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原创】了去·步人间

[第十一章]
天军兵分六路，按照沉香的部署精确行事。
沉香领着梅山老四等人和第二路东北攻向的天军，而老六和康老大等人则领着第一路西北攻向的天军，在靠近那水柱边大声叫嚣起来。
一开始鲛人族并不理他，可后来他便让两路天军一同高声挑衅，连同滚滚雷声一起，顿时将东海扰得涛声不绝，也将鲛人扰得牙恨恨，却依旧按兵不动。
见此状不是办法，沉香想了想，退后两步回到大军中，站得笔直，双目一闭，似是奈了性子在等。
只有拥有孙悟空那样的金睛火眼，或是杨戬那样的天生神目，才能看出站在那儿闭目养神的沉香，只是一具空壳，他的元神早已出窍了去。
沉香的元神悬在空中，审视了一圈敌军。黑不溜秋的眼珠子来回转了转，暗暗一哂，快速化为一道光，窜进前方一个鲛人身体。
被附身的鲛人先是轻微一颤，然后左右顾了顾，确定没人发现异常，便悄悄往前面走去。他心中默念口诀，法力对准第一排持枪的士卒一放，那排士卒猝不及防，在法力的蛮横下被猛地击飞，直奔两路天军而去。
沉香暗笑，正当鲛人族大军惊讶之际，又对着其他几排士卒纷纷重施旧计，不消两句话的时间，空中到处横飞黑色鳞甲状的人身鱼尾身影，嘶哑的叫喊声淹没在了滚滚雷鸣中。
那鲛人双眼一翻，沉香已脱窍，回到自己身体里去了。
沉香化出小斧，高举扬声道：“敌方来战！大军上啊！”说着便首当其冲，对着飞过来鲛人就是一挥一砍。
鲛人族士卒未得军令，却忽然被迫主动开战，顿时军中阵型大溃，破洞打开。而天军信心十足，气势澎湃，一时竟入敌三分，将敌方破出一块大口。
哪吒等人镇守在岩岸上，看着水柱中原本聚集在一起的黑影飘忽了一下，接着便被两道白影左右迅速夹击，黑影向内凹缩成了一块，另一块向后方急速退去。而白影随即幻成正三角，带着中间包围的黑影，直切后方黑影而去。
哪吒等人并没有高呼助威，此番凶险，可谓放手一搏，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必能成功，未到最后还不能松懈。故镇守的大军只是紧张地盯着水柱上的动向，屏住了不敢大口呼吸。
冲锋在前开路的沉香身上沾了不少鲜血，他反手将斧子架开敌方的长枪，看向侧方的梅山老四，彼此略微点头。
于是沉香抬腿一踢，将那鲛人踢开后，旋身一圈，捻诀遁入水柱内。
梅山老四见沉香已入内，于是大声道：“广目天王，法宝现！”

梅山老四话尾刚落，水柱便一片震荡站不稳脚，顿时凌空猛然扑出一只两肋生翅，身似白象的大花狐貂。
它瞪着赤红细目，恶狠狠地张着獠牙，对着敌方便是一片扑咬，竟将大部分鲛人士卒都生生吞入腹内。
原处候命已久的第三路天军见此暗号，以敖春为首，悄然潜入海底。
话说沉香捻诀坠入水柱，直往海底深处那条黑暗且狭长的地缝所去。他仔细回想着脑中的话，反复确认无误了之后，在大约堕入地缝数十丈时，他小心地朝着一块死珊瑚游去。
这块珊瑚极大，形状怪异，形成了一块巨型海底岛屿，而它的洞口只有两名鲛人士卒把守着。
沉香毫不费劲地解决了把守的士卒，按着赜玄的话找到了机关。洞门缓缓敞开。
那珊瑚岛内的洞穴纵横交错，深不可知。沉香伸手用法力一激，昏暗的洞穴顿时从贝壳中吐出了夜明珠，将幽静的长廊照得通明发亮，却依旧看不见尽头。
此处的珊瑚巨岛正是鲛人族关押罪人的大牢，每一个珊瑚洞内都关押着鲛人族认为罪不可赦的人，每一间牢门都由万年寒冰玄铁所制，饶是你法力再高强，也根本无法从内部或者外部将它强行破坏。
