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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这个新的世界也崩塌了。
卡米尔只觉得喘不过气来,差一点儿他就要被这种巨大的失落感所吞噬了。她能控制时间的流逝,能控制重力,空气的成分,花草树木,飞鸟走兽,能想到的一切她都可以用来点缀这个纯粹意识的世界。她让他从一个刚刚诞下的婴儿,一直长到八十岁成为一个老人。这一次他则到最后才有所察觉,察觉出自己的一生也仅仅是幻象;而这种恐惧太过真实,因为他在这个世界里度过了从生至死的八十年呵,时间将缺失与孤独都深深地烙刻在他的骨血里,让他以为孤独与凋敝便是自己的全部。
其实一切都很单调,乏味。她提供给他的不过是没有遇到雷狮的一生而已。那一天没有人从窗户闯到他的房间里,将他拖到外面的世界,也没有人在宫廷政变时询问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走,更没有他们在宇宙里出生入死的五年,也没有凹凸大赛里腹背受敌的这一切了。他一直都只能和自己下西洋棋,而他始终是一个备受冷落见不得人的私生子,没有人在乎他,而无法设身处地理解他境况的人只会羡慕他身为贵族的荣宠。孤独不是一只猛兽,或者一个强大的敌人,因为这些都可以用一时来战胜,但是孤独那么悄无声息地融入到时间里,渗入他乏善可陈却又漫长的人生,规律得如同海潮涨落,每一日都让他浸得更深却又不自知。
在他年仅六岁靠着自己的力量拼死爬上藏书室的活动梯,总算够到想要的那本书时,在他一个人睡到深夜醒来,腹中冰冷饥饿却不想摇铃唤仆人时,在他接受爵位远赴异地,在陌生的庄园里安身并望向那一片飘荡着灰紫色烟霭时,他总觉得缺了什么,但骨子里的漠然与长年累月的习惯却让他机械地投入到事务性的下一件工作里去,因为这样缺憾应该发生在很久以前,在他的童年时期就已经产生了,已经被时间稀释,稀释,不断地稀释了,而他本来就不是力争所求的那种人。
他终于浮上了水面,恐惧却依然没有从他的意识里消退。这场无意义的人生化成一个问题,不断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如果这个世界里没有雷狮,或者他不曾遇到他……那么他还有继续生活的意义吗?
他根本无法回避这个念头:雷狮是他孤独童年乃至生活的终结者,他那么暴力地走到自己的世界里,将自己卷入到另一种高速的变幻莫测的生活里去……他想让自己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也是他让自己不再作一具碌碌无为的行尸走肉,这似乎是他也是自己的愿望;但如果他不在了,那么自己拥有独立灵魂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那个曾被他无限简化和压缩的词,此刻从启封的内心里冒了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兄弟”;他一直不懂,所谓兄弟该是怎样的,所以他告诉自己,只要听大哥的命令行事就好。这便是他对兄弟的定义。
但是现在看来,兄弟的含义,远远不止于他的理解。


IP属地:重庆16楼2018-02-08 2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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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你交流真的很困难……你看,我说十句话,你可能连一句也不会回答我。在你即将被莫斯基德的子弹打穿脑袋时,雷狮救了你,这让我很惊讶,因为以前我一直以为,你们之间只是简单的互利共生关系。我并不认为他很有耐心,或者很包容,唯一的一点,可能都用在你身上了——用在和你的相处上。
    “你用不着飞来飞去。你的大脑已经接受我送给你的幻觉了,所以,除非我主动解除元力,你永远也别想从这里逃出去。
    “我知道你正在动摇。但这还不够。这还没完。我需要你在下一层幻觉中,继续度过八十年。不用担心,反正是幻觉嘛,这里的时间流动和现实世界的不同,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卡米尔正在思索用什么样的方式可以最快地让她闭嘴。他升起又落下,但世界一片纯白,空无一物,不知边界,无定之躯已经无法再发挥作用。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他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尽管他在这里能够活动,但现实世界里他可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能任人宰割。
    事情发展到了最坏的局面。
    他忽然理解了她说“你赢不了我”,是什么意思:她是为复仇而来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狂徒,并不希望赢得比赛,只想杀死自己,甚至——而自己当然与她不同了,自己心有牵挂,还不肯死在这里……因为他和雷狮的计划与约定中,都没有这一环。他还不能死。
    而这个陌生人那么简单地把握到自己和雷狮的关系中,某种不太确定的因素;渴望是假的,八十年也是假的,但她成功地把这份渴望植入到自己的意识里去,这让卡米尔觉得难以忍受。如果能割下一只手,阻止这些情愫的继续蔓延就好了。但意识是一件虚无缥缈的东西,没有形体,没有质量,混合在他的血液里,但单独提取出一滴血来,又怎么可能捉住一份意识、一个念头呢?
