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儿就这样在郭府里住了下来。既授他人之意,也有自己主意。
她原以为凤儿是娇贵小姐,留自己住下,多半是因品花楼一事心存怨意,想拿自己做使唤丫头。
哪想凤儿非但不如此,待她倒是尽足了宾客之礼。不但从自己院中拨出一间厢房让她住下,还要挑个丫鬟来侍奉她起居……若不是风儿以“不惯”为由婉拒,叫一屋子下人看来,饶是府里又多了个“主子”似的。
后院之事常由凤儿打理……加之三官保与柏瑜宠溺,往往都由得她去……
午后时分,凤儿从柏瑜书房回来,进到风儿屋里,见桃红正拿着掸子打扫。
左右一顾,道:“小桃红,风儿呢?”
桃红放下手里掸子,像是有难言之隐地嚅了嚅嘴:“在园子里,练剑呢。”
在她看来,自家小姐待林风儿如此宾至如归已是让她这些下人们不解,让自己侍候着也就罢了,只那林风儿少言寡语,叫人不敢亲近,又惯习武弄剑,并无一点闺秀样子……真不知小姐是怎样想的。
凤儿倒没注意她神色,只稍思量,便往园子里去了。
花树旖旎,阳光细碎铺叠。
郭府空旷的怡园里,风儿舞剑的身影映在树影里,显得十分落寞孤寂。
一招灵蛇腾跃,仿佛要把阳光破开了一样。
她心思繁杂,气血翻涌,剑锋便乱了路数,没有章法……
“风儿——”
宁静中的这一声忽地打散了她心绪,剑锋随心,收止不住,“咣”一声砍在了槐树上,旋即铮开数尺远。
待回神时,凤儿已拾了剑向她走来……
“惊着你了?”她面含歉意,将剑递了过去。
风儿却分明地看见她眼里来不及掩饰的惊惶,一时愧疚顿起。
摇了摇头,接过剑收入剑鞘,亦是愧道:“是我不当心,惊着凤宜小姐了……”
凤儿见她额上汗珠细密,下意识微蹙颦眉:“你早也练剑,晚也练剑,不累么?”边说边挽了她手,一道往亭子那去……
“改明儿啊,不如让你教我习武……”她顾自道:“免得在外头叫人欺负了去。”
风儿愣然站住,看着她往石凳上坐下,抬眼朝自己望来时,一双澄澈的眉目在日光下潋着浅浅波澜,好似明月照耀下的清浅湖水。
“过来坐……我有要紧话与你说。”凤儿招招手。
风儿稍一犹疑,便就依坐过去。
但见她容色认真起来:“哥哥去八大胡同……探着一些消息了……”
风儿脸色瞬变。
“说是那里曾有过一位样貌不凡的瑶姬,唤名云娘……”眼看她目光灼灼透着企盼,凤儿不由地握住她手,后头的话不知如何出口。
“可她早几年前就被一位官家公子赎走……之后的事,再没人知道了……”她感到风儿的手凉浸浸的,正想着如何安慰,风儿却忽地抽回手,倏然起身别开了几步。
凤儿跟着站了起来,并不上前,细瞧她的身子有些微微颤抖。
“只是名儿相近,未必就是你姐姐……”低缓的话音里充满了宽慰与歉疚:“我叫哥哥再多去打探打探……”
风儿很快将心情平复下来,跟着便觉懊悔,不该这般失仪。
她转过身,却并未直面凤儿……咬了咬唇,似鼓了勇气道:“凤宜小姐……我想……我想出府一趟……”
只见凤儿微微一怔,旋即唇角漾起一抹恬然笑意,上前一步站近些许……
“早与你说过,这府里呀,没那么多规矩,你只管当做自己家里来往……”她吐气清甜,唇瓣薄而温软:“也是我大意了,都没有带你出去散散……”
“只是今儿不凑巧,待会儿玄烨要来……”她略略低了眉眼:“我便……陪不了你啦……你可要早点儿回来呀……”
每每谈及那人,便会不经意露出小女儿情态……
倒也可爱……风儿心想。
信笺搁落,林风儿的心也似沉没谷底……无力般地,靠坐在窗边竹椅上。
鸿来客栈在东市大街不起眼的拐角处,窗户外头,能望见街上酒肆门庭满盈。
她双唇紧闭,眉心紧蹙……回神时,看见几上的小玉坠子……
不禁浑身一悸,猛一把攥进手里。
姐姐……
她的目光又落在信笺上……
他究竟是什么人?云裳到底在哪里?
为什么要她安住府里?为什么要如此神秘?
她只想找到云裳,如此而已!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得到更多消息?
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自己无能为力……
风儿从未像现在这样强烈地感到孤独无依。
东市大街是京城里最繁华热闹的一处。初夏天光渐长,入日时分晚,因而街上依旧人来人往。
风儿思虑繁杂,漫无目的地行走徘徊,直到路边的一声吆喝将她扯过神来。
她止住脚步,抬眼看见门匾上金泱泱四个大字——蓬莱仙馆。
是上次那间酒肆。
她轻嗤地扯了扯嘴角。
不禁可笑,她受人之意来到这里,不想遇见的竟是……
忽就意识到,茫茫帝都,除了回去郭府,她竟无处可去。
自遇见他们,经历了这种种事,她不觉变得多思多虑了……
叹了口气,便顾自而去。
陋巷偏僻,少有人走来这里。
林风儿快了步子拐进一条小胡同。
忽见白光一闪,青剑啸然回刺过去。
那人虽反应迅疾,然剑锋仍碰到他肩颈。
风儿的表情瞬间凝固,一时竟忘了呼吸。
如星双目,咄咄英气,直直地落入她眼里。
心跳陡然加快,却又立刻让自己冷静下来。
“为什么跟着我?”并不收剑,她肃冷道。
玄烨扯嘴一笑:“风儿小姐这话好笑。大路条条,你我不过碰巧走在同一条上而已,何来‘跟着’一说?”
风儿满腹狐疑,一时想不出该如何接话……又怕他问及更多,便收了剑,不作理睬地欲要离去。
“风儿小姐去哪儿?”玄烨冲她背影问。
风儿停驻。
也不回头,平了平心绪,缓声道:“回郭府。”
“那正好,我也要去那里……”说话间,玄烨上前到她身边:“咱俩不妨一道同行。”
风儿又惊异又有些嫌隙地侧脸。
他靠得很近,脸庞棱角分明,微微上扬的嘴角略带一丝狡黠的玩味,眼神却十分平静。
这般情境里,若是拒绝反会显得怪异了风儿略微思忖,轻一点头,便就顾自续了步子。
Jan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