曲曲折折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直至深入珊瑚洞最尾部，沉香细细看了看四周环境，伸手将洞壁三尺偏左的那块珊瑚角转致坤位，又将四掌之外的另一块珊瑚角转至坎位。
轰隆一声，沉香面前的那一方几丈高的玄铁大门缓缓开启上升。
“姑娘别怕，我是来救你的，请速速与我离开。”未等夜明珠照亮牢内，沉香便快步走进去，并急急说道。
就在此之际，蜿蜒的长廊内回响着兵刃相抗的尖锐声，听得沉香心里一沉。
“沉香！你在哪啊，快回来！我们中了埋伏——”只听得一片激战中，敖春的声音大喊道。
似有人衣袖一拂，将牢内的夜明珠激亮。
沉香终是看清楚了，哪有什么凡间女子被关押啊，不过是层层的鲛人士卒候此多时了。
为首的那人从容拂了拂袖，将左手背于身后，右手轻轻一扬，温和的声音淡淡道：“拿下。”
话语刚落，各方紧闭的玄铁牢门忽然自行打开，只听高昂的呼声不绝响起，从八方涌出更多的鲛人来。
沉香先是惊愕一愣，见鲛人士卒骁勇地扑将过来，猛然回神恨恨地持斧相抗，一边御敌往后撤，一边在交错身影的缝隙中看向那为首的人。
在夜明珠的照耀下，原本幽暗的长廊此刻刀光剑影，地上壁上皆是鲜血淋漓，幽闭的空间飘忽着凄惨浓烈的血腥味。
“赜——玄！”沉香砍杀了涌上的一帮鲛人，鲜血直溅到他清秀的脸上，可此刻他的神情却满是戾气，眼含怒火，“你是不是疯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赜玄没理沉香的质问，带领着众兵，只一步步缓缓向他逼近。神色尤其淡然，甚至带了几分嘲笑。
“沉香……”敖春持着钉耙，斜横在身前，衣衫已多处被利刃划破，渗出血迹来。他却毫不在意，只愤愤地斩兵上前，与沉香并肩道，“快退出去，敌人愈来愈多，我们的兵在洞口要顶不住了。”
“真对不住，连累你们了。”沉香侧目歉然地看着他道。
“现在还说这个干嘛啊！要算账也得有命先！”敖春挥动着钉耙，向来路那黑压压的身影冲了前去，“我开路，你快跟上！”

哇塞楼主文笔真好⊙▽⊙期待下文

居然更了这么多…我都忘了前文内容是什么，忘了什么时候看的收藏的了…

【第十二章】
老君说的不错，沉香确实没上过真正的战场，没见识过真正的战争。
方退至深牢一半时，敖春带领入内的天兵天将的生存者已为数不多，大多都带着重伤。
敖春的右臂被划开一道大口子，从肩胛骨延伸至手肘，深可见骨，血口子喷涌着浓稠的血。他的腿也被刺伤，一瘸一拐地拖着一条无力的腿在移动，浑身上下几乎没几处是好的。
沉香虽也负伤不少，却没敖春的严重，只在腹部被刺入一道一尺深的创口，堪堪止了血。
敖春勉力挥出钉耙，却被鲛人一把架住。鲛人手上用力，欲将他拉扯入围。
敖春本就重伤无力，奈何勉强支撑着才没有昏倒，已是强弩之末，怎奈得起敌人的力量拉锯。他一惊，赶忙撤手，任由兵器被卷了过去。
沉香见状，连忙挥斧逼开那帮鲛人，一手捞起半跪着双手撑地的敖春，急道：“八太子，你怎么样？还撑不撑得住？”手臂上的身子很是绵软颤抖，亦沉重得似要倒地。
失血过多的敖春此刻脸色煞白，头也是晕晕沉沉的，他堪堪喘息了几下，勉强对沉香笑道：“还好，就是这鲛人有点烦……怎么也杀不尽，在我眼前晃得晕……”
沉香将他负在背上，一边带着他杀敌闯阵，一边道：“好，你别看他们，让我来杀。你先休息会，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赜玄看着被已军包围的那两人，狼狈不堪且寸步难行的模样，却没令他的神情为之所动。
他修长白皙的手忽然轻轻一摆，“且停。后方的兵撤回来。”
