了。他惶惶向那扇梨木的大门逃去,将注定的暴君抛在身后。
他阖上门,却没有离开,而是倚着门站了很久。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因为身体的疲倦,而是因为他脑袋里重新唱响一种幻象。笑声变成哭泣,歌声则是哀歌了。许多东西软软落在地上。一朵玫瑰花从他肩头滚下,碎成一融血,而在她碎裂之前他似乎看到她玫红的裙子透明的翅膀、以及她脸上的泪水。但是地上的只是一朵普通的玫瑰。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安迷修浑身发抖。一切都结束了。明天即将迎来新的一天。西帝国不会迎来暴政,他的祖国也不会卷入浩劫。世界往着更和平更好的方向去了。还是会有生生死死,却不是死于雷狮的战火,大地也不会生灵涂炭。他扶着墙,踩着地上花朵的尸体,慢慢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他被搞得不成样子,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睡一个好觉。他心里怀揣的梦想早烂得彻底,连同那些温柔的珍重与呵护也一道粉碎了去,只剩一副“拯救世界”的辉煌骨架。安迷修只能拼命告诉自己,那个预言是真的,虽然它不完整可它一定会成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