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即是过分鲜明刺眼的白色,转瞬便激得他刚破开的眸子不由一眯。待适应后,模糊的视线也紧跟着聚焦,事物外放置的毛玻璃被撤下,一切变得明晰起来。
男子的眸光沿天花板的边角移至有光渗入的窗子,窗帘半掩,明与暗于此被切割成两半,分界清楚且互不融合。
其他感官的到来似乎步调缓慢了些,在他醒后近十秒才纷至沓来。后脑勺处的钝痛感、神经末梢发散的刺痛感、喉咙受火燎过般的灼烧感,三感一一苏醒再汇合给蚀骨的冲击,当即招致男子因难捱的滋味而眉间耸丘壑。
偏逢此时,房门被推开,声响虽刻意放轻,但却还是没能逃过男子敏锐听觉的捕捉,故而他一面忍着不适一面循音朝房门处望去。
下一刻,那从外面进来的人见了躺在床上的他,即刻拔高音调出声,欣喜溢于言表,面上样子却是像快要哭一样。
“朴队!你醒了?!”
时针与分针在表盘上重叠共指向数字二,正值屋外紫外线最强的光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反观屋内,却是一派寂然。
朴灿烈手中握着方才余远给倒的水,寸缕热气悬在杯子上方腾升一截便转稀薄,随即融散在空气间。他拇指无规律地不时摩挲着纸杯杯身,显然是陷入了缄默不语的思索中。
而坐在一旁椅子上的余远在将朴灿烈搀扶坐起后,便老实规矩地归原位,再无旁的大幅度动作。初见朴队清醒过来时惊喜交加的沸腾情绪逐之收敛冷却,他抿了抿唇,抠弄椅子棱角的动作暴露了其当下的无措。
如此反复约莫过了五六秒,余远抬眼看向靠坐在病床上的人。看他轻颤低垂的眼睫,看他直挺的鼻梁和跃动于鼻尖的光斑,看他苍白现丝丝裂纹的唇,一步步下来,直至视线自动调度远撤,将他出挑侧脸上缀着的沉默与憔悴一并收入眼帘。
余远素来遵察言观色的礼度,故而现下只是默声在心间叹了口气便将视线转至地面,与其共守四下寂静。
待到杯中水不飘热气无了温度,朴灿烈这才终于开口,然一张嘴,本就低沉的声线伴着如粗粝砂纸般嘶哑感凝结周遭浮动的因子。但倘若细细揣摩,那寒光泠泠之下却是掩藏细密隐忍的无力感。
唇瓣泛水光,嗓间仍干涸未润透。
“伯贤他——”话刚起了个头就猛地收声,他滚了滚喉,旋即又调转方向改口道,“去局里把我桌上放的盒子拿来。”
“盒子?”
余远下意识地提出疑惑,然当他想进一步询问时,脑内却是乍然闪过一白光将那物什的模样和位置。故而下一刻忙叠声应下,且动作迅速不磨蹭地起身疾步出门赶往警局。
医院与市局相距甚远,处在两条不尽相同的地铁线上。故此,两地往返以最精省的速度及路线也需至少两个小时。
随时间推移,天际悬空灼日渐落西。黄昏压尾光落一地碎金,余晖则回身将世间万物斜影拉长。叫人叹的光阴总在这一时分化作液体,于一片残阳中流动,漾出一条载满晚风的晶亮溪河。
一连串高频率落地的脚步声在医院已然空旷的走廊上响起,一脚墨色一脚夕阳。余远单手抱盒子推开病房门时,仍是气喘吁吁急促的模样,显然,他是一路跑来的。与此同时,朴灿烈握在手掌中的那杯水也已凉透。
“朴队,”余远用双手托起盒子底部,将其递到朴灿烈手臂旁侧,声线不稳捎带喘息,“是这个吗?”
动作仿若经由电影镜头的处理,精准的焦点感将朴灿烈此刻鼻息一顿的须臾瞬间捕捉。因右肩上刺骨的枪伤,他偏头侧过身接过那盒子的动作略迟缓甚至有些艰难,其后跟了句微不可闻的“谢谢”。
余远听清后本想说“不用谢”,然不知怎的身体比大脑快一步地冲朴灿烈鞠了一躬,待直起身才回过神来不对劲。但他看对方面色也并不关心自己这边的种种,故垂首碎步后退几寸便坐上椅子。
打开盒子盖,其内放置规整地被各式包装精巧、色泽亮丽的零食填满。朴灿烈眼睫低垂若折翼,似被施下咒语定格般地看着盒中物什。
片刻,他伸手探入,指尖以极轻极缓的姿态点上一袋草莓干的塑料外包装上。旋即又好似顷刻间下定决心,手指施力道将那草莓干蓦地拎起,“嘶啦”一声,包装袋撕开一个口子,颗颗草莓干接触到空气。
见状,余远下意识地前倾身想用一句“朴队,多喝点水再吃,太甜”去阻止,然却是慢了一步,对方已然拿起一颗放入嘴里。
“这小东西……”
朴灿烈皱眉咀嚼了几下,忽地笑开,然那笑却是虚浮而僵硬,衬着他苍白憔悴的面色,像是下一秒便会裂开窥见内里真实的血肉,属自我欺骗的浮皮潦草拙劣演技。喉咙发紧却仍要逞强地故作轻松态吐槽:“怎么一股子苦味,还涩,太难吃,以后再也不买这玩意儿了,白费钱。”
说罢,他突地发脾气将那一袋挂上难吃两字的草莓干重重仍回盒子,空气里炸开的一声闷响更倾向于颓废的泄气。
又怎会当真苦涩呢?那人最喜吃草莓,又偏好甜口儿,他一直记得的。食之苦味,实则心苦。
气氛骤然沉冷下来,余远愈发如坐针毡,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张了张嘴,踌躇几许斟酌几番,复又抿嘴小心翼翼地呼出一口气,不做声了。
霞光烧成如泣血般艳丽的红,另一头泛紫的墨蓝天幕撞了过来,撞翻了几粒藏在云后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