    “你也看到了,”不知躲在哪里的她又对自己说道,“虽然很遗憾,但是,如果你没有遇见雷狮,你的人生根本不会有任何改变。你将一直封闭自己,直到死去。”
    “闭嘴。”卡米尔轻轻地喊出声来。
    “悉听尊便。但是我告诉过你了,这还没完。来吧,来看一看我为你准备的下一个世界。”
    这次他并没有失去记忆,也没有重新回到子宫与羊水中。他还是他,戴着帽子围着围巾,作为十五岁的少年在原地站着。周围的事物仍在变化,洁白晶莹的大理石从土地里冒出来,越长越高,墙壁房梁一块一块自行拼接嵌合着,丛丛水晶从天花板中心垂悬而下,绽放成一只吊灯,火苗从四百三十二根蜡烛上骤亮起来。舞厅中央,十多对贵族男女相拥起舞,在他们摇曳旋转的缝隙中,他看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蹙着眉,紫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快。他瞧瞧左边,又瞧瞧右边,确认无人注意他以后,悄悄推开身后的樱桃木大门,逃离了这场宴会。
    卡米尔跟着他跑过一条又一条长廊,绕过一个又一个岔口。他当然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遗憾的是,对于宫廷布置和方位,他从来都没有花过心思去记住,因为需要他走动的地方不过寥寥数步。但没过多久,他就知道自己的兄长是在往什么地方跑了。他对那张稚嫩的还不懂得掩饰情绪的脸庞,也对落败的攀满黄蔷薇的回旋楼梯感到无比的怀念。在楼梯顶端是一座阁楼,另一个少年——正是他自己,就住在阁楼里。一个私生子,虽然母亲身份高贵,但到底不怎么体面,有辱皇室尊严,所以他一直都住在这里,一日三餐、教学课业都由专人负责,不得擅自离开。他知道皇子会在门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大串钥匙,插到锁孔里一把一把地试过去,最后将钥匙扔在地上,取出一管什么东西来,滴在门锁上,看着黄铜的门锁融化、腐坏,满意地一脚往门上踢去——
    这一幕在卡米尔内心深处尘封多年。他记得自己的每一个反应——他又怎么可能会忘记呢?那个苍白孱弱乱糟糟的小少年就跪在房间的角落里,正自己和自己下一盘西洋棋。皇子询问他,叫唤他,邀请他,命令他,都不能让他有一点反应。最后他扑了过去,和下棋的他扭打作一团。那是他第一次哭。不能算是哭,只是流泪罢了。因为他用力忍着鼻腔与喉管里的酸楚,只是徒然地瞪着眼睛,一只手颤抖着攥着皇子的衣领。皇子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有些好奇又怜悯地对他说,哎,你别生气,我没想到你连打架都不会。
    然后他们又打了一架。从第一架开始,无论他们选择什么方式交锋,卡米尔从来都没有赢过。
    他心潮澎湃地看着雷狮打开那扇门。大门洞开了,灰尘一阵阵袭来,在银白的月光下映出一点晶莹的光。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他自己,没有西洋棋,只有几只老旧的书柜。雷狮走进去,试着拉动柜门,却打不开;他耸了耸肩,嘀咕着说明天再来探险,又在房间里不舍地转了一圈,期待发现一些与众不同的事物,或是秘密。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发现。于是他失望地离开了房间。卡米尔跟着他,看见他悻悻地重新加入舞会,和一个女孩子跳起舞来。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里,并没有卡米尔这号人物的存在。
    一直以来,卡米尔思考问题的方式总是,如果自己没有遇见大哥,自己会怎样怎样——但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如果雷狮没有遇见自己,那么他的生活又会变得怎样呢?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较为卑微的思考方式,因为他将雷狮摆在了一个很高的位置,潜意识里接受了一个自己以外的人成为自己生活的重心,甚至主宰;或许就是因为雷狮在他心里的地位这样高,又是这样特殊,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就没有平等过。但是雷狮需要自己,他需要自己,自己替他出谋划策,做了很多事——
    卡米尔看着他在宫廷里一路纵火,最后跑到皇室机场上,跳上羚角号,在滚烫的气焰弥漫中朝无拘无束也是荒凉幽暗的宇宙深处飞去。他一个人关闭舱门,一个驾驶飞船,一个人去做海盗了。从他诞生逃亡的念头,直到付诸行动的这一刻,一切都由他一个人完成。在之后的五年中,烧杀掳掠,合作分离,他收买了帕洛斯收买了佩利,最后三个人飞向凹凸星。他看见他站在大厅里,打了个响指,弹出一星火花,一束电流在他手里越抽越长,最后他狠狠挥下手中的电流也就是雷神之锤,制造出一场地震后大笑着离开。
    然后是预赛,赛车,迷宫之战,黑匣子里的两两对决——雷狮一个人都处理得很好。帕洛斯心生歹念也没有骗过他的眼睛。他踏过鲜血与白骨往神指引的方向走去,卡米尔毫不怀疑,他就要够到那顶胜利的桂冠了。
    ——即便没有自己,他也能拥有一个完整的人生。因为他是那么凉薄冷酷的一个人,身边有谁来来去去,他根本不会在意。他最看重的是实用性,从这个角度而言,一个人或一样东西,之于他的分别不会很大。卡米尔原本就是不善表达的一个孩子,萧瑟之感像是潮水一样盈满了他的心房,让他感到无所适从,不可理喻。他看着自己的兄长头戴华冠,身披红天鹅绒镶白貂的长袍慢慢向王座上走去,周围的士兵,侍从,朝臣,命妇,一排接一排地弯腰,跪地,向他致敬。大堂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是站着的。那对紫色的眼睛向他扫过来,他才意识到,这个世界的雷狮并不认识自己,自己对他而言,连臣僚都算不上。他尽了最大的央求之意看着他,终究捱不过新帝威压,膝盖碰了地,两条腿并拢在一起;皇帝仁善,治下百姓不必以额头着地,所以他只是跪在地上,盯着红围巾的末梢。在他眼里它渐渐黯淡下去,如同一簇即将熄灭的火焰。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只是自己的幻觉而已。刚刚他才凭借痛觉逃出幻境,那么现在他也可以依法炮制。卡米尔抽出贴身藏着的匕首,轻轻挨在自己脖颈上,然后猛地抬手推动它横穿过皮肤骨骼动脉。他急促地呼吸着,如同一条搁浅的鱼一样在地上痉挛着,但血液流失带走的氧气比他吸入的要更多更多。几分钟之后,他一点点阖上眼睛,剧痛远离他的身体,身下血泊也逐渐和视野黑暗交融成一片。他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起来,好半天才能看清东西。他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汗。围巾裹着他的脸,让他呼吸不畅。但是他并不愿意将它解开。他没有死,刚刚从一场幻象里逃出来,重新站在一方纯白的世界里。
    “感觉怎么样,卡米尔?虽然没有雷狮的生活很好想象,但一个没有你的世界,你却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吧?就像你看到的那样,雷狮也能过得很好,他依然会赢得比赛,然后整个宇宙都会落到他手中——即便没有你的帮助。
    “他真的需要你的帮助吗?他那样的人,为什么会依赖一个比自己更为弱小的人呢?他又为什么要一直把你带在身边,始终不舍弃你呢?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为了你,他能赢得更快;迷宫那会儿,他本有很多夺得号码牌的机会,但他听到你被指定为猎物后,决定第一时间赶到你身边,这难道不是因为……你是个弱者,处处都需要他操心吗?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他根本不需要你的帮助,但作为兄长,总不能拂自己弟弟的好意,为了让你感到,你对他确实是有用的,所以他经常会犯错——故意犯下一些错误,然后让你来为他弥补,又或者,寻求你的意见。
    “卡米尔,你对他来说,其实是可有可无的。你不这样认为吗?”
