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温柔以待
而这边,小小的夏目虽已窝进了被窝,却久久难以入睡。月光透过窗户,从帘子的缝隙中穿过,洒在铺着榻榻米的地面上。
他伸出手去触碰那月光折下家具的影子,心里却一直反复回想着方才的景象。心口处仿佛有什么跳动的很厉害。那是真实的吗?鱼影、竹子、指尖传来的微微的烫意,都是真实存在的吗?眼角渐渐濡湿,虚幻之物对他而言是那样真实,而真实的,却像是幻觉般的存在。
他闭上眼,又往被子里钻了钻。在庭院沾染了晚风的凉意,本来冻的有些打哆嗦,但在温暖的被褥包裹下却非常舒服。无从得知温暖过后,明日的栖息之所又该往何处而寻。
的场家的生活单调枯燥,且不乏条条框框的规矩约束。但即使依旧是一个人,夏目还是感到了满足。原本对辗转流动早已麻木的男孩,第一次感受到了安定的可能。像是终于找到落脚之地般,一个人的话,不会再给别人带去麻烦了,那样总不会再被推开了吧。
不应该存在的人,要是能消失该多好。那大概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吧,孩子迷迷糊糊地想。
夏目贵志在胡思乱想中熟熟地睡去,到底是小孩子,无论是多么担心,多么难过,当深夜悄然而至,依然会败给疲倦的睡意。熟睡的男孩听不到障子门被拉开时轻轻的声响,黑暗里有人为睡相不好的孩子掖了掖被角。认识的人倘若见到这一幕定会惊讶无比,谁会将那个目中无人却强大的无懈可击的的场家少主和这个为后辈掖被角的温柔少年联系起来呢?
的场静司还记得他见到夏目贵志的第一面,已满十岁的夏目却瘦弱得像是只有七八岁。虽然早有预料那样的经历下的孩子不会多么活泼,但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夏目也并没有他所猜想的胆怯。的场静司听闻过那个很多很多年前的传闻,不禁打量起这个与传说有着丝毫联系的孩子。夏目贵志安静地站在照顾他的保姆身后,略微仰视着前方,但是的场静司看出那孩子的目光既没有落在面前的的场门主身上,也没有落在后面的自己身上,而是穿过了很远很远达到了某个甚至是不存在着的地方。
游离于边际的缝隙,仿佛只是这世界的一个看客,不希望引触任何的感情。把自己小心翼翼地藏起来,把那份对存在的渴望。
“正是因为渴望着能够被证明存在,才会有人怀疑自己存在的真实。”父亲的话在他脑海中响起。同情也好、共鸣也好,他心里对这种脆弱的感情不以为然,却又忍不住对那冠以夏目一姓的男孩多了几分在意。
“不把姓换过来吗?毕竟本来也是本家的血统。”
“静司,'的场'一姓意味着什么,你是知道的。这个孩子拥有'能力',但是和我们不同——他应该是被保护的。”
“我们能为他提供庇护,却无法给予他归宿。”
“他,不,他们,本来就不属于这个姓吧。”
在静司还是孩子时,他曾听人提过当年那个传闻。那时他还有好奇心,能让父亲动摇的经历,也是他曾孜孜不倦暗地调查的对象。当那个与当事人有着亲密联系的孩子就在自己面前时,他却不知该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甚至不知为何自己鬼使神差地答应了照顾夏目这个父亲私人名义的请求。
大概是那孩子空灵的神情让他想起了什么。他还记得望向河岸时夕阳的红光,一瞬沉静得如同窒息般。的场静司从未抱怨过自己所要承担的重担,看到夏目时他会想起有时放空躺在河岸草丛中的自己。有时会觉得真是太好了,那个需要强大的人是自己,只有自己而已。
命运既定的东西是每个人无法改变的,那是只能接受的条件,作为存在于这世上的条件。也许你会为缺少他人所拥有的而难过,但谁又能说的准,你不会收获别人所没有的?少年俯下头在熟睡的孩子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细的吻。
愿有一日你会发现,世界其实是温柔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