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一晃又过了两年,薛洋在一次清谈会中认出了与常慈安有五六分相像的常萍。这些年来,他已经将自己的仇人清理得干净——唯独罪魁祸首常慈安,他找不到。此次见到了常萍,他整颗心都沸腾了起来,叫嚣着要吞噬眼前的人。
但是,只杀一个常萍怎么够?完全不够!他受的苦,哪里是区区一条人命能抵得上的?何况还不是常慈安本人的命!
他转头就去找了孟瑶。
“小矮子!我找到他了。”
薛洋一进屋,便坐在了座椅上,把降灾往桌子上一拍,狠灌一口茶,说得咬牙切齿又畅快至极,一双眸子盯着前方,黝黑深沉,带着十足的疯狂。
“谁?”孟瑶还在整理自己的衣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可他回头一看,见着了薛洋的表情,就一下明白了,“找到你的那个仇家了?”
“是啊。”薛洋咧开嘴笑了起来,话语间轻柔至极,又分明听得出咬牙切齿的意味,“真是叫我好找。栎阳、常萍,呵呵!不是常萍啊,应该是他的父亲一辈的,你知不知道常家有谁在十年前,去过夔州?”
“现下还不知道,要查,而且十年前的话,亲历者也应该被你杀得差不多了,需要点时间。既然找到了,你要做什么?”
“好,不急,已经十年了,我急什么呢?”薛洋笑着,举起自己带着手套的左手细细地看着,“至于做什么?阴虎符不是修复得差不多了吗?拿凡人试能有什么效果?就拿常家来试刀吧。”
说到最后,薛洋笑了起来,无比得畅快,还有些扭曲。
“哦?阴虎符已经快要修复好了?”孟瑶闻言,眼睛一亮,笑容少有地变深几分,语气柔和,“成美,不厚道啊,怎么现在才说?不过,既然都要杀,何必非知道具体是谁?”
“切!小矮子,别说你没盯着我的进度,阴虎符怎么样了,你会不知道?”薛洋撇撇嘴,不屑地说道,然后阴森森地笑起来,双眸定定地盯住孟瑶,“当然要知道,其他人随便怎么死——反正死了就行,可是那个罪魁祸首,我怎么能让他随便和其他人一样地死掉?你现在就告诉我,要多久才能确定是谁?”
“你给我一旬的时间,你修复阴虎符进度也快一些。我虽然一直盯着进度,可毕竟不修鬼道,哪里看得懂那么多?阴虎符修复出来,你要拿常家开刀,也随你,不过做得干净点。可知道了?”
“嗤,要你来说?老子清楚!”
过了一旬,孟瑶果然把事情查清楚了,那个害得薛洋断指的人,是常萍的父亲常慈安。而清谈会是常萍来,而不是常慈安来的原因很简单——常慈安死了。死在射日之征,死在温家的手上,所以即使他死了,竟还能博得个“烈士”的名头。
薛洋从孟瑶那里听说这件事后,眼睛立刻红了。凭什么!这个人竟然死得那么轻易?凭什么!这种人还可称“烈士”?这一切都是凭什么呢?
薛洋已经很久都没有这种无力感了。
从七岁起,他开始认定除了让自己不停变强,没有其他任何人或物是可靠的,他参透了弱肉强食,然后他拼命变强,称霸一方。纵然入了仙门,他一样有让人望尘莫及的天赋,强大而且有用,没人敢惹他,他也感觉自己没什么是不能强到的。
可是现在,他突然又有了七岁时候,那种无力到只能恨天意弄人的感觉。他将仇恨埋在心里,如鲠在喉了整整十年,终于找到了仇人,磨刀霍霍准备报仇的时候,竟被告知仇人死了?
死了!多轻巧啊。人死了,就没法报仇了,不论是打他、骂她还是欺他、辱他,甚至灭他满门,都不能算是报仇了,因为人死了,就感觉不到了,就算做了,又有什么用呢?尤其是这个人,死得居然还很光荣。
他也配!
真不甘心啊!可是还能怎么样呢?只能退而求其次。不如,父债子还罢。
薛洋带着修复好的阴虎符,到了常家,把他们关在宅子里,放出恶灵,看着他们挣扎哭喊,求助无门,然后嘶吼绝望,恨上天不公。
你们有什么好恨的呢?薛洋想,若要恨上天不公,我才是最有资格的不是吗?我当时,才叫飞来横祸,毫无道理,你们这,至少还有因果。只是,我看明白了,上天一直不公,你哭也好、闹也罢,不如全靠自己,怨不得别人。
孟洋与晓星尘听到薛洋笑出了声,满满的都是阴森,却没有一点畅快。
孟洋怔怔地留下了泪。
为什么?明明现在薛洋是加害者,常家才是受害者,他却觉得,自己仿佛更加为薛洋感到悲伤难过。
晓星尘也怔怔地,虽然未曾落泪,但心里头也充满茫然。
明明他曾经因为如此灭门惨案,跨越三省,只为了要抓住凶手薛洋。他坚信无论如何,不至于要灭人满门,过去坚信,现在也坚信,他一直坚信着。
可是,在这幻境里,他看到了薛洋七岁断指,然后多了一分理解;又目睹他灭人满门,明明那么血腥,那么残忍,可他却感觉自己再也无法理直气壮地去指责薛洋了。
他那么坏,那么可恨,又显然,那么可怜。
薛洋回到金家,迎来了孟瑶气势汹汹的指责。
“为什么会有漏网之鱼?常萍是怎么回事?我不信是你疏忽,你最不可能放过的就是他。可是,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四处求助,已经得到了那位风头正劲的明月清风的承诺,要追查真凶了!”
“臭道士!多管闲事。”薛洋将降灾用力拍到桌上,咬牙切齿地说道,“老子最烦这种人。至于常萍?他爹死了,老子怎么可能便宜他?让他看着自己满门被灭却求助无门不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