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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九州观察史】:狮牙同盟,风炎朝的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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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印明关破的消息传到了北都,阿祖格带兵后撤,姬扬突袭北都被虎豹骑击退,风炎大军转进遮虏障。此时彭千蠡已经被救回西路军,马荻虽然不及叶正勋诡变,也不如彭千蠡豪勇,却是守成之将,立即以厢车为根基,缓缓东移,直到与苏瑾深部会合,也没有让蛮族大军占到什么便宜。
白清羽听到叶正勋救人自陷敌阵,大惊失色,就在这时,斥侯来报,蛮族将叶正勋绑起,在彤云山脚与铁线河口相交的平原上竖了一个高高的刑架,挂在上面,竟是要将他活活吊死。白清羽大怒,就要调兵亲自援救,但苏瑾深和公山虚却阻拦了他。苏瑾深与叶正勋交情深厚,但他深知彼处最宜埋伏,且蛮族铁浮屠已经露出爪牙,目前还没有能克制的方法,一旦被有所准备的铁浮屠冲击,大军必然溃败。如果说苏瑾深还不足以制止白清羽,还有一直对他有极大的说服力的公山虚,《胤书》中载,“公山虚厉声对白清羽说:‘叶正勋为汝兄弟,北伐千万人皆汝兄弟,汝独不怜乎!’,帝长吁而止”。
但苏瑾深最担心的并非白清羽,而是性如烈火的姬扬。姬扬屠龙破关,又力战铁浮屠,此刻身体状态十分不良,躺在床上养伤。苏瑾深派了数十名军卒日夜看护,又叫翼天瞻劝慰,生怕姬扬再次独自救援。但他没算到的是,这次前往救援的不是姬扬,而是李凌心。
李凌心是个内向的人,他的性子很慢,以至于很多人以为他是个淡漠的人,但这次他们知道,大胤李将军的血,同样是火热的。在得知叶正勋被吊后,李凌心足不出帐,用算筹排了一天,对亲兵说:“我知道如何闯入包围了。”亲兵问:“然则如何出来?”李凌心将算筹一丢说:“正勋哪里有时间等我推算如何出来?只是进去也就够了!”出门上马,带亲随的两千厢车卫,连夜出发。
厢车卫本是步兵为主,但李凌心却没有带任何厢车,而让他们轻骑跟随,一路向北,从眉阴山后绕行,在山林中伐木前行,厢车卫善于结阵设营,对这些手法也颇有心得,硬是在山间挤了一条路出来。阿祖格虽然布下重重罗网,却没有料想敌人竟从身后出现,李凌心的军队顿时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但当李凌心看到刑架上的叶正勋时,不由痛哭失声,叶正勋已经死去,白发在风中飘扬,但竟没有食腐的鸟类亵渎他的尸身。厢车卫将叶正勋解下,李凌心立即率众突破。正如他之前所计算的,厢车卫可以几乎毫不折损地来到叶正勋的位置,但他并没有时间计算离开的路线。李凌心以庙算称绝,本不擅长临阵奇谋,但接下来的十数天中,他却屡出奇兵,如有神助,几乎所有的民间故事中,都称叶正勋将星不坠,冥冥中护佑李凌心,就是《胤史》的编纂者也有叹说:“李将军用兵诡谲,直如勇略伯再世。”也许那时李凌心真的进入了叶正勋的思考领域吧。
此时回程有阿祖格的大军,李凌心也并没有带兵走眉阴山回去,而是选择了沿彤云山北上,绕到了北都城后方,屠戮了无数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贵族。一时间,大胤李将军之名如雷贯耳,声威直逼叶正勋。此时苏瑾深已经知道李凌心独自出发,旋即调遣大军,开始推进。无疑这是为李凌心的行动制造掩护,白清羽的坚持也起了很重要的作用,无论如何,不能再让李凌心身陷敌阵了。北都城开始调动虎豹骑和铁浮屠,在遮虏障布下堂堂之阵。但这就让追捕李凌心的力量更加减弱。
李凌心在后方烧毁了两处粮仓,并将大合萨颜真也阻在了北都城外。但好在一个之前默默无闻的人站了出来。这个人,就是吕戈的伴当蔑尔赤郭莫罕。这个年轻人与吕戈一起长大,承担着北陆大军的补给任务,在李凌心奇兵突出之时,他毅然站出,指挥若定,这是令他被公认为纳戈尔轰加四天王之一的重要原因。
在此之前,很多人认为他只是靠吕戈的提携,并无真才实学,虽然他将后勤治理得井井有条,但重视沙场勇力的北陆人对这个有些瘦弱的青年依然很看不起。在评定军功时甚至有蛮人说“我只知有铁千户,不知有郭莫罕”之类的话。但这次郭莫罕却带着数千车辎重,以李凌心当年发明的厢车阵形,让大胤李将军自己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更救下了大合萨颜真,联系到李凌心之后的战绩,郭莫罕的小胜就更显弥足珍贵。李凌心见无法再继续袭扰,开始撤离。蛮军虽然被苏瑾深施压,但仍派出一支军队追击李凌心,此时跑马隘已为青阳部控制,李凌心遂向东退入彤云山。
由于大部队被调往雪嵩河,北陆只有用牧民拼凑了一支两万四千人的队伍,开始搜山,此刻李凌心只有三个百人队,但他巧妙地利用彤云山复杂的地形,忽东忽西,始终令自己的部队只面对很少的敌人,以弥补自己人数不足的优势,打退了蛮族追兵十余次,歼敌三千余人,自己只损失了十七个骑兵。吕戈大怒,传令其务必击杀李凌心,有献李凌心首级者赏千金,封万户。蛮族队伍再次进入彤云大山追寻足迹,然而足迹进入林中一片空地之后就断掉了。空地正中尸堆上是叶正勋完整的尸体、血迹和搏斗厮杀的痕迹,以及散落各处的狼的鬃毛和爪印。最大的爪印据说足有碗口大,狼与人的尸体散落四周,李凌心死于北辰贪狼之口的流言不胫而走。但毕竟没有人看到李凌心的尸体,于是也有一部分蛮族部族笃信李凌心仍蛰伏于彤云大山之中,等待时机重掀腥风血雨。久而久之,李凌心的名号被蛮族神化成了手裂牛马、生食人肉的魔神。甚至数十年之后,仍有人用“李将军从彤云山中出来抓了你回去吃”之类的话吓唬不听话的孩童。
关于李凌心之死,还有第三个版本的传说,在青阳部与胤军陈兵于雪嵩河之时,朔北部也悄悄地潜入了彤云大山,就在距离雪嵩河战场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等待时机,只待双方战到两败俱伤,便长驱直入捡个现成便宜。李凌心退入彤云山,恰好进入了朔北部的临时大营。李凌心以精密的计算著称,却不善急战,在数千头恶狼包围之下,几番冲战,未能突围,最终数百人葬身狼腹。因为叶正勋其时已死去数日,狼不喜食死肉,故而得保全尸。很多人更愿意相信这个说法,因为现场并未发现李凌心部的铠甲兵器,这些东西既然不可能葬身狼腹,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被朔北部的人搜罗一空了。这个传说的另一个证据就是,青阳部和胤军在铁浮屠和山阵全灭后,尚有余力一战,却匆匆收兵谈和,想来便是发觉了朔北部的阴谋而不欲其阴谋得逞。


IP属地:广西154楼2017-09-30 1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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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清羽不知道李凌心后究竟有没有在救出叶正勋成功突围,吕戈也同样不知道,但是战争必须继续。虽然苏瑾深的穿心战没有成功,但蛮族的防线还是被压到了北都城下,青阳部及其余各部大军九万人对阵风炎第二铁旅十三万人,瀚州历史上最惨烈的一次战役即将拉开帷幕。
    经过数十次交锋,华蛮双方对彼此已经十分了解,计谋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这是一场纯粹实力的交锋。在鼓书平话中,这一场战役被演绎成“三万铁浮屠与十万山阵鏖战月余”,“屠龙军神大战狂血蛮王三枪换两刀”之类热血沸腾的段落。但铁浮屠与山阵直接面对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此时姬扬和彭千蠡还躺在帐篷里养伤。
    风炎铁旅已经了解了铁浮屠的存在,公山虚也知道了辰月所指导制造的山阵意义所在,但他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让山阵来克制铁浮屠。战争的局势依然如同辰月的计算一样,到了两败俱伤的阶段。
    一千余名铁浮屠排成数列对胤军发动了冲击。同一列的每两个相邻骑兵之间间隔十余步,马铠之间拴着满是铁棘的长索。训练有素的骑手缓缓地策动战马,铁棘索在地面上掀起漫天的烟尘,负担着身沉重身躯的马蹄竭尽全力击打在地面上,那蹄声整齐划一,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个节奏;那蹄声沉闷厚重,如同天神在云端击打着青铜的战鼓。胤军向铁浮屠抛射出箭矢,很快就体验到蛮族人第一次遇见风虎铁骑时的惊恐心情。一支支骑兵被派出去抵挡,他们全力冲锋之时,也只能用战刀在铁浮屠的双层砂钢铠甲外面留下一道白痕。铁浮屠的冲锋如同雪崩、海潮般不可阻挡,任何敢于正面他们的士兵不是被长枪刺穿,就是挂在了铁浮屠铠甲和铁棘索的铁刺之上。
    苏谨深意识到铁棘索是铁浮屠维持阵形的关键,如果能砍断铁索,则铁浮屠就无法保持整齐的冲锋阵形,散开的铁浮屠就是等待屠宰的羔羊,而若他们收紧阵形,则难免会互相碾压。胤军最终还是没能将铁索砍断,绊在铁索上的骑兵倒是收紧了铁浮屠的阵形,然而那只不过使夹在其中的士兵被碾压得更彻底罢了。
    在各部骑兵的护卫下,铁浮屠直冲山阵本阵,但他们很快就淹没在两万山阵的枪海之中,铁镠一马当先,挥舞吕戈的鎏金长戈在如同密林般的长矛中打开一道缺口,很少有人能在这种重甲下挥舞武器,铁镠的长戈如同一道金线,指引着铁浮屠的方向。如果是普通骑兵,在十倍于自己的山阵中最多造成等量伤亡,但铁浮屠却强大得多,虽然他们全军覆没,但却用自己的牺牲在山阵中硬生生撕开了一个缺口。铁镠身中十七枪,兀自冲锋不止,直到他淹没在山阵钢铁的海洋中,虎豹骑的大纛一直没有倒下,就连远远眺望战场的白清羽都不得不赞叹铁浮屠乃是骑兵之中的皇帝。
    在吕戈的亲自率领下,虎豹骑利用这个缺口冲入了胤军军阵。在风炎本阵两翼的风虎包抄而上,但这已经无关大局,虎豹骑已经冲到山阵后方,开始冲散风炎本阵。就在这时,一支熟悉的羽箭夺取了虎豹骑右路领军吕贵樽的性命,虎豹骑右翼出现了散乱,苏瑾深立即指挥预备队的千牛卫进入战阵重新整顿,将一场溃败及时制止。
    这场战斗的结局是铁浮屠全军覆没、虎豹骑濒临全灭,然而蛮族在战略上获胜了,两万名山阵能作战的只剩下了不到五千人,对战局不再具有战略上的意义。事实上,失去了山阵的防护,风炎铁旅不再具有压倒性的优势,战局如同辰月希望的一样进入了绞肉机的态势。