    少年心中百感交集——他觉得自己就快爆炸,就快溺死了,但他实在不擅长发泄自己的情绪,表露在外也只有冰洋般的眼睛里碎裂了一角。他想要挣扎,想要反驳,但是长年累月的幻象已经逐渐侵蚀了他的神智,让他觉得自己的的确确有过这样的想法。那么,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无论是雷狮还是海盗团,都不会需要一个出了问题的军师。这点或许是对亲情的渴慕在他心里越植越深,让他变得越来越混乱;但他不该心生渴慕,他也从未怀有过这样的渴慕。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茕茕孑立,几乎一无所有的一个人,而他的兄长便是联系自己与世界的一段强大的纽带。一旦失去这段纽带,他便又变回为尘封内心的那个孩子。他以为这些年里他变了很多,但现在看来,他一步也没有走出去。
    他忽然想到,他本来也是要死的。凹凸大赛只有一名胜者呀。即使他现在不死,从这里回去,一路活到最后,他也一定会迎来与雷狮拔刀相向的那一天。
    “你一直待在这里,踌躇不前,对我来说可没有什么好处。不如赌一把吧,卡米尔,赌一赌我为你所编织的幻境,究竟有几层?”
    卡米尔告诉自己,这与她的教唆无关。他拿起匕首,再次刺入自己的喉咙。剧痛之后,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然毫发未损。但是痛觉已经留在他的大脑皮层上,也在他的神经中挥之不去。
    死亡是他唯一突破的可能,但他依然活着,即便四周树木生长,阳光馥郁。
    “和他对弈时,你一直都不肯放手去下。你从来都没有赢过,会不会累呢?”
    他举起匕首,又一次刺向自己。


    IP属地:重庆17楼2018-02-08 2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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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30 23:1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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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难接受吗?自己的弟弟被一个弱者所打败……但是一开始我就说过了,他赢不了我,因为他心有牵挂,活着比死亡具有更大的诱惑;我和他不同,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哪怕你现在你掐断我的喉咙,我也不在乎。
      “雷狮,你应该很明白这一点才对,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做事自然会不择手段……咳!”
      海盗的五根手指几乎都嵌在她的脖子里,死死抓着她最要命的那块骨头。她发出一台生锈机械那样的呻吟,嘴里不住地冒出血来,脸上蔓延着青色,瞳孔也在放大,笑容却一成不变:“你、你还不能……还不能杀我,因为我……我还有东西没有、没有让你看,而且只有、只有我……知道你弟弟的元力种子……在哪里!”
      他两眼无神地转过头,看向安迷修:“她说的是实话吗?”
      安迷修上前一步,恳切地说:“确实有这样一道命令,卡米尔的元力种子消失不见了,裁判长号召——”
      雷狮一用力,女子的呻吟变成了细微的呜咽。他的眼睛里绽放出勃然大怒的光来:“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这样,瞒了我一路?”
      安迷修放下手里的剑:“不是这样的,雷狮,你知道的,不是这样的——”
      “这里没你的事,”海盗回头看着手里的这颗头颅,“尽管不是现在,但你也要为此付出代价,安迷修。”
      咔擦一声,他单手生生掐断了她的脖子。安迷修猛地吸了口气,看着她像是一具断线的木偶一样无力地向下滑去,倒在地上,脸庞掩在乱糟糟的头发里。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不过是幻觉而已,因为那具身体很快化作灰烬,袅袅笑声飘到他们耳中,嘲笑他们无药可救的双眼。就在他们环视周遭时,海盗的身体忽然变得僵硬。他一点一点别过头,苍白的嘴唇翕动着,最后震怒又不可置信地看向安迷修。他的两只手颤抖着举了起来,过程那样艰难缓慢,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他,逼迫他做出这个动作。他举起雷神之锤,朝着尚无戒备的安迷修挥了下去;骑士凭着多年来应付危局的直觉躲开了这一击,一个翻滚半跪在地,惊讶地望着海盗。
      “只要运用得当,幻觉是可以用来影响一个人的精神的。雷狮,我原本以为,你知道自己弟弟身上发生的事以后,触动会更大一点,但是你太自私了,你看看,你的反应真是平淡。捉弄你一点儿也不有趣。
      “但是骑士先生就很不一样,你看看他眼睛里的泪水。他真是个顶顶好心的人,不是么?他想要帮你,又担心你失控,所以无论你对他做什么,他都尽量忍着,你却因为一点善意的欺瞒,也对他动了杀心。
      “你真是一个让人失望的人……你的弟弟,死前对你也很失望。他是失望而死的。
      “你不是最看不起自杀身亡的人吗?现在你感觉如何?你会看不起他吗?”