鲛人士卒得令，让出一道路来。整个长廊兵刃的声音顿时消寂，只听到粗急痛苦的喘息声。
赜玄踏着轻步，踩在血迹和残破的尸体上，一步一步，极轻极缓，走得优雅，踏若平地般。
可是他却犹如驾着十万马车，在沉香心上重重碾压过来的一样。
“沉香，好久不见了。”赜玄淡笑着开口，一如既往的从容，极为寻常的语调，就像在跟多年未见的好友寒暄般轻松，而不是在死伤无数的惨状里敌我相对。
闻言，沉香缓缓转过身来，抬眸直视着他，额上的青筋暴起。他重重地喘息了几口气，悲怒道：“赜玄，我当你是朋友，你为何如此待我！”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赜玄笑出声来，散漫地整了整袖口，并不回视沉香，只漫不经心地道：“朋友？沉香，你记不记得我曾说过，到了战场是没有朋友的。我会全力以赴，就像现在这样。”
果然全力以赴，果然不做朋友，果然凶恶奸诈！
“你骗我！”沉香却不忍，或者说他不敢去相信，只哑声大叫道。
“不错，我是骗你的。”赜玄笑道，玩味地看着沉香的反应，“我骗你做朋友，骗你的信任，骗你率兵自投罗网……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我一手操办的戏码，而真正用意，就是为了逐个击破你军的防范，令我族大获全胜！”
说着，他似乎颇为可笑又可怜地叹了口气，“可惜啊，沉香，我那日便说过你太天真了。我稍稍施点苦肉计，你便这么容易上钩，真信了我乱编的胡话，让你天军陷入了此等绝境。就你这样的性子，莫说担个副帅之职，就是上战场当个小卒，也是多多不足！”
他的话一字一句如重锤般敲入沉香的耳朵里，令沉香觉得心中无比烦闷又苦涩。他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了，眼神涣散怔然，舌头像打了结一样。
末了，他将手中被鲜血侵染得赤红的小斧往脚边一扔，颓然惨笑道：“你赢了，就此杀了我吧，但求你放过我的朋友。”
丢弃兵器的哐啷声回荡在幽深的珊瑚长廊内，一声又一声，渐传渐远，消寂无声。犹如人的自信心和生存意识一样，也被丢弃无踪了。
赜玄看了看沉香背上伏着的敖春，后者的脑袋侧歪搭在沉香肩头，气息微弱，脸色惨白，已有几分死相。
赜玄挑了眉道：“放过他么？我为何要放过他，你又如何求我放过他？”
沉香的手紧紧握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来。
“你欲要我如何做？”他咬牙道，颈上的血管突起。
赜玄似是认真地想了想，笑道：“这样吧，当日我既为了引你上钩，自伤了十处，今日你便加倍还我罢。”

“好！”沉香答应道，右手虚摄，将地上的小斧吸入手中，便要向自己身上砍去。
叮的一声，沉香手中的小斧去势一歪，只堪堪削掉一片衣角，飘扬缓缓落入血渍中，须臾赤红。
他惊然地抬眸看向赜玄，后者冷目讥笑道：“沉香，你怎么就死性不改呢？方才在我这吃了个大亏，转眼又轻信于我。我不应该说你天真，该骂你是没脑子！”
“你——！”几次三番被他欺骗羞辱，沉香怒不可赦，牙齿都要咬碎了，猛然将斧子向前一指，喝道：“狗才要求你！有本事你放了我朋友，独自跟我决一死战啊！”
被指之人轻蔑地看着他，勾唇一笑，“激将法对我没用。”
正当这时，伏在沉香肩头的敖春轻轻动了一动，悠悠转醒。
他虚弱地喘了几口气，附在沉香耳边道：“沉香，你听我说……待会你使劲抓紧我，千万，千万不要松手……我，带你出去……”这么一句话，敖春说了很久很缓，断断续续，且气息甚是轻飘。