    IP属地:广西155楼2017-10-02 1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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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0 20:2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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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军鏖战十数日,这时李凌心和叶正勋死亡的消息传来,与之一同传来的消息,是朔北部有可能秘密进入了彤云山。对于白清羽来说,北伐给了他太沉重的打击,铁驷车中两人阵亡,稷宫同学伤亡惨重。对于吕戈来说,如果继续打下去,朔北的驰狼骑可能将两败俱伤的他们全部吃下,青阳部将再度成为北陆的游民——如果他们还有残余。
      此时,需要的只是一个和谈的台阶。真颜部的瑞科就在此时站了出来。他看出了吕戈的犹豫,也知道他需要一个出来献言的人,但阿祖格却力主继续战斗。然后另一个人站了出来,她就是谢明依,青阳的大阏氏。阿钦莫图如同秋陌离一般影响了吕戈的想法,第二天,一封娟秀的文书被送到了白清羽的面前。
      北离十七年,白清羽的风炎铁旅撤离北都城下。此时,白清羽三十七岁。离他和稷宫同学在梨树下指点北陆江山已经过去了二十年。。。。。。(看到这里突然有一种淡淡的心酸跟遗憾


      IP属地:广西156楼2017-10-02 1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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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族的援军:通过翼天瞻,白清羽与羽族取得了联系。在第二次北伐中,羽族共有一千五百人的精锐被编入风炎铁旅中,除了熟悉彤云山地形的被编为斥侯外,此刻已经是骑都尉的翼天瞻亲自率领了千人的羽族弓箭手作为大营的游击。这些羽族人虽然没有传说中鹤雪那般强悍,但论及个人的弓箭技艺,却让曾小觑他们瘦弱身材的紫荆长射也叹服不已。在民间传说中,也流传着许多类似《白羽对鬼弓》、《一箭穿三酋》之类的故事。此外还有相当数量的羽族战船配备了名为招募来的宁州船夫,实则为羽族水师好手的厉害角色,为打通河道立下了汗马功劳。
        萧无陀:他也许是天驱历史上最默默无闻的宗主之一,事实上,他从毕止回到天启后不久,就在稷宫内染疾去世,医生推断是由于这次鞍马劳顿所致。他的前半生一直在楚道石的监控下,没有能做出任何伟业,而当北伐开始时,他却已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衰弱老人。他的一生最高职位也只是稷宫的执事长,但正是这个人,用他的鹰徽指环传令东陆,三百天驱齐集彤云大山,方有姬扬虎牙逞威,屠龙破关。
        辰月之龙: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种族,在辰月之外,甚至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有人猜测他是比大教宗还要老的秘术大师,也有人认为他是如同古伦俄一般的羽人贵胄,甚至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他就是一条真正的龙。
        朔北驰狼骑:驰狼骑是北陆的特产。他们骑着与战马差不多大小的巨狼,穿着没有硝制过的皮革,手持粗陋的武器奔驰在更北方的冰雪荒原中。这些真正意义上的野蛮人依靠掠劫生活,因为他们的部族也无法喂饱数以万计的恶狼。胯下的巨狼是他们唯一的伙伴,对于这些狼背上的野蛮人来说,杀戮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是吃饭睡觉一样简单与正常。建制:他们没有建制,听从首领的指挥。因为驰狼骑对于他们来说,更像是从祖上传承下来的一种职业,他们天生便是如此生活的。在狼骑军中,老资格的战士们凭借其武勇和经验带领年青战士作战,战斗中他们大多凭借猎手的直觉来捕捉杀机,把他们的敌人当作猎物般捕杀。征召:通常驰狼骑们每年都会回到族中,带走优秀的年轻人,将他们训练成新的狼骑。而历史上曾经有过这样的时期,他们的部落被更大的部落击败,他们赖以生存的领地荡然无存。但是驰狼骑的威名并不会因此消失。这是一群真正的掠夺者。他们会驾驭着狼群生活在无人能及的北荒,不定期南下劫掠其他的部落,杀死所有的男人,强奸所有的女人。一年之后他们又会回到同一个地方,带走所有出生的婴儿。于是新的成员从小便生长在如此残酷而无情的环境下,活下来的人必须变得和狼一样凶狠强壮,然后成为这个团体中新的一员。战术:驰狼拥有无与伦比的机动性和忍耐力,它们可以不眠不休地连续奔驰几个昼夜,它们一次进食后可以忍耐近半个月的饥饿。因此在需要的时候,驰狼骑可以进行惊人的大纵深战略迂回,出现在敌人所意想不到的地方。在战场上驰狼骑擅长冲锋和近距离的肉搏,驰狼颠簸的奔跑方式注定它的骑手与弓箭无缘,但是他们在中距离可以采取投矛的攻击方式。一般的骑兵被限制了速度后战力会大减,狼骑则不同,必要的时候它的骑手们甚至可以从狼背上跳下,作为驯兽的步兵与巨狼并肩作战。巨狼的利爪和牙齿同样是杀人的利器,没有谁能冷静地面对他们。装备:骑手们控制驰狼用的不是缰绳而是铁链。他们没有制式的盔甲或者武器,所有的装备都是四处劫掠而来,样式不齐质量不一,武器可能是刀、斧头或者锤子,穿着的可能是自制的简陋皮甲,或者是抢来的防具。有些时候根据作战目的不同,也会携带一些做工不精的投矛。
        翼天瞻:翼天瞻.古莫.斯达克,后世被称为天武者的绝代强者,在他辅佐风炎皇帝白清羽的十多年间,先后用三只羽箭杀死了朱王白慎之,青王白礼之和青阳的六王吕贵樽,“三箭杀三王”的传说一直在民间流传。翼天瞻在历史上曾作为羽族的质子、斯达克城邦的城主、斯达克城邦的叛徒、苍冥之鹰指环的天驱宗主、以及青阳大君吕归尘的老师,留下赫赫声名。
        纳戈尔轰加四天王:阿祖格,不知姓氏,原本是北都的一个奴隶。他在吕戈操练铁浮图时还是一个擦洗马匹的杂役,《北都志》记载,当吕戈看到这个不知避让的奴隶时,被他的镇定所感,与之三问三答,遂以五张羊皮为其赎身,并拜为万户。吕戈曾说:“我有阿祖格,可比东陆苏瑾深。”而事实上,阿祖格确实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指挥北陆士兵对抗风炎铁旅,屡建奇功。阿祖格并没有受过任何军事训练,他的谋略纯粹出于过人的智力和野兽般的直感,在战场上他如同海绵一般吸吮着战争经验并迅速转变为自己的能力,可称为战争天才。但阿祖格在官场有个致命的弱点:他只对吕戈一人忠诚,而与其他部族关系十分紧张,在他心中大约只是将其他的人看作棋子。这和他的奴隶出身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终究他还是将自己视为与北陆贵族不同的存在。这也为他失势后的悲惨境遇打下了伏笔。
        纳戈尔轰加四天王:郭莫罕是从小与吕戈一起长大的清秀贵族少年,虽然有很多人认为这个同样十九岁的少年能成为大将是因为身为吕戈蔑儿赤的关系,但蛮族的大佬们却都对他抱有相当的敬意。虽然没有阿祖格的奇才,也不像瑞科的老谋深算,更没有铁镠的武勇盖世,但郭莫罕却始终在吕戈身后默默筹划一切,把辎重后勤调度得井井有条,就是最桀骜的部族长老,亦对他的安排说不出半句意见。即使在击退风炎铁旅之后,他依然为吕戈扫荡北陆殚精竭虑,以至于不到三十岁就咯血去世。吕戈亲自着麻为他送葬,并提拔善待他的子孙,余荫泽及三代。