      她从一个角落里走出来,滴血未流,面含笑意注视着两个人。在她无声的授意下,那股力量牵引着雷狮,摆布他进行下一次攻击;他一个箭步跃至半空,两只手连同举着的武器高高向身后仰去,整个人飞落的同时朝着安迷修的脑袋狠狠挥动锤子,安迷修不得不抽出一把剑与他相抗;他没有战意,这一击又过于钝重,灌注了海盗难以扼制的疯狂悲哀,因此他踉踉跄跄被推向后方,没入泥土的脚跟在草地上拉出两道轨迹。焦灼中他看见树林更深处浮现出点点星光,再是一道红一道蓝的影子,他抓住了某种希望,仰起头直视雷狮的眼睛——
      在悲哀与愤怒下,在海涛与狂风下,他看见一个孤独的灵魂绝望的呼喊,因为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应答,所以它变得越来越迟疑;它越缩越小,一个人承受所有的冷漠与黑暗。它习惯了绝望,甚至发下毒誓,今后绝不饮下半分光明。
      ——疾驰而来的箭矢落在地上,在三个人周围布下一张元力的捕网;蓝色的影子从侧面蹿出,张开一只巨大的爪子并迅速合拢,包裹住女子的头颅以后将她整个人迅速往旁边一甩。红发少女收起弓箭,接住她的身体以后一记手刀向她后颈劈去;在她合上眼睛陷入昏迷以后,古怪的幻境也逐渐消散,雷狮不再受束缚,跪在地上,用雷神之锤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住地喘气。安迷修正要对姐弟道谢,他却忽然一跃而起反身向他们扑去,来不及重新召唤元力武器的两个少年少女脸上尚挂着余惊平息的微笑,徒劳地睁大眼睛看着海盗向自己袭来,彼此之间的间隙又被电流映得惨白狰狞。
      两柄剑飞到他身前,一柄贴着他的脖子,一柄直指他的心脏。海盗回到地上,在双剑压制下慢慢后退。安迷修冲过去,不留情面的一拳狠狠砸向他的脸侧,揍得他栽倒在地。他颤抖着收手,指骨泛出阵阵剧痛。如果再晚一步,雷狮就会杀了艾比和埃米——杀了两个救下他们一命的人。他终于记起来,海盗始终都是一个疯子;有人斩断了他与人心间极为重要的一条纽带,他也成为了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所以他要复仇,复仇,复仇,向他所看到的所能够到的一切复仇。他不想再保有那一点人心了。这仅有一点的人心就要涣散,对他来说太过卑微,只是为了理智,又或是顾及自己的弟弟,所以才一直留着。安迷修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困兽终于挣脱最后一道镣铐,再没有什么能让他止步了。
      “他们——救了我们!你却想要杀他们?”安迷修忍无可忍地吼道。
      雷狮抬起头,淡淡地看着他,“关你什么事呢?”
      “我并没有央求他们这样做,我也并不希望得到弱者的帮助。是他们不知好歹,要来送命——”
      安迷修又给了他一拳,揍得他偏过头去,啐出一口血来。海盗恶狠狠地回头,狞笑着与他四目交接。他的眼神实在是太冷酷了。安迷修受不了这样的眼神,伸出右手,握住飞来的一把剑,指着他的脸,说:“就是因为你口中的所谓弱者出手相助,我们才能活下来!你究竟有什么资格,将其他人贬斥为弱者?你又有什么资格轻视弱者?”