“八太子，你莫要逞强，这里交给我。”虽然知道生存的希望渺茫，但沉香依旧如此安慰道。
敖春方才并没有陷入昏迷，只是有些脱力，于是伏在沉香身上积攒着体力。
缓了一阵子，他大喝一声：“沉香，走！”
长廊内顿时一阵摇曳，惨叫不已，鲛人们被忽然化出龙身的敖春撞得四处横飞，有些甚至被活活碾压至死。
现出真身能节省些体力，敖春驮着沉香，急速往洞口的水面窜去。
在一片混乱中，赜玄定定地站在原处，漠然看向他们逃去的方向。过了一会，等族人稳妥了才冷目下令道：“势必将那条龙捉回来！”

印象中，似乎自己闭眼之前，看到的是一片浪花飞溅的模样。朦朦胧胧间，好像有什么红色的东西掉入了水中。
沉香缓缓睁开眼睛，刺目的光亮令他再次闭上了双眼。
眼中一片黑暗，却浮现着两军惨烈厮杀的景象——
巨大赤红的灵兽悲痛哀叫，折断的羽翼摇摇曳曳挂在两肋，它伏在地上，用身体圈着众人，抵挡着另一头豹型喙角的凶兽的攻势。啊，是了，他想起来了，那是广目天王魔礼寿的紫金花狐貂，那本是一头雪白的灵兽。还有一头正是当日他在华山树林里遇到的妖兽。
梅山兄弟靠在一块，似欲突破四周层层包围着的鲛人，却被几个潜入水柱的鲛人拖住腿部，动掸不得，涌起的水墙将他们困在鲛人团围正中央。兄弟几个的武器击打在阴柔的水中，却陷了进去，再拔出时水墙恢复如初，反抗毫无作用。
猪八戒头顶那一向梳得一丝不岔的小辫，早已散乱不堪，肥硕油光的脸上和肚皮上，已经划开了好几道刀痕，皮开肉绽地好不恐怖。向来将慈悲心怀、超度众生的佛语挂在嘴边的他，手中钉耙上血肉横挂，意示着此刻被绝境激发的求生意识和内心深处的狠戾。
雷神雨神还在尽职尽责地做着他们的事，风声疏狂、雷鸣交加、大雨滂沱……将一切惨状都冲洒得极其朦胧，却不能将血迹一同冲毁掉。
金色的乾坤圈四处飞荡，将敌军堪堪逼退。哪吒踩着风火轮，舞着火尖枪奋勇杀敌，他似乎也受了不少伤，护胸的莲花铠甲尽碎，还戳出了几处骷髅眼。哪吒……他不是待命镇守在军营么，怎地也凑热闹上阵杀敌来了？掉落的那片红色……是哪吒的混天绫么？沉香心里好笑，这哪吒也真是的，大敌当前，怎么能连武器都拿不住手呢，竟是掉落了海里。自己一定要将这画面好好记着，日后好在他面前嘲笑他一番。
笑着笑着，他却想哭，大家……都怎么样了？
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的景象已经清晰了。
“沉香……”是小玉，玉容挂泪，秀眉紧蹙。自己似乎还没见过她如此担心难过的模样。
沉香缓缓动了动身，只觉身上无一不疼，骨肉似要撕扯分开般剧痛。他沙哑地开口：“小玉，我这是在哪？”
却听帐帘被猛地翻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走到自己榻前，冷哼的声音道：“这里是天军大营。恭喜你啊，沉香，带命回来了。”
沉香蹙了蹙眉，这讥讽嗔恨的语气令他有些恍惚，是李靖么？他不是去天庭了么，自己……
所有画面翻涌在了他脑海中，沉香怦然一震。自己不是应该陷于深牢么？不，不是，自己好像是……伏在龙背上脱险而出了？龙背……沉香猛然瞪大了双眼，眦角赤红。
他紧紧抓住小玉的手，颤抖着道：“小玉……八太子呢，他，他怎么样了？”
小玉咬了咬唇，别过脸去不忍看沉香。
李靖沉着脸，声音平静道：“他已被鲛人族所俘，生死不详。”
啊……是了，哪吒怎么可能会掉失兵器呢。那不是他的混天绫啊，那是敖春，是东海八太子，是舍命救自己的兄弟，是一条流满了温热鲜血的龙……
惨笑着，沉香挣扎起身，欲出营帐。
小玉一把扶住他摇晃欲倒的身体，哽声道：“沉香，你先别急，养好伤再说。”