        IP属地:广西157楼2017-10-02 1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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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武帝北离十七年十月,风炎铁旅收整了残余的七个军团共计十二万伤兵,带着战死将领的遗骨,缓缓南撤。
          这支远征军曾荷载了“天下大同”的最高梦想,高举风炎大旗,跨越数千里的草原去征服北方,可超过半数的人再也不能回到故乡,甚至他们的尸骨也只能永远地留在北方草海的深处。直到七十年之后的大胤末年,还经常有牧民能在铁线河畔的草丛里捡到枯朽的骨骸和锈蚀的铁刀。真颜部的牧民们游牧于这个区域附近,他们收集残铁,用于铸造兵器和其他的小件铁器,进而出售给其他部落。失去了东陆的进贡之后,蛮族只能通过差价巨大的皮毛贸易交换所需的精炼钢铁,是以此后的数十年中,精铁制品的价格在北陆瀚州渐渐上升。真颜这个小部落因此而小有财富,直到在龙格真煌.枯萨尔.伯鲁哈担任主君时,被以青阳部为首的大部落们灭族。大部落选择了真颜部作为牺牲品,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真颜部的富庶。
          时近深秋,原先可以作为航道的雪嵩河已经进入枯水期,如果北方寒流来袭,就可能封冻。风炎铁旅所乘的舰船绝大部分并非坚木船身的战船,而是四处征调的商船,对于它们而言,即使薄冰也是危险的。所以舰队载着战利品和重伤士兵以最高的速度顺流南下,这些战利品包括了北陆的龙血马、丰厚华美的裘皮以及在东陆珍贵之极的、极北之地出产的药草。而最大宗的战利品,即大群的牛羊,则被编入撤退的大军中,沿着雪嵩河的河岸陆行南下,这大大地延缓了撤退的速度。白清羽并非不想立刻脱离蛮族控制的地区,但他选择了缓退,有着更加缜密的考虑。他需要时间来考察国内如今的局面,以及思考如何来应对接下来的政治斗争。
          白清羽这一年三十八岁,在政治斗争中磨砺,已经不是一意孤行的年轻人了。经过若干次和宗祠党的暗中角力,他隐约摸到了东陆权力系统的命脉。可他还未能掌握这个庞大的系统。他知道胤朝的政治依然是“世家政治”,宗祠党在朝野仍然保持着巨大的影响力,公卿世家在几次失败之后,收缩了爪牙蜷伏起来,观望着白清羽的一举一动。如果第二次北征的结果是大胜,那么再无人可以质疑白清羽的权力,东陆的臣民们都会陶醉在北征凯旋的巨大荣誉和对于帝朝统一九州的远景展望中,他的帝位将会更加稳固。而现在,所谓的凯旋只是两败俱伤,大批的战利品远不足以弥补战争造成的国力损失,诸侯们的财库已经空得见底,白清羽首先要面对的难题是:如何偿还宛州商人们的巨额战争贷款?白清羽的财政也已经捉襟见肘。
          如果无法偿还,那么按照写入契约中的条件,皇帝作为担保人,诸侯作为借贷者,都必须用未来的赋税来为这场失败的战争慢慢买单。这样一来,皇室和诸侯都必须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对于白清羽自己来说,苦日子算不得什么——他并非一个贪欢享乐的君王,否则他也不会落到这样一步田地——可是对于天启城里的公卿世家来说,对于那些被强行绑上风炎战车的诸侯来说,要用几十年的清苦生活来为一个他们所不喜欢的皇帝来还债,他们是不能忍受的。白清羽为了荡平北征之路,曾经许下了极大的诺言来拉拢那些不主张战争的大臣。虽然他不喜欢这些臣子,可是他的战刀并非指向这些人的,他没有办法连根拔起他们的势力,便只有用想象中辉煌的战果对他们许诺。史书中载明,白清羽许诺给予每一个支持北征的大臣以瀚州的封地,获得封地的大臣们可以在自己的土地上开垦,把草原改造为良田,吸引没有土地的东陆流民移居,最后像诸侯一样掌握赋税并且拥有自己的武装。虽然瀚州苦寒,但是世袭的土地,对于一些大臣还是极有吸引力的,这为白清羽争取了一些支持者和中立派。但是这些许诺现在无法兑现,过去的支持者和中立派都可能变成他的敌人。
          帝朝失败了,巨龙般的大胤再也没有国力也没有意志去征服它在北方最强大的对手了,数十万青壮年死在北方,而皇帝带回的只是一位美丽的蛮族公主、一些骏马、一些皮毛和一些牛羊。即便对外散布再多的凯旋宣言,可是这样的颓势无法瞒过于精明的大臣们。这些人在权力场中摸爬滚打多年,深刻的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胜利。真正的胜利不是签订和蛮族的盟约,也不是带回美丽的公主,更不是区区几匹骏马,当白清羽把他的战刀指向北方的时候,他唯一的胜利只能是彻底征服草原上放牧的那个民族,同化那些蛮子,或者杀光他们,夺得他们的土地。白清羽梦想的“天下大同”在大臣们看来是愚蠢可笑的,看惯人心险恶的臣子们明白,所谓胜利,没有两方的共赢,只能是你死我活。
          白清羽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他忧心忡忡。一旦回到帝都,他就要面对宗祠党们的嘲讽。他的失败证明他不如他的父亲,他是个好武贪功的皇帝,而这样的皇帝在臣子们眼中,是幼稚甚至愚蠢的。对他打击更大的,应该是理想的破灭和好友的离去,叶正勋、李凌心、敖庭慎……这些曾和他一起构筑“天下皆同”梦想的男人都把灵魂留在了异乡,已经习惯了和他的铁驷车并辔奔驰在原野上高声呼喝的白清羽此时必须正视死亡。战争是残酷的,不仅仅会通向荣耀。。。。。。


          IP属地:广西158楼2017-10-02 1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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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队伍沉默凄凉,为了确保撤退过程中的安全,苏瑾深和姬扬都被安排在后军,率领风虎铁骑防备可能来袭扰的牧民。北陆大君吕戈.纳戈尔轰加.帕苏尔已经警告他们,在战争中大量的蛮族家庭失去了父亲、兄弟或者孩子,这深重的血仇绝非一纸盟约能掩盖的,作为领袖的青阳部可以勒令自己的军队不为了寻仇而追击,却无法约束草原上的牧民小部落。
            白清羽的中军只剩下他自己,夜深时士兵们低唱着各自家乡的挽歌来祭奠死去的同伴,蛮族原野的寒冷侵入了白清羽的心,他终于病重倒下,无法乘马,高烧不退。御医诊断的结果是严重的水土不服导致的痢疾,继而引发身体“外焦内虚,阴寒难以怯退”,但是更大的可能是心病压倒了这个曾经纵横挥斥的皇帝。这位不文的皇帝在一个半月之后到达天拓海峡的北岸,他眺望大海回望北方,面对秋风萧瑟中枯黄的草原,仿佛遥望他梦想一生却未曾谋面的悖妄之都北都城,写了一首诗:“我今北望仓皇,二十年来战场;风萧萧兮诉别离,草漫漫兮魂飞扬。”
            白清羽的担心没有错,在他的军队缓缓回撤的同时,蛰伏了许久的宗祠党已经悄悄活跃起来。在帝都,世家大族之间的走动骤然变得频繁,那张看不见的权力之网再次悄悄撒开。这一次这张网需要网住一个他们曾屡次失手的猎物,也是一个危险之极的猎物——皇帝白清羽。不能再让皇帝为所欲为了,不能让他继续在虚无缥缈的梦想里浪费帝国的国力了,帝国必须立刻回到安平治世,回到仁帝白徵明为帝国规划的轨道上!!!
            此时全东陆的权势人物都在关心着皇帝的行程,皇帝将会在哪里登陆?皇帝何时返回天启?皇帝是否会遣散生还的十二万诸侯大军?皇帝如何向国人解释这次北征的战果?而平民们也在关心着皇帝的行程,他们不知自己出征的亲人是否还活着,他们迫切希望知道征人的消息,而庞大的阵亡名单还没有完全整理出来。
            第一批返回东陆的是运兵船,其中除了战利品,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公山虚。皇帝已经倒下,而帝党中必须有人挺身而出,压住当下的局面,于是公山虚不得不再次走出幕后。他非常清醒地认识到如今他和皇帝的分工,皇帝缓缓勒兵后退,他则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在东陆的权力场中分出敌我关系,明辨形势,为皇帝的返回拓开一片空间。他们的故国有可能已经成为群狼围伺的死地!
            在数十年政治生涯中,公山虚曾数次以个人才智力挽狂澜,单枪匹马地在宗祠党的政治领地上杀出了一条血路。他是一个权力的赌徒,笃信自己的赌运,这一次他依然把筹码押在了自己的个人能力上,可也就是这一次,他犯了一个足以让他追悔整个后半生的错误。他错估了自己的对手,他一直认为他要对付的是宗祠党临时拼凑起来的一支力量。他忘记了一个人——北武君白纯澹!
            白纯澹没有死,这个在帝党和宗祠党斗争中已经失败的白家长老按理说已经退出了政治舞台。青王白礼之在宛州暴卒之后,白纯澹上书“辞辕”,白清羽批复恩准,没有表露出任何挽留的意愿,于是白纯澹和继任者平静地交接了手中的权力,正式离开了皇室大臣集团。这件事充分地说明了皇帝的胜利和宗祠党的惨败。
            白清羽没有立刻放松对白纯澹的戒备,秘密派遣出去监视他起居的情报人员就不用说了,白清羽还在白纯澹辞职之后的一年内七次写信问候他的健康。这个昔日的政治对手如此关怀白纯澹的健康,白纯澹也并未从好的方面来理解,他这么理解白清羽的信,很直白——“你还没有死么?”
            白纯澹回信则有九封之多,除了感激皇帝对自己的关怀,就是诉说自己日渐沉重的病体。白纯澹所患的病在老人中非常常见,就是中风。白纯澹的次子白子恒根据白纯澹的口述写给皇帝的最后一封信里,白纯澹已经无法下床行走,甚至说话都吐字不清,半边身体接近瘫痪。白清羽和公山虚这些人领教过这位幕后黑手白纯澹老爷子的辣手,自然不肯轻易相信,于是白清羽四次派不同的御医至府邸为白纯澹诊治。御医们都给出了同样的结论,白纯澹的中风已经很严重,正在向着全身蔓延,就算他能够再撑一两年,也只是一个瘫在床上流着口水等死的木头人了,无药可以医治。确认了消息的白清羽和公山虚长舒了一口气,白清羽加赐了珍贵的药材、匾额、名家字画给这位老臣,嘱咐他安心养病。赐予药材容易理解,而匾额和名家字画却不知是不是准备在白纯澹彻底瘫痪后让他躺着观摩以保持一点点生活乐趣之用了。但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的是,白纯澹就真的没有死,而且他还奇迹般地康复了。