      他因痛苦颤抖着,声音渐渐低下来,“雷狮,你究竟有没有想过,就是因为你一意孤行,总是抗拒甚至切断与其他人的联系……你连别人的善意都要践踏在脚下,就因为你总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根本不愿意给别人一点机会,你才会变得这么、这么——”
      海盗扬起头,贴着剑锋的侧脸漫上一层薄霜。他冷静地看着骑士,后者便感到,任何话语都无法消融这个人坚若磐石的一颗心了。他痛苦地捂住自己的眼睛,片刻以后,恢复平静,走到不知所措的姐弟身边。


      IP属地:重庆19楼2018-02-08 2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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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人草草聊了几句话,便都盯着篝火不动了。安迷修注意到艾比关切的目光,转过头去,看见她慌乱又故作不屑地与埃米说起话来,看也不看自己了。他微微一笑,盯着火光继续发呆。
        “裁判长说过,如果在非比赛期间进行战斗,会被大赛除名。幸好……”埃米指了指雷狮,“他没有杀了她。”
        安迷修叹了口气。他知道雷狮已经无意继续战斗了。他不在乎死亡,或是更具毁灭性的局面。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唯一原因,便是卡米尔丢失的元力之种。但是谁都不知道,这颗种子只是单纯地遗失了,还是因为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彻底地消失不见了。他很希望能够找到这颗元力种子……他与卡米尔接触不多,如果不是从漫长的幻境中了解了他的全部心事,那些纠结的压抑的矛盾的思虑,他对他的印象,就会永远都只是一个冰冷漠然的少年而已。
        在那些痛苦的梦境中,他看到岩石与冰块一片片脱落,最后一颗脆弱又茫然的心浮上水面。他读到了卡米尔的心,再一次感到,人真是很复杂的。少年生活在一个爱意稀少的环境里,渐渐地就不再懂得如何爱了;但是他努力地活着,为了自己的兄长……却难以意识到也不肯承认,在这段稀薄的不公的兄弟关系中,他对一种柔软的感情心生渴望,却又畏惧因这种感情也变得柔软起来,担心届时自己就不能再做一把剑一个军师了。对安迷修来说再正常不过的感情,却彻底地摧毁了少年:对于和雷狮之间的一切接触他都犹豫退缩,最终选择以服从和忠诚来掩饰心底想要互相接近的热情与渴望。
        从前他将他看作恶意颇多的那类人,现在他终于觉得,只是因为他们身上的善意太少,所以恶念才显得那样庞大。
        他卸下心防,元力很自然地流淌在空气里。这股奇妙的力量萦绕在几个人身边,安抚着他们崩至极限的神经。少女枕着少年的肩膀,放松地坐在树下,垂着眼睛,呼吸一点点慢了下去。少年对安迷修露出抱歉的笑,瞟了一眼旁边的雷狮,飞快地说出一句话。安迷修看清他无声的口型;他说的是:卡米尔的事,我很遗憾。
        纤柔的梦境轻轻托起他的意识,让他在一团干净软和的事物里飘忽着;这团事物不断放大,放大,最后织成一个明亮的世界。他看到一只白鸟拍打着翅膀,追逐着一线汹涌的水浪,向前飞着,越飞越低,越来越靠近水面,似乎黑色的汪洋对它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它几乎是贴着水面在滑翔,好几次被海水一口吞下,但它削开水涛,一次次逃离危机,继续追逐着。它看上去已经筋疲力尽了,因为它无法像那道水浪一样栖居在波涛之中,它只能不停地飞,又或是体力不支沉入水中。它的两只眼睛一刻不停地注视着海面,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比它的生命更加重要。它就这样飞了十五年之久,呕出血来,双翅浸染海水,再不动了。死却的白鸟与一个少年奔跑追逐的身影渐渐重合起来——
        意识到它的死亡的同时,海洋与白鸟都消失不见了。梦境不断崩塌,留给安迷修的就只有一根羽毛,缓缓地飘荡着落入他的手心,而接触它的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一股庞大的压迫,小小一根羽毛竟拽着他的手往地上拖去——
        他惊醒过来,眼睛落在海盗的兜帽上。就在那里,一样莹白的事物正柔和地泛着光芒。他颤抖着站起来,轻轻地走过去,拈起这根羽毛,感受到一股微弱却不舍的力量——
        就在他攥住这根羽毛时,树林里甚至天宇中都卷起狂风;在数之不尽的裁判球簇拥下,裁判长于空中现身。几个人察觉到异动,从睡梦中惊醒猛地站起来,却看着大天使只向骑士一个人伸出手去:
        “做得很好,双剑的骑士。现在,请你把那颗元力种子交给我。”


        IP属地:重庆20楼2018-02-08 2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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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力种子?”最先发话的是雷狮。他转过头,看了安迷修一眼,最后凝视着他手里的羽毛。安迷修从他的眼神里感受到一种捕食者终于捉住猎物的满足,绝望的满足;此刻他真真正正感到进退两难,因为裁判长要求自己将手里的东西交出去……他毫不怀疑,在自己迈步伸手的一瞬间,海盗就会挥动锤子向自己扑过来,因为这是他的弟弟曾经存在过的最后的证明,也是他还可能触及他的最后的纽带了。
          他握着这根羽毛,眼睛瞟向一棵杉树,示意躲在后头的姐弟不要出来,也不要作声。他感觉自己握在手中的,是完完整整的一颗心——原来它一直近在咫尺,就在雷狮身边,唾手可得,但是无论是他还是雷狮,谁都没有发现。它是从什么地方飘过来的呢?又是怎样找到雷狮的?当安迷修将它从雷狮的衣服上揭下来时,他感到一种深海般的怀恋,压抑,克制,缓缓地从羽毛上溢出。少年的渴望与纠葛已经散得干净,只剩下一点思念,附着在这元力种子上,最后来到雷狮身边。他摊开手心,悲哀地注视着雷狮的眼睛,从他坚硬冷酷的外壳一直看到他阴鸷的灵魂,看到一条裂痕正在逐渐破开他。他握紧锤子,毫不迟疑地向安迷修冲去,就在他即将够到那根羽毛时一样圆滚滚的东西飞快伸手将它握住——裁判球往裁判长的方向弹去,讨好地献上手里的元力种子。白发的青年看了它一眼,捏着羽毛,慢慢合拢五指。
          ——看见海盗呼唤雷霆,在闪耀的光芒与火焰间飞向空中,并向大赛的仲裁者挥下雷神之锤时,安迷修一点儿都不奇怪他会这样做,甚至感到平静,因为雷狮从来都是一个视规则为无物的人,他藐视一切,践踏一切,只要是为了他的欲望,他不在乎有谁受伤,有谁因此蒙受损失;他想起他曾经和自己说过的一番话:
          “安迷修,你知道为什么我从来都不会动摇吗?这件事其实很简单,是这样的:你老是把不同的人摆在天平两端,所以你总会觉得难以抉择;但是对我来说,天平有一端不会有任何改变,因为那上面永远都只有我一个人,不管另一端站着多少人,他们又是谁,都与我无关。”
          一个没有心的人,自然听不到另一颗心最微弱的呼唤。
          裁判球托起枪炮,一边向海盗靠拢一边连续不停地射击,他在空中飞翔着,但无论他飞到哪里,他都躲不过枪林弹雨和裁判球的包抄,因为它们的数量实在太过庞大;白色的机器人汇聚在一起,像一只手一样不断将雷狮向地面压去,因为人类是不被允许和神分享同一片天空的。它们越聚越多,连安迷修也看不清雷狮的身影,只能看见一道道流窜的雷电;最后裁判球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堆,织成了一枚钢铁的茧,海盗就被囚禁在它的中央。就在安迷修想要拔剑的时候,一股力道带动着裁判球们震动起来,银色的霹雳射出一个豁口,几百只机器人惨叫着向四面八方飞去,又从地上爬起来,从空中飞回去,不断地压在他的胳膊上,身体上。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目呲欲裂,嘴角淌下一缕鲜血,咬牙切齿地望向空中的裁判长。
          “把他……还给我……”
          裁判长温和地摇了摇头,托起手中的羽毛:“你是说这个吗?很遗憾,我不能把它给你。你应该知道的,一旦参赛者死亡,元力种子脱离他们的身体,就是单纯的元力种子而已,和之前的宿主没有关系了。
          “不过,这颗元力种子确实有些古怪,也许应该带回去好好研究一下……在它上面,残留着一点意识。如果你想知道这团意识想要传达什么信息,我可以告诉你,它只是想要来到你的身边,跟着你,就这样而已。这点意识只够它记忆并辨别你的元力。”
          雷狮击飞一群裁判球,向空中伸出手去。
          裁判长叹了口气,蹙起眉来:“雷狮,作为一名备受期待的参赛者,你不应该执迷不悟。逝者已逝,无法再回来。你应当做的就是放下已经发生的一切,为之后的比赛做准备,你不这样认——”
          “雷牢!”
          苍白的雷电织成一顶牢笼,在震荡的炸响声中向丹尼尔逼去。他冷冷地看着雷狮,颇为失望地说道:“——你虽然强大,却是个缺陷很多的人,尤其是你的心,已经残缺不全了。我们不会想要这样的人胜出大赛。
          “这颗元力种子,好不容易躲过裁判球,附着在你身上,你本有数不清的机会得到它的,不是么?”
          雷狮望着他,准备不顾一切向他冲去,看着他的手,却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来;丹尼尔一点一点攥紧手里的羽毛,竟让他感到极度的压抑与窒息,就在他想要大吼着命令他停下的同时,他听到他说:“我很遗憾,雷狮,几位神使也在留意这件事,以及你的表现——他们对你非常失望,刚刚向我下达指令,要求我将你从大赛中除名。
          “就用这无定之躯来为你践行吧。在死亡之前,你最好学着感受一下人心,雷狮。”
          丹尼尔握碎了那根羽毛。


          IP属地:重庆21楼2018-02-08 2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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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盗的瞳孔一缩,他颤抖着,不断颤抖着用力从地上爬起来,嘴里发出破碎的音节,继而是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他的眼睛因为愤怒变得血红。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没能流泪。
            无穷的落羽从丹尼尔手中飘起,落下;雷狮抓向天空的一条手臂碰着第一根羽毛——它重重地砸在地上,仿佛有千斤的重量藏匿在这小小一根的羽毛里,压迫他的手掌、骨骼、血管,让他痛得不能自已;第二第三根,更多更多的羽毛降临在他身上,看上去那么轻盈,每一根却都和之前一样,将他往地面上钉死,他的意识和感官里只残留着一样东西,尚还清醒,那便是毁天灭地的痛觉。他听见自己的骨头一块块挤压在一起,但是没完,整个世界的质量都倾塌在他身上,惩罚他,折磨他,嘲笑他是个不懂人心的人。一直以来困惑着卡米尔,直至他临终前,体验到的都是这样的痛苦吗?他忍耐并隐藏着这所有焦灼,至死也不肯向任何人开口吗?那么他必须承受这份痛苦,承受自己的弟弟孤独承受的一切——
            “感受到了吗?这就是卡米尔心灵的重量。”
            安迷修再看不下去,不顾一切地冲到他身边,想要拨开他身上的羽毛;但是它们实在太沉了,无论他怎么做都是徒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海盗受这酷刑。鲜血一寸一寸浸染他脚下的土地,在他大声恳求天上的裁判长时,雷狮仍然没有放弃,仍在挣扎着;他的胸脯陷在泥土中,两根肋骨被压碎了,烧灼与撕裂般的剧痛在他的四肢百骸里流窜着,但是他一直保持着清醒,两只手始终握着拳,咬紧牙关,竟然慢慢地挺起身来,任凭脸上身上血流如注,只是一个劲地想要从地上爬起来。雪白的羽毛不断飘在地上,化为灰烬。最后他成功地挣脱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安迷修想要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雷狮身上,因此没有人发现,一缕烟雾般的元力悄悄向他和安迷修袭去——身陷幻觉的那一刻安迷修才想起来,那个女子还没有死。他们站在一个苍白的房间里。一个孩子跪在角落里,孤身一人摆弄着本应由两个人来下的西洋棋。安迷修见过这个场景,这是身为皇子的雷狮即将破门而入之前的某一幕……也很可能是少年无人问津的生活中司空见惯的一天而已。他站得比雷狮更近一些,两个人就这样看着那个孩子。雷狮一直默不作声,而安迷修从这巨大的空旷里读到的是遗憾,强烈的遗憾。他看着手执棋子的小少年,有如看着一个孤独的质数。他的兄长曾以为将他带在身边,就是真正地给予了他一整个世界——也的确如此。雷狮给了他一种可能,却没有给他用以实现这种可能的耐心与恒心。
            他轻轻地上前一步,忽然从小少年垂落的额发中捕捉到了什么。雷狮毫无察觉向前走去,安迷修急忙转身挡住他,但一切都迟了——
            那个孩子并不是卡米尔。卡米尔的眼睛是蓝色的。又有谁会长着一双紫罗兰的眼睛呢?
