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他们在园子里说话的同时,焉逢出现在了云舞阁的大门处。
当日,九悠和罄儿将他和横艾从结界里放出来时,他亲眼看到了暮云摇摇欲坠的样子,本不愿就此离去。可端蒙他们伤势实在太重,暮云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拼命喊着让他带他们走,他只能一狠心离开。
没过多久,便听说暮云被紫衣关入了地牢,他心急如焚,将重伤的端蒙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让横艾照顾他们。他自己则急急忙忙地折返了回来。
“焉逢?”九悠看着他冷笑着道:“你不赶快逃命,到这里来做什么?”
焉逢不理会他的讥讽,直接问道:“暮云呢?”
“你还好意思问?他现在这样不都是你害的吗?”听焉逢提起暮云,九悠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跟你说不清楚,你们君尊呢?我要见他。”
“君尊日理万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在这磨了半天,想见的人还是没见到,焉逢的耐心终于告罄,手一伸兵器已握在手中。焉逢长戟指向九悠:“我今日要是一定要见他,你当如何?”
“怕你啊?”九悠见状立即祭出法器镜子,摆开阵势,随时准备干架。
“九悠,来者是客,你可不要让人对铜雀的待客之道有所误解。”
“是,君尊。”听到商睿发话,九悠这才收了法器,退到一边。
商睿看着焉逢,心中稍觉安慰,他总归还有几分顾念暮云,倒也不枉暮云为他牺牲至此。
商睿将焉逢带到了云舞阁后山,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道:“你们密谋行刺陛下,乃是凌迟死罪,你这时候来云舞阁,就不怕本尊将你碎尸万段么?”
“万物生灵皆愿求生,不愿就死,焉逢自然也不例外。可暮云在此,焉逢纵然千怕万怕,也必须回来。”
“说得倒是动听,视死如归的,可你回来又能如何呢?”
“如果策划这次刺杀的主谋焉逢落网,不知能否让君尊息怒,赦免暮云?”
“条件很诱人,本尊可以答应,不过,”商睿故意为难道,“飞羽焉逢本事通天,你如果只是落网,本尊实在难以放心。”
“那君尊想怎样?”
“我要你死。”
焉逢面色凝重起来,商睿讥诮道:“怎么,怕了?”
“怕就不会回来。”
焉逢说完,执戟便要自我了断,却被商睿拦下:“你若就这样死了,怎能知道本尊是否遵守承诺赦免了暮云呢?”
见焉逢不解,商睿取出一颗药丸道:“这是蓝衣炼制的毒药登仙丸,服下后不会立死,要受足三日脏腑移位的剧痛才能就死。当然,你如果想选个痛快些的死法也可以,不过,本尊是个自律性极差的人,若无人提醒,可能会不记得遵守诺言。”
焉逢将药丸接过来,在手中摩挲着:“焉逢若服下此药,君尊便能赦免暮云?”
商睿点头:“只要你服药,本尊立即下令放暮云出来,他还是铜雀的白衣尊者,本尊最疼爱的义弟。在你死之前,本尊会让你亲眼见到他众星捧月的样子,也免得你死不瞑目。”
焉逢一仰头将药丸吞了下去,商睿转身离去,唇边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蓝衣的药一向见效奇快,顷刻之间焉逢便倒在了地上。
焉逢躺在地上,感受着五脏六腑一阵胜过一阵的剧痛,小时候和暮云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在他眼前涌现出来。
暮云还在襁褓中时,他用手戳着他粉嘟嘟的小脸,对这只叫做弟弟的糯米团子充满了好奇。
后来,暮云会走路了,天天追在他后面喊他哥哥,他嫌烦就故意躲起来。暮云找不到他会大哭,看到他从藏身的地方出来马上又会破涕为笑。
再后来,他习惯了随时随地身后都跟着一个小尾巴。上树掏的鸟蛋,有他一个,便有暮云一个。下河摸的鱼,有他一条,便有暮云一条。
他以为他们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可是,乱世之中,兵灾不断,先是父亲被抓走,客死异乡,再是母亲和暮云,一夕之间,他家破人亡。
入飞羽以后,他一心追随丞相,誓要南北一统,让天下百姓不再像他一样因为战争家不成家。
他没想到会和暮云在战场上重逢,虽然他们敌对的立场让他觉得痛苦,但更多的却是惊喜。为了暮云,他甚至放弃了助丞相北伐。同样是为了暮云,他重回尧汉。一场不成熟的刺杀,他落入陷阱,暮云为了救他身陷囹圄,如今,他用一死换暮云余生安稳,也算聊做了补偿,就当是他这个不称职的哥哥对暮云最后的守护。
脏腑间的疼痛越来越剧烈,焉逢思想有些涣散。迷迷糊糊也不知过了多久,商睿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一挥袖子幻出一面水镜。镜中暮云躺在床上,兰茵正在照顾他。蓝衣在一旁配药,各色侍女在屋中穿梭往来,端药送水。
商睿收了水镜对焉逢道:“本尊承诺你的已经做到了,你可安心去了。”
焉逢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