            IP属地:广西159楼2017-10-02 1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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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些野史中的记载非常传奇,说是根据白纯澹府上奴仆的回忆,大约在北离七年的严冬,白纯澹忽然高烧昏迷,一昼夜不醒,医生判断说因为冬季暖阁里烧了炉子,通风不良,加之白纯澹久未有活动,炽热干燥的空气侵蚀了他的身体。这种不流通的热空气被医生称为“热毒”,白纯澹的症状是“热毒入骨”,他的全身机能都在衰退,可是因为中的是热毒,补药却可能起反作用,医生束手无策,暗示白纯澹的家人可以开始准备后事了。
              白纯澹的夫人早亡,只剩下一群娇生惯养的子女,折腾着安排这位宗祠党领袖的葬礼。此时很多朝中要员都已经开始疏远这位宗祠党的前领袖了,白纯澹这一支的政治势力在急遽地衰退,这个曾经声威赫赫的大家族已经衰退得只剩一个富贵的空壳和一帮无用的子孙。
              白纯澹最痛爱的次子白子恒当时是帝都派驻楚卫国的大臣,紧急返家的时候,白纯澹只剩下残烛微火般的呼吸了。白子恒心中悲痛,而他的兄弟姐妹们只是呼天抢地地迎送宾客、购买棺木和商议着分割家产,就像是白纯澹已经死了,白子恒暴怒之下把兄弟姐妹们都赶出了房间,不让他们接近病危的父亲。而他自己持剑守护在父亲的身旁,悲伤也无奈地看着这个老人的生命渐渐流逝。深夜的时候,他困倦之极,扶剑小睡的时候听见父亲的声音,在焦躁地喊热。他惊醒,发觉父亲的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五指弯曲像是要抓什么东西的样子。他略略思索,很快明白了父亲要的是什么,那是一枚玉质的印绶,由仁帝白徵明赐给白纯澹,证明他受命大臣的身份。白纯澹很看重那枚玉印,想事情时便把玉印在掌中托着把玩,白子恒急忙取来玉印放在父亲掌中。昏迷的白纯澹猛地握紧了玉印,力量大得不可思议。白子恒吃惊之下去握父亲的手,才发现白纯澹的手如红炭般发烫,而玉印则透着凉意。
              白子恒想父亲所以想要抓紧那枚玉印是他身体里的热毒正在往外散发,身体里一定如火烤般难受,他试图抓住什么凉的东西来缓解。他已经顾不得父亲会不会死了,只想要减轻他的痛苦,于是从外面的雪地里取来新雪为父亲擦洗身体。整整一夜,白纯澹滚烫的身体融化了几大桶雪,那枚玉印原本的材质是天蓝冻石,却被热毒侵蚀而带有烟熏般的褐黄。不可思议的,白纯澹的体温回落到了正常人的水准,他的呼吸也渐渐恢复。
              次日早晨,白纯澹睁开了眼睛,他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泪流满面的白子恒。他的第一句话是:“我说话你还可以听清么?”白子恒回答说能。白纯澹说那么我依然如握十万雄兵,平静地闭上眼睛睡去。经过那一夜,他的中风症状消失了,仅仅是半身瘫痪。半个月后,他的身体恢复到了卧床之前的水准。
              发热能否治疗中风,在医生们中素来有着很大的争议,人体的“热毒”让一枚玉印被侵蚀为褐黄色,更是传奇,这些野史记载本身就带着浓烈的坊间传闻的味道。不过白纯澹醒来那句话,却颇能反映这个人的性格和能力。白纯澹不是武士,也不是重臣,在白氏宗族中也不算身份特别显贵,他的能力在于对权力的了解,和语言。他是一个传奇般的演说家,能够在三言两语间辨明形势,折服他想要说服的人。他和白清羽相似的一面是,都有一种具压迫感的个人魅力,被他说服的人都会成为他的同党,而且很少叛离他的阵营。他靠着一张嘴就可以在豪门林立的天启城里建立权威。只不过他能影响的人,和白清羽能影响的人,恰恰是两种。
              白纯澹收敛了他的这种能力,在白清羽的眼皮下静静的养息着。白清羽的印象里,这个老人应该只是一个死里逃生的木头人而已了。但是,白纯澹没有丧失说话的能力,他虽然瘫痪了,依然可以让他的声音传播到东陆权力网的每个角落。


              IP属地:广西160楼2017-10-02 1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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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山虚谨慎地选择着他在东陆的第一个落脚点。他们已经离开帝都超过七个月。为了应付如此艰巨的一场战争,帝党的精锐几乎是倾巢出动。尽管公山虚在帝都留了眼线,可是距离遥远,单凭书信往来,他已经无法明判形势。他非常清楚如今帝党手上最大的筹码就是风炎铁旅的十几万残兵,尽管是残兵,可是这支堪称东陆历史上最强的军团依然具有扫平任何一个诸侯国的实力,诸侯和各家宗祠的长老们也不得不忌惮这一点,所以各地都在准备着恭迎皇帝凯旋的盛典,不断传来的庆贺表章至少堆起了一个欢腾的假象。公山虚明白这层欢腾下可能隐藏着诡谋,同是庆贺表章,有些是真心,有些是假意。作为一个诡道家,他深刻地了解人心险恶。
                东陆的幅员辽阔,不同的诸侯对于帝党和诸侯党的倾向也各不相同,某些诸侯国可能已经变成了宗祠党的政治领地,而某些地方皇帝还具有极大的威严,就像是一个泥潭,有些地方是可以落脚的干地,有些地方却只盖着一层稀泥,踩上去就会把人吞没,看着却都一样。公山虚需要判断哪里是干地。只有两个地方可能作为他的第一站,一个是淳国毕止,一个是宛州。
                尽管敖庭慎战死,继任的淳国国主却是敖庭慎的长子敖毅川,淳国内部的权力传承没有问题。敖庭慎作为白清羽的死忠支持者,在两次北征中都扮演了重要的角色。白清羽对于淳国的支持也是有目共睹的,皇帝支付了大量的金铢,并且为淳国向宛州商会的巨额借款做担保,用于建设风虎铁骑这支被设计用来对抗蛮族轻骑兵的精锐。
                当然,宛州也是安全的,至少那里还有江棣和李景荣,而且宛州商会控制的地区是一片自由贸易的地带,宗祠党和诸侯都没能把手伸进去。商人们至少目前还没有和皇帝翻脸的打算,因为皇帝欠了他们的钱,跟皇帝翻脸的结果很可能是他们贷出去的款子从此灰飞烟灭。
                经过思考之后,公山虚选择了毕止。这个决定也许是为他提前返回寻找一个充分的理由——扶敖庭慎的灵柩归国。敖庭慎在淳国是以仁德和稳重著称的一位贤君,他的死讯传到淳国,万民悲恸,敖氏宗祠顺理成章地认可了敖毅川作为敖庭慎的继承人,接任淳公爵,并把奏章送给了尚在军旅中的白清羽,白清羽也立刻批准并亲自撰写了悼文以示对这位忠实盟友的惋惜和悲恸。公山虚设想在这样的局面下他首先在淳国登陆,必然会得到淳国上下的支持,那么以这个北方大国为据点,他就可以和帝都的宗祠党群臣展开博弈,进退自如。
                公山虚的考虑不能说错了,如果他选择在宛州登陆,当然没有人能够对他进行人身伤害(他随身还携带了三十名虎贲和遴选出来的三百名金吾卫精锐),可是商人集团会立即给他巨大的压力,要求他给出还款的方案,这会使得金钱上捉襟见肘的帝党无比难堪。更重要的是,宛州十城在政治上的影响力也相对较弱,公山虚如果从宛州上岸,他很难立刻获得通畅的渠道在政治上做推手。
                十月十七日,公山虚在淳国毕止港登陆。因为带着敖庭慎的骨骸,所以盛大的欢迎仪式变成了一个哀哭场,数百名淳国官员和数千名军人身穿白衣等候,数百张白幡在激烈的海风里飞扬,长门僧人的诵经声和海潮声相应和,整个码头洒满了白花的碎瓣,一个年轻人在码头尽头孤独地吹着笙。
                如果公山虚知道这个年轻人的真实来历,即便他是个阴谋家而非武士,他也会从甲板上直接跳下来一剑砍了这个年轻人的头。可当时他还不知道,所以他只是神情哀婉地扶着黑漆绘金的棺材登上了码头。默立了片刻之后,数千名白衣人一齐跪下号啕大哭,敖庭慎的长子敖毅川从人群中膝行而前扑在他父亲的棺材上,哭得几次晕厥。强烈的阴霾之气从人群中弥漫开来,这让公山虚很不舒服。一些记载表明公山虚对于这场欢迎仪式很不满意,他认为淳国鸿胪寺官员失了礼数,无论对于敖庭慎的死如何悲伤,也不该放任哭嚎,这让皇帝本来就很勉强的凯旋看起来像是一场惨败。尽管这更接近事实。不悦的公山虚理所当然地忽视了吹笙的年轻人,也许那个年轻人只是淳国某个善吹笙的世家子弟,被请来致以哀思的。这个年轻人的名字叫做——谢孤鸣。
                “白夜笙”谢孤鸣,他不是淳国人,他来自帝都。谢孤鸣是谢刚羽的孙子,显然他从爷爷那里承袭了一些从政的本领,可他一生没有当过官。他喜欢吹笙,因此知名,经常在自家的大宅里彻夜练习,极有毅力,谢家老宅规模宏大,防备森严,天启民间称为“白夜城”。所以给谢孤鸣起绰号为“白夜笙”,他不太避讳,很坦然地把它当作自己的别号,署在文章的末尾。他三十岁后始终是宗祠党的重要领袖,在他的晚年,即使三公这样的高官也要向他求教,他就是另一个白纯澹。可在当时他还不显名于世,而派出谢孤鸣的人正是——白纯澹。