            雷狮不可置信地望着少年,似乎他望着的是一个怪物。他的面庞扭曲起来。在他发出压抑的咆哮声中,安迷修终于意识到这个幻境的可怕:那个女子想要以此杀死他的心,并告诉他,其实一直止步不前,以傲慢为由切断自己与他人的联系,瑟缩在孤独中仍是孩子从未长大的那个人,不是卡米尔,而是雷狮自己。
            裁判长看着青年因为幻觉怒吼着,皱了皱眉,将一只黑色的立方体抛了下去;在坠落的同时它不断撑开,越变越大,将海盗与骑士两个人一道吞没了。安迷修飞快地抽出两把剑,却发现身边的环境逐渐恢复如初——被吞没的只有雷狮而已。
            “准备一下吧,安迷修。上一场对决已经结束了,再过两个小时,你也将进入黑匣子,和另一名参赛者进行战斗。”
            安迷修望着他:“……雷狮会怎么样?”
            “请不要误会。你的敌人并不是他。这只黑匣子只是用来拘捕他的工具而已。剩下的事,你并不应该操心。”
            安迷修深深地吸了口气。


            IP属地:重庆22楼2018-02-08 2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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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狮捂着肩上的伤口,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里独自穿行着。黑暗为这个空间营造出更为狭窄逼仄的氛围。他试着催动元力,几道苍白的电流划破黑暗,照亮一隅,却迅速地殒灭了。他便明白,这点光亮也无济于事。
              就在他不断徘徊,以为要永远在这里逡巡时,一道金色的光芒向他缓缓飞去,越燃越旺,最后静静地停在他身边。雷狮猜,这应该是一把剑,因为他从上面感受到某股熟悉又令人厌烦的力量。他揩去血污,眯起眼睛,果然看见热流剑流淌的波光,氤氲又温暖。他抬起头,发现远远的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表情,手里握着一把青色的长剑。
              雷狮嗤笑一声,一瞬间觉得手中多了什么东西;他立即反应过来,是雷神之锤出现在自己手里。不知不觉间,他的身体已经养成了习惯,杀意使得元力武器显形,而接近骑士时,他下意识总会萌生杀意。他失去了一切,甚至连那个不惜一切的愿望对他来说也不再重要了。一种破败的疯狂在他的心脏上蔓延。他挥开雷神之锤,白色的弧光再次将这逼仄空间撕开一条裂缝。他想,既然这个人连大天使的命令都不管了,追到这里来,肯定是来送死的。
              他笑着对他说道:“可是,安迷修,我也不是每时每刻都有心情应战的。”
              安迷修走近他,两个人中间只隔着十步左右的距离。他面含忧色地望着雷狮,回答他:“我并不想和你战斗。我想把你带出去。”
              雷狮挑眉,一锤砸在地上,黑暗的空间里燃起一道又一道浩大的雷霆。在惊心动魄的光影与震响中,安迷修看见他冰封般的眼睛。电光只是在上边匆匆掠过。他的心再也打不开了。
              “那还是来打一架吧,安迷修。不过这一次,和以前都不会一样。”
              “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漠然又威严的话语响彻了整个空间。安迷修抬起头,听见丹尼尔问自己:“雷狮不是你此次决赛的对手。即使你杀了他,也无法晋级。我可以让你出来。”
              骑士微微一笑:“不必了。”
              “……你是想替我肃清他?也好。那么,请在两个小时之内结束,我会等着的。”
              “有劳。”
              雷狮看着他扬起冷流剑。热流剑就成为这个世界里唯一的一盏灯,悬浮在空中。他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比打雷的效率要高得多。
              而安迷修接下来的举动让他吃了一惊。骑士横过长剑,伸出右手,慢慢贴向手腕的剑锋蓦地狠狠一抹,鲜血便从腕上极深的伤口里不断涌出,滚滚落下;他因为吃痛皱了皱眉,额头上冒出汗来,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笑容,注视着雷狮。
              “……你什么意思?”雷狮将视线从伤口上移开,看向那对绿色的眼睛。
              “你的状态并不好,雷狮。但是保留实力,是对你的不尊重,所以我决定,用这种方式来作出让步。”
              “也许不到十分钟,我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十分钟,足够我们决出胜负了。速战速决吧,雷狮。”
              ——和他说的一样,即便自己身负重伤,雷狮也没有从安迷修的剑招里感受出半分退让。两个人如同两支箭一样向对方飞去,锤子与长剑撞击时,一白一青的两股元力向空中飞去,最后砸在墙上的是一抹电流和一片冰柱。一击未得手,安迷修一个翻身向后跃去,拉出一段距离,谨慎地揣摩着雷狮的意图。雷狮也是一样,低伏了身体隐匿在黑暗中,等待最合适的进攻时机。
              在雷狮腾至半空凶狠地将锤子再一次抡下时,安迷修自下而上挥出长剑,将跃动着电流即将碰到自己脖颈的锤子削到一边,眼疾手快地踩了上去,右手手肘砸在雷狮胸口,震得他退后几步。他挽了个剑花,站在原地,等待雷狮恢复重心。雷狮则抹了把嘴角的鲜血,扯出一个狠戾的笑容,忽然问他说:“安迷修,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要插手我的事?”