沉香只摇摇头，没有说话，步子却坚定地迈出。
“放他去，是死是活都别管他！”李靖喝道。

小玉伸出的手僵硬地听在半空，既不再劝，亦不肯退。
沉香停下步子，低头哑声道：“我知道自己罪不可赦。可即便就是死，我也要先将八太子救出来！”
李靖厉声道：“你有几两重，难道自己还不清楚吗？你就算急着去送死，也无济于事。你这么做只是因为你不敢面对自己，你在逃避你的过错！”
沉香倏然回过身，浑身发抖，眼神颤颤着道：“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想要逃避自己的过错，我是想要赎罪的……”
“赎罪？我看你是要加罪吧！你不分清此刻的形势，便要莽撞冲入敌方重围，难道你要令数万万勇战的将士们鲜血白流么？难道你要令舍身救你的敖春鲜血白流么？”李靖哂笑，“杨戬怎会有你这般的外甥！”
这些话沉香没有少听，也不是不知道。但是不做点什么，自己无论如何也不甘心，也不能原谅自己。而最后的那句话，令沉香的脸色顿时铁青，震呆在原地，头不能思考，脚不能移步。
“我临行前说过，全军留营待命，没有我的指令，不准轻举妄动。可你倒好，无视军规，违抗军令，恃权谋私，竟拿全军上下数万万性命当儿戏！我原以为你只是年轻气盛，点醒教明了你便可改之，却不想你竟生性冥顽至此，不思悔改，酿成大祸！我还以为你有多大心思本事未曾外露，原来不过是顽童心性，只会逞一时之意！真不晓得当年你是如何不用头脑，仅靠这一身蛮力，逃过天庭的追捕。倘若不是杨戬有意放你，我看，你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与他周旋。莫说他身后还领着十万天兵天将。简直胡闹，简直可笑！”
沉香缄默地低下头，眼中噙泪，咬着唇拼命忍着。
重话也说了，“你犯下大过，按照军规，本应当众处决以慰军心。但现在乃危急当头，用人之际，故先免去你的死罪，待战息之日再做处决！”李靖紧紧蹙眉，沉声肃容道，“来人，让哪吒等将前来此处！”
一听哪吒等人要过来，沉香只觉心中甚是剜痛，自己愧对他们的信任，不知道该当如何面对他们。于是紧紧闭了眼去，任由泪水淌下。
“沉香，此番你突然调兵开战，还欠众人一个解释！”

沉香被打击的心灰意冷了

【第十三章】
已经是天军败仗的第五日，亦是敖春被俘的第五日。
鲛人族得了初胜，却再次陷入沉寂，不再有所动作。
天军帅营内，一干人正脸色沉重地在沙盘上进行着部署的操谋。
高嘹的号角声忽然吹起，即刻便听得天兵来报：“报——数万万敌军突然现出海面，大肆叫嚣。敌军首领扬言，请主帅等人于一炷香的时间内，亲自前去交涉，逾时则发兵开战！”
李靖放下手中的一面小旗，将战袍往后一拂，下令道：“哪吒与本帅前去，沉香小玉等人留在军营！”
天兵拱手道：“启禀主帅，敌方点名道姓了要副帅一同前去。”
沉香一愣，看向李靖。后者锁眉盘算了一番，抬步便走，头也不回道：“刘副帅，莫耽搁时间了。”
五日的时间，似乎还没有将那场厮杀中的浓烈血腥气味冲散，甚至还散发着血肉腐烂的腥臭味，令人作呕。
站在云端，只要一靠近那冲天水柱，沉香便会不自禁地想起那日的惨状，直叫他想马上转头逃离这里。
强忍着各种不适与思绪，沉香安静顺从地站在李靖身后，与哪吒并肩。他悄悄侧目看了看哪吒的神情，后者目光直视前方大敌，稚嫩的脸上透着成熟与刚毅，还有坚定，似乎丝毫没被往日那场战役所影响。
道歉的话也说了，自责的话更说了，沉香不知道现在还能对他说什么了。并肩了几年的兄弟，似乎就在自己做决定与别人交易的时候，就已经远离自己了。
不错，是我活该啊……沉香如此想着，脸上浮现了一丝苦笑和自嘲。