                IP属地:广西161楼2017-10-02 1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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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0 20: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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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白清羽离开帝都的这段时间里,白纯澹重整了宗祠党的势力,掌握了几乎所有政治资源。可为了对付公山虚这样一个强手,白纯澹却选择派出谢孤鸣,一个没有官职也没有名声的年轻人。这显然流露出他对谢孤鸣的极大信任。甚至在公山虚决定登陆毕止之前,谢孤鸣已经提前赶到等待着他了。这个年轻人和白纯澹一样,作为说客是天纵之才,他已经悄无声息地拜会过毕止所有的公卿世家和淳公爵敖毅川,某些秘密协议已经达成,而公山虚还计划着对各方分头击破。
                  此时在宛州,江棣还等着公山虚来和他讨论善后的事宜,消息送到他手里已经是九天之后的事。江棣当时震骇惊恐,连夜放出消息警告公山虚。身在东陆的他比公山虚更了解当时的局面,他预感到毕止才是最大的陷阱。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消息七日之后送到毕止时,公山虚已经被缉捕下狱了。
                  这个阴谋家这一次被欺骗了,欺骗他的谢孤鸣用的却是从公山虚那里学来的技巧。谢孤鸣几乎全本复制了公山虚在淮安的杰作,在公山虚尝试说服敖毅川和世家领袖们,希望这些人团结起来和宛州商会谈判新的还款条件时,谢孤鸣已经提出了一套全新的解决方案。这个方案很简单,就是“赖账”二字,简单地说既然是皇帝担保这笔贷款的,只要把一切责任推给皇帝就好了,只要把帝党拉下马,宛州商会也不得不服从。谢孤鸣巧妙地把“皇帝”和“皇室”的概念分开了。当然,确实白清羽的意见从来也不能代表白氏皇族。
                  公山虚和淳国的各大家族接触之后,都获得了满意的回复。表面上看起来,每个世家领袖和敖毅川都非常希望联合起来再向宛州商会施压,以争取更长的还款时间。而事实上……公山虚太着急了,他想要在皇帝的大军归国之前把一切问题解决,焦灼的内心令他以往强大的洞察力弱化了。其实这个阴谋家屡屡犯类似的错误,他一生都在巨大的成功和巨大的失误之间起伏,都是因为孤注一掷的赌徒性格。
                  从这一点看来他的学生项空月比他优秀得太多,公山虚对这个学生进行教育的时候高度强调了冷静和稳重,所以项空月定策的风格诡秘而谨慎,一生几乎没有犯过战略性的错误,如果非说有一个……大概就是选错了队伍。(关于公山虚是项空月的老师这件事,散见于胤末年间的一些私史中,并且获得了所有演义小说家的公认,而官史中项空月曾经自诉来历为“上承帝师之学,下营草莽之术”,并未说明他是公山虚的学生。而胤朝帝师之多,每朝都有十几个人,凡是曾经当过太子老师的人,都可以称作帝师,而太子从开蒙到执政,老师是接连不断地更换的。)公山虚在培养学生的时候如此强调“谋定后动”这一条,大概也是他在毕止的这次失败太过沉重,令他无法忘记。
                  公山虚决定摊牌了。他公开召集了淳国公卿世家的主人,在淳公爵府“嵋宫”的“山阳阁”开会,由他和敖毅川共同主持。这个会议的议题是初步清算北征造成的债务,计算战利品的折价,讨论对于宛州商会的偿还。一批供职于淳国的资深算学家被召集起来,负责这次财务核算,他们的计算结果将在会议上被公布。值得一提的是,在这次正式公布之前,诸侯们仅仅知道自己应该偿还的债务,但是对于其他诸侯的负债和皇室的负债,以及战利品的折价并无准确的情报,如果北征是一次商业交易的话,这个交易是亏是赚,盈亏多少,诸侯们并不十分清楚。当然,公山虚自己是清楚的,他仅仅是要借助这批淳国的算学家来对外公布结果。这个结果是——巨额亏损。


                  IP属地:广西162楼2017-10-02 1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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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山虚的计划是,这次会议上公布结果之后,淳国的各大家族将对皇帝表示效忠,略过“皇帝的北征是否是一个错误”这个议题,直接进入“如何对宛州商会进行还款”这个议题。这相当于说淳国在知道巨额的财政缺口后仍然支持皇帝,这是一个榜样,其他诸侯国也不得不考虑淳国的态度,当诸侯国纷纷表示了对皇帝的效忠之后,帝都的大家族也不得不收起异议保持沉默。
                    公山虚期待着巨额的财政缺口——一亿九千万金铢——被算学家们报出来的时候,淳国的各大家族领袖(他们几乎都出仕于淳公爵,也是淳国的臣子)脸色苍白地表示接受现实。然而历史这一次并不如公山虚的意,敖毅川的随从中,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这个年轻人是谢孤鸣。谢孤鸣当场暴露了自己帝都特使的身份,并且对于如此巨额的财政缺口表示了强烈的震惊,他认为这太难以想象了,一次辉煌的胜利带来的结果却是皇室和诸侯们都穷困潦倒濒临破产。他质疑算学家们的计算结果,怀疑这里面有巨额的贪污,他的提议是立刻终止从诸侯国和宛州向远征大军输送的各类物资,收拢全部的战利品,解散风炎铁旅,迎接皇帝的銮驾回京。然后开始新一轮的财务核算,这次财务核算将由帝都的货殖府来进行。
                    几乎所有公卿都表示了对谢孤鸣的支持,这其中也包括了敖毅川。整个淳国在一场会议中忽然倒向了宗祠党,完全地,彻底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谢孤鸣的提议如果被采纳,对于帝党是致命的。表面上看来谢孤鸣并未质疑皇帝的权威,但是失去了风炎铁旅的白清羽回到帝都,只能任人宰割,至于贪污或者由货殖府来进行财务核算,到那时就完全不重要了。而且这将引发连锁效应,所有诸侯都会发出质疑的声音。
                    公山虚意识到这时候自己已经丧失了主动权,甚至人身自由,谢孤鸣当场公布了三公联名签署的公文,紧急征调公山虚。公山虚必须即刻返回帝都,作为皇帝的代表对聚集到帝都催讨债务的宛州商会代表进行安抚。按照道理说兰台令只是皇帝的私官,三公并没有权力调动公山虚。但是此时皇帝依然远征在外,三公变成了代替皇帝监国、行使一切权力的人,公山虚难以拒绝。公山虚意识到帝都也彻底失守了,三公已经全部投向了宗祠党,下面的官员如何,可以想象。谢孤鸣准备在公山虚拒绝的时候诉诸武力,在这次会议上淳国派出了人数为一百五十的禁卫,敖氏家史《北镇纪》中的记载是:“公以禁卫百五十人列队阁外,皆轻甲持戈。”召开于嵋宫中的会议却要派遣一百五十名“轻甲持戈”的禁卫在外面列队,用意非常明显。
                    公山虚紧急判断形势,如果他选择屈服,他的阵营将遭受灭顶之灾。此刻皇帝的大军正在天拓海峡对面整顿船只准备南渡,他的登陆目的地也是毕止,率领的是一支急切盼望回到故乡的军队,队伍士气低落,如果皇帝踏上淳国的土地,这群人会把同样的招数用在皇帝身上。公山虚不乏临危决断的勇气,这一次乱世的谋臣选择了极端的手段,他拔剑带领随身的五名侍卫往外冲杀。他必须给他的皇帝搭档白清羽报信,不惜一切代价。这是公山虚的优点之一,此人无论何时何地,绝不言退,可以面对任何对手,可以采用任何手段,他不是公卿,而是赌徒,逼到尽头就会跳墙而走。显然这把敖毅川和谢孤鸣都吓了一跳,史载公山虚拔剑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敖毅川,这位温文尔雅的兰台令忽然在殿堂之上行刺客事,一剑刺向了敖毅川的脸。按照《北镇纪》的一些记载来看,敖毅川和他的父亲敖庭慎一样,武术不弱,淳国素来是军武强国,君主都是自幼习武。但是敖毅川大概是实战经验太过匮乏,又没有想到公山虚这样一个翩翩文士会忽然变得恶狼一般,吓得手脚并用往后爬。此时倒是不会武术的谢孤鸣更加冷静,抱着笙上去挡住了公山虚的剑,救下了敖毅川,自己却被伤了肩膀。这个阻挡中敖毅川爬到了臣子们中间,所有人都拔剑围护着他,而公山虚也立刻放弃了这个目标,往外突围。决策虽然没错,胆色看起来也不亚于铁驷之车中的任何一人,但是毕竟阁外是一百五十名全副武装的禁卫,他最终被擒,五名侍卫全部被斩杀在当场。这给了谢孤鸣极好的理由来拘禁公山虚,他宣布公山虚在财务核算结果公布后意图行刺敖毅川和逃亡,毫无疑问说明北征中有严重的贪污,而公山虚很可能就是贪污的人,这些要等待皇帝回来进行审理。
                    比较有趣的是这场很小规模的战斗里,公山虚一方死了五名金吾卫,而敖毅川一方的死伤数字是夸张的——九十五人。如此看来公山虚这一队人的武术简直可以和铁驷之车加起来相提并论了,要在几乎封闭的空间里面对一百五十人取得这样的战果,几乎难以想象。某些传闻说公山虚剑术超群,当者披靡,皇帝赐予他的佩剑是开国皇帝白胤的“承影”,摄魂夺魄,仿佛蔷薇皇帝亲临,所以杀戮极重,也有说法是公山虚其实是秘道大师,在山阳阁里公然施展秘术,当时“天煌降世,虹霓射空”。无论真相如何,当时都是一团混乱的。
                    公山虚被捕的消息并未传播开去。对外的消息是,兰台令公山虚被淳国公留宴,席中肠胃不适,病倒了。江棣的使者未能见到公山虚。此时距离宛州千里,这位使者也犯了严重的错误,他看到整个毕止都预备着欢迎皇帝回銮,于是相信一切都在掌握中。从而在驿馆里安静地等待着,只是送了一封不算很快的信给江棣。这其中有个很关键的人,就是当时公山虚随身的侍卫长,这个虎贲校尉投靠了谢孤鸣,对外一直是他在宣称公山虚在病中,所有人都深信不疑。此时白清羽在苦苦等待着公山虚的消息,然而他等到的是敖毅川。