              安迷修诚实地回答:“因为我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你是这么说的。”
              雷狮笑了几声,踏着几束迅雷急速奔驰而来,这次拦腰挥动雷神之锤,在安迷修腾空闪避时立即以锤头支地,两条腿交替着踢向他。安迷修挡下一击,却没来得及挡下第二下;这一脚结结实实落在他的胸膛上,踢得他心脏绞痛。他捂着胸口半跪在地,看着自己的影子在一团刺眼白光的暴晒下不断消失,勉力向一边滚去,看着那道惊雷化作火花,熄灭在黑暗里。雷狮站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吗?”
              不,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之所以搪塞过去,是因为他认为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他帮助过许多人,也因他们的感谢心生自豪,得到继续这种善行的勇气。而在冰原上看见雷狮解开护额的那个雨天,冰冻千里的孤独彷徨之感使他头一次觉得,也许这个恶人也是需要帮助的——他吃了一惊,因为以前他从未产生过这样的念头。雷狮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需要别人的帮助呢?他确实会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从他人身上掠夺什么,但他绝不会在身陷危机时向他人伸手,因为他更倾向于自己寻求解决问题的方法,也因为他不愿意与别的什么人建立联系。感激之情也是人与人之间纽带的一种。雷狮对这样的东西嗤之以鼻。
              下一道雷电接踵而至,促使安迷修无法继续思考这个问题。他一招一招接下雷狮的攻击,却有什么东西要冲出胸膛破口而出,因为他早就有了答案——他是那么不善于动脑筋的一个人,所以他必须确保在每一次行动前都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雷狮挥舞着锤子从下方逼近他,残忍的笑容伴随着疯狂的电流在自己身上划下伤口;在滚烫烧灼之间,他一剑刺向雷狮并无防备的左臂,冷流剑上染了血液,而雷狮却像是因为这个伤口终于失去了控制,面目在一瞬间狰狞起来,将锤头卡在地上支起上身,一脚踢在他交叉的双臂上,在他向后飞去时拔出锤子往他头顶砸下——但是没有成功。两个人之间弥漫着寒雾,安迷修叼着剑稳稳止住身体,筑起一堵厚重的冰墙来。
              下一秒这堵墙就被撞得粉碎。飞溅的冰花间雷狮用锤子勾住安迷修的腰,一个旋转将他往相反的方向拉去,在他又试图制造冰柱时握住他的右手往手腕伤口上狠狠一摁,安迷修眼前一黑,在地上滚了几下,支撑着起身,一把剑削入他身边的地里,发出金属特有的颤音。
              但是雷狮并没有走过去杀死他。安迷修看见他张开手心,一抹刺目的白光绽放开来;他忽然知道这是什么了:雷狮想要点燃身体里的元力,想要将它们用尽,让自己爆炸,或许还要炸碎整个空间。愤怒驱散他失血而生的眩晕,他站起来,拔起剑一个箭步冲到雷狮面前,将他按在地上,一剑刺向他的脖颈。雷狮并没有躲闪,就好像他肯定安迷修一定不会真的杀了他一样。剑锋只是擦过他的脖子,蹭出一道淡红色的痕迹。他看着雷狮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颤抖着将他提起来,丢开武器狠狠往他脸上揍了一拳。雷狮偏着头,一点反应都没有,安迷修便迟迟挥不下第二拳了。一种酸涩的痛苦从他的心脏一直涌到眼睛里。他忍下这股哽咽,推开雷狮,拾起自己的剑,退后几步,指着雷狮。
              “把你的武器拿起来。”


              IP属地:重庆23楼2018-02-08 2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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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重庆24楼2018-02-08 2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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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30 23: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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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预想的要麻烦一些……百度提醒过我字数超过5000需要分段,到了最后常常说发帖失败。
                  (但是后面还有两个长篇……一个6W字一个11W字,然后还有若干篇中篇与短篇)
                  感谢观看到此处的你(虽然到现在也没人理,哇不要错过狙老师的文啊)


                  IP属地:重庆25楼2018-02-08 2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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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妈耶先生文笔好好!!!先收藏存着以后慢慢看好了w


                    来自Android客户端26楼2018-02-08 23:40
                    收起回复
                      以下是个人逼逼时间:
                      【其实我的目的是要养刁大家的味蕾】
                      【我已经变得挑剔了,面对同人感到无粮可食】
                      【所以我来报复社会了】
                      皮这一下真开心


                      IP属地:重庆27楼2018-02-08 23:46
                      收起回复
                        好看


                        IP属地:重庆来自Android客户端28楼2018-02-08 23:58
                        收起回复
                          就是太虐了


                          IP属地:重庆来自Android客户端29楼2018-02-09 0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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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雷狮有点不对劲


                            IP属地:重庆来自Android客户端30楼2018-02-09 00:23
                            回复
                              2026-05-30 23: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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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楼转那么长的文幸苦了!【鞠躬】


                              IP属地:天津来自Android客户端31楼2018-02-09 0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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