李靖身着铠甲，肩披大麾，手持宝塔，肃容魁拔，骨子里透出的是一种将才风范，令人不自禁想要遵从他的指令。这……才是一个真正的统帅。沉香亦如此想。
而敌方那边……沉香定了定心神，抬眸看去——身材颀长却有几分消瘦，未持兵刃、未着铠甲，露在青衫绡衣外的皮肤犹如女子那般白皙光滑。
赜玄并未束发，一头顺滑如瀑的墨发披落肩头，被海风吹得几分翩然。他的举止和神情皆从容不迫，一双黑色幽深的眸子，不似以前那般清澈皎洁、如漆点光亮，而就是一片黑，犹如此刻的天色，犹如他的发色，亦如——他的心。他的嘴角也是带笑的，犹如跟自己聊天时那般，仿佛认真倾听、感同身受，仿佛一片坦诚、毫无算计。
可五日前自己才知道，他的嘴和心思竟是这般厉害，三言两句便能致众人于万劫不复的死地。
看着前方正在与李靖交涉的赜玄，沉香觉得他一点儿也不像一族之首，亦不像一军之帅，他俨然就是一副来此围观热闹的翩翩公子，悠然模样。两军剑拔弩张却没有一丝紧张，仿佛全部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沉香忽然很羡慕他。
李靖和赜玄在说什么，沉香一点儿也没有听进去，他只是看着赜玄那俊逸的脸上，含笑的唇一张一闭，怔怔出神。

——“这个计划或许有些偏端，会付出一些代价。不过，既然是战争，又哪能不流血呢……沉香，你敢不敢信我？”墨色水眸波光粼粼，眼底清澈真诚又暗含几分渴求的期待。
这句话，犹如当日沉香问哪吒，自己有没有令他失望过那般，搏上了情义。
可是最后换来了什么？
哪吒输了。输了对朋友的希望，输了自己的信任。
沉香也输了。输了兄弟情分，输了万千性命，输得一败涂地。
呵，赜玄，你不是问我敢不敢么？我刘沉香活了二十年，上天入地、偷吃仙丹、假扮玉帝、毁生死簿、放十万厉鬼、自舍法力、烈火焚身、劈山救母……甚至是杀神弑舅！什么不敢，什么没做过？
赜玄，我敢啊，我信啊！纵使你骗了我，不打紧，至多我不交你这个朋友了。可偏生，你令我痛失了那么多……我欠了那么多条性命，我该当如何去还，用什么还？
这就是你说的一些代价？这代价……可真大啊！重若天塌，令我欲死！
那淡色的薄唇轻启，音色清朗如月——“我需要你军在十五日之后发兵攻入我方深地。不过你放心，我亦会配合你们，尽量将两方的伤害和损失降到最低。十五日后，我父王会上天庭见玉帝，谈判封地之事，届时也会调请李靖前去。主帅离营，副帅接权，这样你就能指挥天军行动了。”
沉香抬手探入怀中，在心口处摸到了一块冰冷坚硬的东西。他微微用力，将那东西握在手心，却怎么也捂不热。早知是如此的，这么多年来自己从来没将它捂热过。
轻叹口气，罢了，不过是为了使自己增加点信心而已。于是沉香松开了手，将怀中另一侧柔滑发凉的东西紧紧攒着，从怀里掏出。
——透白纤长的手一把撩起青衫，暗用巧力将它撕下了一大片，他咬破食指在衣角上以血作画。本不透血的青衫顿时显现出赤红来，隐约间像是描绘着地图，规模似乎挺大的，只见其中曲折环绕，密不可舒。他画了许久，额头已微微渗出薄汗，脸色发白双唇紧抿，手指却稳若泰山。“这是我族深海大牢的地图，虽然有些粗略，但是会观山河地势的话，找到目标是不成问题的。你千万记住，从水柱落入地缝五十丈后，便要往水势平缓处走，方能找到大牢入口，届时我会调开镇守的士卒，好让你入内。一入内便立即开启夜明珠，照着此图走，千万不要靠法力生火乱走，不然会迷失在内的。沉香，你找到她以后，立即带她走……务必保她平安。”此番话说完后，那只失血而微颤的手递过地图，他的眼神很是信任，也是恳求。
然而，此刻那只手却划破空气，凌空一指，对着自己。