                    IP属地:广西163楼2017-10-02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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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敖毅川带着补给和船只来迎接白清羽回銮,随行的有那名侍卫长,这个人在史书中不曾出现名字,但是他扮演的角色实在太过重要,他和敖毅川都告诉白清羽,公山虚已经抱病前往晋北以联络晋北侯,东陆局势岌岌可危。谢孤鸣巧妙地利用了白清羽的不安心理,并没有向他描述一个平静无波澜的东陆政局,而是表示财务核算的结果对诸侯公布之后,人心振荡,虽然淳国目前还是会想办法来稳定局面,但是诸侯情绪的波动很大,迫切需要安抚他们。
                      白清羽和公山虚一样误判了敖毅川这个人,他相信挚友的儿子,也相信他描述的东陆局势。谢孤鸣设置的骗局看起来非常逼真。白清羽很担忧,他最可靠的幕僚生病了而且不在身边,这让他如同失去了大脑似的。他准备立刻启程去毕止,公山虚已经“抱病前往晋北平抚局面”,白清羽认为自己应该在毕止遥领大局,停留在天拓海峡这一侧会让他无法直接判明形势。敖毅川也秘密进言,建议皇帝悄悄返回,以免被宗祠党所察觉。
                      苏瑾深对于这个提案持反对的意见,但是他并没有提出什么合理的解释来说明他为何反对。只是他觉得皇帝仅仅带着随身卫队悄悄返回,这看起来太不光明,这种举动本身就会遭到臣子的诟病。但是全军回返也一样的危险,苏瑾深出于一个军人的直觉,觉得现在的东陆危机四伏。最后的决议是皇帝带着风虎铁骑和其余诸国的骑兵部队首先回返,由姬扬护卫,而苏瑾深则带领山阵为核心的步兵大队在海峡北岸等待命令,苏瑾深要求敖毅川提供大型商船七百五十艘,以备随时南渡,一旦有异动,苏瑾深即刻勤王。
                      这个决议出乎谢孤鸣的预料,破军之将也许没有公山虚的绝世智慧,但是更加持重,不会轻易涉险。这给谢孤鸣的计划增加了很多变数,但是谢孤鸣还是同意了,最重要的是先把皇帝诱入他们的陷阱里。于是敖毅川把征调来的几乎所有大型商船留给了苏瑾深,恭迎白清羽引兵南渡。
                      与此同时发生的是,几乎所有的诸侯都从淳国使节那里知道了他们欠下了难以偿还的巨额债务,公山虚错误地公布了他掌握的全部债务资料,这些资料汇总起来,对诸侯的打击是绝对巨大的。各地的诸侯都在秘密的召集会议来讨论下一步的对策,而帝都的秘密使节出现在几乎所有的诸侯面前,向他们提供了一套完美的解决方案,谢孤鸣的方案。把全部的责任推给皇帝,然后赖账。这个结果可能是皇帝必须退位下野,扶一位仁君登基。
                      这个方案听起来很完美,诸侯们很期待这样的结果,唯一的问题是,没有任何一个诸侯会自己提出要归罪皇帝,这太冒险了,如果大部分诸侯反对这个提议,提议者就是死路一条。所以诸侯们都小心地等待着,试探着彼此的态度。很快,诸侯们统一了意见,就让皇帝来背这个黑锅吧,既然是他倡议伟大的北征,那么也由他来承担一切败亡的结果。现在诸侯们只等看到帝党彻底失去反击的力量,便要公然站出来支持新帝登基。
                      白清羽再次犯了错误,如果他所带的军队是山阵而非骑兵,他手里就有一枚很重的筹码。骑兵的核心是风虎,而风虎是淳国的部队,风虎的将领们追随敖庭慎效忠白清羽,然而此时敖庭慎死了,他们势必转而效忠新的国君。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家人都已经被敖毅川召见过了,议题无外是希望这些妇孺和老人劝说风虎的将军们,将军们要明白首先要效忠的是淳国公,而非皇帝。同时将军们的家已经被禁卫严密地保护起来。
                      白清羽在淳国群臣隆重的欢迎仪式中登上了淳国的码头,此时有一个人试图报信。这个人就是江棣派出的使节,他发现消息忽然变了,公山虚并非病卧,而是“抱病前往晋北”,这个区别太大了。谢孤鸣在毕止散发的消息和对皇帝的表述不同,这是有深入的考虑的,兰台令公山虚是否离开了毕止,这很难瞒过身在毕止的人,而他也不能让皇帝一登陆立刻去病榻前见到公山虚,否则一切谎言都会穿帮。他发布的消息是公山虚病了,在毕止的人知道公山虚病卧了,皇帝知道的却是公山虚抱病继续工作,这很好解释,即便皇帝问起,敖毅川也可以解释为公山虚病情稍微好转之后立刻出发了,这是一个很妙的时间差。
                      江棣的使者没有机会觐见皇帝,只能用暗示的方法,他冒充商人,进献了一条罕见的海鱼“赤霞鳞”给皇帝,以恭贺皇帝凯旋归来。事实上这条赤霞鳞的身体里秘嵌着一块银牌,银牌上刻着密信。白清羽很喜欢吃鱼,一般来说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尝鲜。可这一次他错过了,因为他在病中,医生提醒他不宜吃任何水产,只能用肉粥温补。所以那封绝密信件始终嵌在鱼腹中,被冰冻在白清羽下榻的嵋宫的冰窖里。


                      IP属地:广西164楼2017-10-02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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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清羽登岸的当夜,所有风虎铁骑的高级军官被允许回家探望家人。也就是在这一晚,淳国大臣们和这些高级军官的家人一起在他们的家中等待这些征战归来的男人,向他们陈述利害,而屋外则站着持刀的禁卫。有些人被诛杀了,而有些人在第二天清晨回到了军中,此时风炎铁旅的整个骑兵部队驻扎在毕止港的“北图大营”,这个大营恰恰是白清羽自己建立,用来容纳北征大军的一个重要据点。是夜,风虎骑军解除了其他所有骑兵的武装,不从者就地诛杀,这次行动的理由是内奸导致了风炎铁旅在面对铁浮屠的失败,从那一刻开始严查内奸。
                        淳国三军都指挥使姬扬,这个人在风虎中拥有绝对的权威和影响力,如果他当时在北图大营,他也许可以平息局面。但是此时他坚持陪在白清羽身边护卫,他直觉上不喜欢敖庭慎的这个儿子,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敖毅川和他的父亲相比太懦弱了,所以他不愿意让病中的白清羽独自住在嵋宫里面。事发之后,姬扬得到了消息。他几乎第一时间做出了正确的判断,敖毅川反了。他的反应和公山虚全无区别,就是首先杀出这个牢笼。他无论何时何地都和他的战马很接近,于是他上马,带着病中的白清羽试图在嵋宫里杀出一条血路。猛虎啸牙枪在这一战中书写了和在北陆屠龙破关之战中一样的传奇,姬氏英雄杀破了禁卫们的胆。这份恐惧一直持续到燮羽烈王姬野统一东陆的时候,他在淳国的酒井关之前高举起他乌金色的长枪,许诺投降则不取民一物,而顽抗则成年男子皆斩。驻守酒井关的将军记得这杆枪的传说,一日夜之后,开城投降。姬野召见他,赞赏他识时务,却也讽刺他怯懦。守将却只是说:“此杀人之枪,我却不愿此城变做埋骨之野。”
                        《北镇纪》中的记载是:“贼重衣两铠,持枪策马,胁帝力战。众无能当者。遂起栅栏于四门,贼每至一门,则弓弩乱发,矢至如雨,贼但以长枪拨箭,无伤,然亦不得出。其马负二人,力战疲极,负箭死。贼怒,以枪裂石,飞石以掷禁卫,所中皆死。禁卫都尉素昌龙,素称勇毅,引众持盾而进,与贼力战,数百人成合围之势,然不能克。昌龙以骑弩近射,伤贼一臂,贼旋弃枪,手剑杀数十人,力尽见擒。”
                        这段记载中的“贼”指姬扬,“帝”指白清羽。由此可以看出那一战的惨烈,姬扬几乎如武神般不可阻挡,禁卫们只敢躲在栅栏后面射箭,如果没有那个名叫素昌龙的淳国勇将,只能任凭姬扬在嵋宫中纵横冲杀。在素昌龙伤了他的臂膀之后,姬扬还单手持剑杀伤了数十人,锐不可当。好在无论谢孤鸣还是敖毅川,都已经彻底地明白了所谓的“帝党”都是一帮亡命徒,连一个军师幕僚都可以拔剑力战试图突围,他们没有期待过姬扬这样的勇将会束手就擒。这一战淳国方面准备充分,姬扬虽勇,却只是困兽犹斗。姬扬的行为给他的被捕提供了完美的理由——胁持皇帝,意图弑君。当然理由不重要,即使姬扬老老实实把自己和白清羽都捆起来交给敖毅川,也不会有更好的命运等待着他。他选择在绝不可能的时候奋起,风炎一朝的英雄们,从来都不是承认命运的人。
                        姬扬下狱,见到了他的同党公山虚,此时被软禁的白清羽也终于可以见到他的兄弟们了。有一份很特别的笔记《听涛录日》,作者是当时嵋宫禁卫中的一名统领叶幸君,此公虽然是个禁卫,也雅好文墨,留下了这么一本笔记。这本笔记由一个武夫来写,文笔不太通畅,内容也乏善可陈,却详细描述了此三人见面的过程,公山虚斥责白清羽,原话是这么说的:“无我消息,君何故回銮?轻身犯险,宁不惜命哉?”白清羽叹息说:“闻君苦疾,心中不安。”公山虚于是问:“遂忘别时之约耶?一何愚哉!”白清羽说:“望与公并肩。”公山虚大怒说:“虚,生于微贱,死当勇烈,何劳君记挂?我死,死一人!君死,死千万人!此千万人!皆我兄弟!”白清羽“嘿然无语”。
                        隔着千万页的史书,犹能想象公山虚的声音悲烈。这个人终究不只是一个运筹帷幄的阴谋家,身体里毕竟还是流着风炎英雄们黏稠灼热的血。公山虚没有猜错,白清羽的权力坍塌,结果并非仅仅死几个人而已。


                        IP属地:广西165楼2017-10-02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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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清羽和公山虚后被“护送”回帝都,同时诸侯们都得到了这个消息。现在对于白纯澹和谢孤鸣而言,真的要忌惮的只剩下苏瑾深手里的数万精锐了。苏瑾深有七百多条大型舰船和一支从战场上回来的军队,这支军队目前几乎是东陆战斗力最强的军队,而且这支军队完全忠于皇帝。步兵的核心山阵并不像风虎那样容易被策反,首先楚卫公爵的影响力很难达到海峡的北岸,其次楚卫国作为一直以来的帝党,在这次反对皇帝的表态中是最暧昧的。所以,现在整支军队的控制权都在苏瑾深手里。
                          如果苏瑾深挥军南下,他是否能扫平东陆,是个很难说的问题。毕竟诸侯们剩下的军队都不多了,唯一可以战斗的是风虎,而风虎的军心还极度不稳,姬扬的被捕让风虎骑军的高级将领们痛心疾首,数十名将领提交了辞呈,姬扬一直以来的副手越则明极度自责,上表为姬扬申诉,跪在嵋宫门前苦求,直到晕厥,这也在士兵们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敖毅川遵从白纯澹的命令,紧急把整支风虎骑兵调到菸河马场附近的大营,对他们封锁了情报,以图稳定这支军队。毕竟这些军人的家人还居住在毕止和附近的几个城市里,军人们记挂家人,只要不是热血上涌,应该不会做出什么悖乱的事情来。受命去和苏瑾深接洽的又是谢孤鸣。
                          谢孤鸣乘着一艘小舟北渡,仅仅带了几个船夫和他的笙。苏瑾深在大营中迎接了这位帝都的特使。六日之后,苏瑾深把自己的佩剑交给了谢孤鸣,表示愿意接受宗祠党的节制。
                          这一段是后世一些人不喜欢苏瑾深的原因,因为他手握大军,却不战而降。和姬扬相比,他辜负了一起奔赴北陆战场的战友,怯懦可耻。但是这也恰恰是破军之将和其他风炎朝英雄的不同,正像后世某些史学家所言,叶正勋是“凶”,李凌心是“义”,姬扬是“勇”,而苏瑾深则是“仁”。
                          无论多么渴望北征,苏瑾深都是一个珍视生命的人。他和叶正勋不同,从不妄杀一人,更不会把一个战友错误的送到死地。正是这样一种性格,让他在叶正勋被吊在旷野中的时候勒兵不救,因为他不愿意为了救一人而死成千上万人,即使叶正勋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他在晚年写诗自嘲说:“染得将缨红,但凭兄弟血。”其中悲愤,如刻骨髓。。。。。。
                          但是无论如何,他不能把手下的几万人再次送上战场。他知道这支军队已经疲倦,甚至已经绝望,如果继续战斗下去,每个人都会变得疯狂。苏瑾深不是叶正勋,不希望他的部下们成为“兵狼”。而且即便他战斗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的好处,宗祠党不会因为担心开战而释放白清羽,双方开战的结果只能是大胤的崩溃。
                          他提出了条件。既然一切是因为那笔巨额债务,那么宗祠党就当立刻和宛州商会接洽。扶立新帝和赖账苏瑾深不接受,他认为债务不应被免除,只能延期归还或者部分减免,而还款的担保人原来是白清羽,现在也依然是白清羽才对。这事实上等于要求保证白清羽的人身安全,只要白清羽依然是这笔巨额贷款的担保人,宗祠党就不敢轻易地废黜他。无人敢轻视宛州商会的潜在势力,这是要把白清羽至于宛州商会的保护之下。而且宛州还有江棣,这是最后一个苏瑾深可以寄予希望的人。
                          此外苏瑾深表示他认为皇帝可以交出部分权力,但是皇帝不应为北征负责,北征是军官集团的一种政治要求,皇帝只是受到了军人们的影响。他个人作为这个军官集团的首领,愿意为北征承担一切责任,但是他的部下是无辜的,不应受到处罚。这些军人为帝国在北方艰苦地作战,现在他们应该被赦免,平安地返回家中和家人团聚。苏瑾深担心他的部下们,因为谢孤鸣告诉他诸侯们已经在商讨要处罚那些激进的北征派军官,因为这些人是皇帝的死忠党羽。诸侯们给这些军官的罪名是“结党乱政”,这是很大的罪。
                          谢孤鸣同意了这些条件,完全同意。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知道完全赖账是不可能的,所以提出赖账这个方案,只是为了拉拢那些财政上几乎破产的诸侯们。其实即使他们废黜了皇帝,也未必能摆脱债务,宛州商人们会勃然大怒,他们没有足够的军事实力,却会采取经济手段影响所有诸侯国的收入。这种经济对抗也是非常可怕的,会演变为不可控制的危机。至于赦免军人们,谢孤鸣也非常赞同,当然他明白皇帝对于北征是需要负责的,但是谢孤鸣并不赞同废黜皇帝,这个在后文中会详细谈及。如果这些条件都能满足,苏瑾深允诺在毕止港登陆并交出全部武装。