“我还有一个条件，是他，我要与他了结一些私人恩怨。希望李将军等人莫要阻挠干扰，无论发生什么事。”

【第十四章】
“沉香，你不是说要与我决战么？便今日了结了吧。”赜玄淡笑，似毫不在意，有几分嘲讽意味。
沉香咬牙嗔视着他，浑身因为奋力忍耐而微微颤抖。既然说多是错，多说多错，那自己便当个哑巴，这样总不至于再坏事了吧！
见沉香突然转了性子，既不搭话也不跳脚了，赜玄嘴角的笑意渐渐收回，眼神黯了黯，“不愿跟我说话啊……看来是那天将你骂得狠了？这样吧，我送你个礼物，权当给你赔个不是，你就别再生气了。”说着，将手往后一横。
沉香的瞳孔猛然缩了缩，双唇发白。哪吒不禁轻呼出声，恨恨地将火尖枪往云上一砸。饶是李靖，也有些不忍地敛目不视。
敖春生性是一条活泼热情的靛色巨龙，此刻却被法力缩至兔子大小，扼在赜玄手中，却犹如死物。
赜玄将小龙紧紧拎在手里，朝沉香摇了摇，期待地笑着问道：“怎么样，这个礼物你可还喜欢？”
被血浸透成赤红的小龙，与赜玄手上的肤白相搭在一起，刺痛了沉香的双眼，也灼痛了他的心。
他狠狠攥着手中那片青衫，入手极凉极凉，却抚不平灼痛感。为什么，为什么连这片衣角我也捂不热！难道你们的心都不是肉长的吗，都没有血温吗！何怪乎如此冷酷无情！
“你放了他！我跟你战！”沉香的心终是坠入了深谷般，无力挣扎亦麻木了。
既然捂不热，那我便不要。于是他将手中那份冰凉，奋力地向赜玄掷去。
海风吹起那抹青赤相交之色，翩若蝴蝶，愈飞愈高，愈飞愈远。终是融入天际黑云，消失不见。
终于舍弃了吗，那些过往，那些情感，那些不切实际的奢望……
赜玄放声大笑了起来，在沉香印象中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舒狂的模样。
“可是我向来喜欢送礼送一群。只是你们这儿这么多人，我手里只有一条龙，这该怎么办呢……”赜玄似是苦恼地皱了皱眉，直叫沉香心里有种很不祥的预感。
“这样吧！”赜玄另一只手响指一打，化出了一把青柄剑，“我将他分开来逐个送与你们，这样你们就谁也不亏了。”
透着寒光冰冷的剑锋直指着敖春，饶是离得远的沉香等人，也感觉到了它散发出来的嗜血戾气。
赜玄将小龙拎高了些，眯着眼睛似在看一只被按在俎上待宰的羔羊，薄若蝉翼的剑尖在它身前随意游走。
“你别太过分了！我跟你打，你快将敖春还给我！”沉香怒喊道，右手一紧，小斧已摄在手中。
赜玄未理沉香的话，只自顾地说道：“这条小龙也真是血性，当日受了重伤还能将你救出去。念在你我有过几日的交情上，我就将它带你出去的那双腿留给你吧！”
语罢之际，沉香眼前寒光一闪，晃得他头脑一片空白。只听得一声痛苦嘶哑却无力的吼叫，空中一条白骨森森、鲜血淋漓，还带着残鳞黑皮的龙后爪，就这么凌空横飞了过来，赤色划破暗天。
沉香只愣愣的将它稳稳接入怀中，喷涌的血还是热的，淌了他一手都是。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握紧，又像是被什么闷闷塞满，胀痛不已。他觉得自己此刻头很晕，手很重，身体好冷……
一股腥甜涌上，沉香呛出一口心血，却置若惘然，低着头看那残肢。一滴一滴，自己的血与掉落的泪一起融入手心，像是绷断了最后一根弦。
“啊——”怒吼长啸，悲痛似乎要直冲天际。浑身的法力尽数放出，竟将那片遮天的黑云凹旋出一个无底巨洞来。
沉香的眼睑通红，血丝遍布双眼，脖颈额头的血管暴起，一股金色的气流将他浑身层层包裹着。
“赜玄，你拿命来！”将小龙的后爪用法力紧紧包裹着送至哪吒手里，他猛然飞身过去，斧刃直砍那片青衫。