                          IP属地:广西166楼2017-10-02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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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孤鸣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天启,把消息通报给坐镇中央的白纯澹。白纯澹非常满意于谢孤鸣的效率,而他自己的效率也非常高,宛州商人们已经聚集到了帝都,谈判随时可以开始。财务核算的结果被直接摊开在宛州商人们的面前,历史上的第一次,尊贵的皇室和诸侯们表示他们无法清偿债务了,请求商人们的谅解。
                            宛州商人们也无可奈何,他们相信白纯澹所说,君王们无力偿还,即使强行要求,也得不到什么。君王们也不可能按照约定把未来的全部赋税交给商人们,那样他们就养不活自己的臣子和军队了。双方必须寻求一个平衡点。围绕这个平衡点,双方激烈地拉锯了九日之久。最后双方各退一步,达成了协议。宗祠党同意继续以皇帝为担保人,偿还所有借款中的七成半,偿还将持续十六年,在皇室和诸侯们的赋税中摊派。一切的利息都被豁免,但是作为补偿,从今往后宛州商人们将只对帝都缴纳数额极低的交易税,农业税、林业税、矿业税、渔业税、手工业税等等名目繁多的税务全部免除,一切的生产在不发生交易的情况下,无须缴纳任何赋税。这个增补的赋税豁免是直接针对宛州江氏的。
                            在所有宛州豪商中,只有江氏是以金融业为支撑的,也就是开银庄和期票买卖。江氏掌握的店铺、田地、林场、矿山、渔场和作坊都很少,靠着放贷和投资赚取了巨额利润。在新的税法下,江氏的经营基本都是要继续缴税的,而其他豪商的很多经营则可以免税了。这对江氏的发展是极大的打击。这次的谈判,江棣没有参加,他在淮安静静地等候。协议达成的消息送到淮安,次日凌晨,江棣自尽。
                            傍晚,这位“云天公子”如往常一样在城外的驿道边摊开一张席子,请过路的人共饮美酒,欢歌达旦,非常轻松惬意的样子。到了晨光破晓的时候,他命手下人取来笔墨,在一名舞伎的袖子上题诗说:“五十年来听钟,淮安城头看月;月下花开谢,循春秋之变化;人生意踌躇,无寸光之闲暇。”而后他走向驿道边的悬崖,跳了下去,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被苏瑾深寄予厚望的江棣没能陪皇帝走到最后一刻,因为那时的他也已经疲惫之极了,他临死不是在故作洒脱,而是他实在太累了,死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解脱。在帝党远征北方之时,是他以宛州商会为后盾,竭力保障着后勤,他被看做皇帝的走狗,努力支撑到最后,已经支撑不下去了。
                            江棣自尽的消息令绝大部分宛州豪商拍手称快。他们试图搬开这块压在他们头顶的大石已经很久了,江氏的金融业给他们名下的产业输送资本,却也抽取着他们的利润。整个宛州只有江棣能够不治产业却依然日进斗金,他早已变成商人们的公敌了。在江棣自尽之前,豪商们已经决定不能任这个金融巨擘在宛州逍遥下去。他们猜测到以江氏为首的银庄主人们因为无法回收对帝都的贷款而银根极度紧张,所以大量挤兑,试图压迫江氏。不明就里的小商户和市民也加入了挤兑,江氏家门前日日夜夜人潮涌动。豪商们的手下人挤在人流中悄悄散布对江氏不利的传言。
                            江棣最终选择了当着众人的面自尽,也有着自己的考虑。他要传递给豪商们的消息是,他确实已经死了,江氏不再会是他们的敌人。其次,江氏真的垮台对于豪商们也没有什么好处,毕竟这些人也存了巨额的金铢在江氏的银庄里,江氏倒台,账面上的金铢便再也不能兑出。豪商们所以挤兑,某种程度上也是他们相信江棣不会轻易破产,江棣这个男人太过强大了,从他领袖宛州商会以来,他始终能巧妙地跨过一次又一次危机,平淡从容。豪商们信任江棣,却又敌视他,这是种非常微妙的心理。然而现在江棣死了,豪商们才发觉江棣居然也是会死的,如果江氏追随江棣倒下,那么他们的钱就没了。
                            拍手称快了一阵子之后,豪商们骤然紧张起来。堵在江氏银庄前挤兑的人还未散去,民众们因为江棣的死而越发紧张,挤兑更加疯狂。江棣没有妻子,仅有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江氏名下产业庞大且强手如云,却没有一个人能够领袖众人,撑起江氏的大局。豪商们只能痛骂自己是猪头,同时,一辆接一辆的大车驶往江氏的银庄前,就像当初江棣援助白清羽那样,每一辆大车都是满载金铢。这些大车来自豪商们的银库,此时江棣的儿子只要在借据上随手签个字,这些金铢便都可以由他支配,挤兑的民众们亲眼看见一箱一箱的金铢并排放着,随意兑取,关于江氏即将倒台的传闻终于烟消云散。
                            豪商们把江棣逼上了绝路,江棣又把豪商们逼上了绝路,豪商们不得不回头救自己的敌人,整个宛州商会的力量帮助江氏起死回生。江棣用自己的死证明了一件事,无论是生是死,他是宛州金融的绝对领袖,其他人的见识和他相比,有着整整一代的差距。宛州商会的巨擘之一褚无忌感慨地说:“江棣虽死,犹然活龙。”
                            但是江棣毕竟是死了,其后五十余年中,江氏都被看做一个没落中的家族。商人们不再关注这个家族,不再把江氏看作对手或者敌人,毕竟江棣留下的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懵懂无知,这个仅有孤儿没有寡妇的家庭要撑起这么大的产业已经需要竭尽全力,何况对外扩张呢?然而,出乎商人们的预料,江棣的儿子是毫不亚于父亲的人,尽管他的能力和性格都与父亲绝不相同。
                            江棣的儿子江铁云,那一年只有六岁,江铁云的儿子是江静渊,江静渊的女儿是江紫桉。这一家三代,悍然超越了江棣,在数十年后借助燮羽烈王的手,彻底推翻了胤朝的统治,建立了全新的时代。江氏在宛州商会的地位再次回到辉煌的顶点,令所有豪商俯首。这种一家人之间连续数代出现英才的情况在历史上极其罕见,难怪有人怀疑是江棣的灵魂在冥冥中传递着风炎时代的英雄意志。
                            江棣的死讯传到苏瑾深的手里时,他已经带领大军登陆毕止港。这是他上岸后得到的第一个消息,他意识到情况比他想象得还要严峻,如果江棣都不能偷生,那么帝党已经是全线溃败,此时所有人都背离了他们,如果宗祠党要赶尽杀绝,似乎也不是全无机会。可是苏瑾深已经失去了反抗的机会,各个诸侯国的军团立刻被拆分来开,隔绝了彼此之间的联系,苏瑾深被取消了指挥权,被诸侯们的特使接管。谢孤鸣许诺说无论如何他将信守对苏瑾深的许诺,苏瑾深被解除了武装送往帝都。


                            IP属地:广西167楼2017-10-02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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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0 20: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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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景荣作为江棣名义上的女婿(江棣这个女儿是从早亡的兄长那里过继来的),李景荣也被波及。他产业很多都是依靠江氏的银庄支撑,在江氏银根抽紧的时候,李景荣的许多店铺也被典当出售,以换取现金来反哺江氏。但是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李景荣在宛州豪商中虽然是后起之秀,但是根基远远不够扎实。很快,他的产业就被出售殆尽,他自己的经营也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但是这并不重要,宛州商人们都相信,只要江棣不倒,李景荣也不会倒,因为这两家名虽为二,其实一体。在江棣最艰难的时候,原本李景荣应该站出来为他的岳父出力,各方筹措资金挽救大局。但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李景荣带着家人溜走了。
                              李景荣并未走远,而是全家搬到一艘大船上,在青石港近海和远海之间漂泊,每半个月,李景荣的大船就会随风接近海港,补给淡水、食物和奢侈品。这种举动让宛州商会的大人物们非常费解,怀疑李景荣是个势利的人,看到江氏的前途渺茫,和他的岳父分道扬镳了。但青石港的小商户却非常喜欢看见李景荣的船随风飘来,因为李景荣出手极为阔绰,而且待人友善,就像他的岳父一样。李景荣经常邀请送货上船的商人参观他的船屋,据称这艘大船堪比运送宁州巨木的顶级巨舰,长五百余尺,甲板上阔可走马,船上楼阁比邻,巨帆张开则遮蔽天海。船楼中住着李景荣美貌温婉的妻子,乖巧可爱的女儿,以及上百名绝色倾城的女乐,这些女子们轻裙霓裳,或者抱着猫狗想心事,或者抚琴低吟,或者赤着晶莹如玉的双足追逐打闹。她们向商人预订各种各样的昂贵商品,从北邙山出品的流翠的玉镯子到晋北极品的雪锦,无所不包,下一次大船接近岸边的时候,商人们把这些珍品送上船,李景荣的账房就会慷慨地付账,很少讲价。大船上无处不奢华,即便登船的跳板上所铺的毯子,也绣着金线,船楼里面有几个年轻的伙计进去看过,出来都神思恍惚,说不知道是人间还是天上。也有人说船身附近有鲛人隐现,似乎持着武器,俨然护卫。而李景荣只是垂钓于船首,往往很久都不起身。大船接近海岸只有几日,便即离开,成了青石的传奇之一。
                              白清羽北征归来,财政巨亏的消息曝露于世,人心震动,旋即宗祠党和宛州商会在天启城重新缔约,江棣自尽,幼子江铁云接手江氏。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恍若惊雷。
                              北离十七年年十一月末,李景荣的大船再次接近青石港,捧着各色珍品的小商户们等候在岸上,期待着再一次看见那艘人间奇迹般的大船。可是这一次大船却没有泊岸,人们远远地看见李景荣白衣高冠,在甲板上焚香祭祀,遥望淮安的方向朗诵祭文,而后痛哭流涕,女乐们也皆是白衣胜雪,丝竹婉约,哀伤不胜。人们这才明白李景荣是遥祭他在淮安的岳父,而在江棣自尽前的一个月,李景荣的大船接近岸边的时候,行商向他交付了定制的数百袭白色纱裙和衣冠。李景荣在江棣自尽之前,似乎已经知道了这个结局。
                              货殖府核查的结果,在帝党征伐北陆的期间,李景荣曾经大量买卖期票,用了一些复杂的手段套取金钱支持北征。这些手段被货殖府判定是非法的。当然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和他的岳父相比,李景荣显然是个更加露骨的帝党,露骨到带着商船协助帝党登陆的地步,宗祠党不能允许这个人继续逍遥。所以缇卫们已经赶赴宛州预备把他收监,这些缇卫们混迹在商人们中隐藏在码头上,等待着李景荣的船放下跳板。
                              然而这是世人最后一次见到李景荣,那艘奇迹般的大船没有靠岸,而是张开了巨帆,逆着海潮远离了人们的视线,白帆最终消失在天海的尽头。没有人知道李景荣去了哪里,也许他的大船将在深海的波涛中被吞没,也许他扬帆去了西陆,他曾经开垦过那里的土地,也许他这样一个奇迹并不需要什么归宿,他和他的巨舰、他的鲛人朋友们、那些如花似玉的少女们如仙人般依然航行在茫茫大海上,垂钓饮酒。


                              IP属地:广西168楼2017-10-02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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