运足十成的法力，沉香的速度很快，可是赜玄的反应更快。
叮的一声，轻薄冰白的剑身横在头顶，稳稳地挡住了沉重黝黑的斧头。
两相一碰，顿时激出一股强大无形的气流，像涟漪一样猛泛开来，将天兵天将和鲛人士卒堪堪逼退好几十步才站得稳脚。
赜玄眼角一挑，抬剑将斧头架起，自己一个轻身向后跃了出去，笑道：“别那么性急，若是我一时恍惚，误将你的小龙当成了剑挡怎么办，到时候你还不得内疚死？”说着，他将左手一甩，那条缺腿淌血的小龙转眼不见。
握着斧柄的指尖用力得泛白，甚至微微颤抖，不欲再与那人说话，沉香脚尖方才触到水面，又飞身猛追过去。
只见一青一缃两个身影飞快地交错弹开再纠缠，铿铿锵锵的尖锐声，发亮刺目的锐器影，还有沉闷逼人的法力气压，似欲令周围一切都化为灰烬般，狠绝不留余地，看得直叫人发怵。无人敢插身上去，只怕还未近身帮到什么忙，自己就先首颈分尸了。
沉香手中的小斧虽然没有开天神斧那般锐戾强逼的气意，但也称得上是个顺手的武器，在他手的控制下犹如鸿毛般轻巧，左右直攻对方死穴。
赜玄到底是鲛人一族，虽然看起来羸弱不堪，实则法力深厚，颀长的身子轻飘若燕，沉香丝毫触碰不到他的衣角。
“你就这么点能耐么？”赜玄一边化解他的攻击，一边嗤笑道，看起来很是轻松，“看来传闻的确不可信，打败了二郎神的沉香也不过尔尔，令我失望得很呐。”
沉香大怒，迅疾如雷的斧头伴着一声长啸掠向赜玄，携着十足的法力和怒气，直逼得后者退了好几步。
正当沉香寻得一个破绽，一斧马上要砍上他身上时，赜玄立马幻出小龙挡在身前，令沉香的攻势猛然一泄，生生止在小龙不及毫厘前。
冷汗堪堪滑落沉香肌肉颤抖的脸庞，他吓得斧身都差点握不住。差一点……差一点就造成不可挽救的后果了……他甚是后怕，却怨气更甚。
“赜玄，你卑鄙无耻！有种的就放了八太子，别让我看不起你！”沉香瞪着血红的双眼，咬牙道。
“看不起我？”赜玄挑挑眉，轻蔑道，“我倒看不起你呢，又何须被你看起。”
他扬了扬被卡着脑袋的小龙，另一只手顺了顺它背部的皮肤，“这条龙身上的血味挺好闻的，可本身的臭味却怎么也盖不去，我猜想大概是黏黏腻腻的龙皮的缘故，拎着实在令人讨厌。沉香，听说龙皮在夏日浸水可生寒，是个宝物，我将它去了鳞剥皮，赠于你要不要？”
见识过赜玄的狠戾手辣，生怕迟了一秒自己手中便会再多一份沉重，于是在赜玄还未说完，沉香毫不留情地掠身过去，欲夺回敖春。
因有顾及，不能施展开手脚，沉香的攻击较之方才，更是毫无半点伤害力。偏离了赜玄许多，看上去只是在将他逼得左闪右避，同儿戏一般。
赜玄手中的冰白长剑犹若一条柔软灵巧的长蛇，曲曲折折竟将沉香的斧头缠住，令他抽不出手来。
沉香干脆就这么和他僵持着，左手猛地袭向他手中那小龙，似有料到，赜玄猛地一甩右手，那长剑倏然放开斧头，顺着沉香的手臂缠去，直逼心口。
沉香感觉手上寒气渗透，却已然来不及回避，便也咬牙不顾被伤，左手毅然要抢回小龙。却见那剑尖突然一弯，只深深刺入沉香左肩，鲜血瞬间渗透了衣襟。
一阵剧痛涌遍整个左肩，左手好不容易触碰到了敖春，却因这疼痛感而猛地泄了力，就在一顿之时，赜玄的剑拔出，抬脚将沉香踢了出去。
沉香向后跌飞，喷涌的鲜血划出一道弧线，几分绝然。
他拄着斧子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迹，怒吼一声再次扑过去。
却看赜玄将小龙一甩，向水柱下面那暗涌的大海掷去。沉香顿时势头一转，向着敖春奋力飞去。
那法力包裹着极速往下堕的身影，犹如一颗从天掉落摧残星石。

【第十五章】
“蛊雕，那条龙就赏给你了。”只听得淡淡的，含笑的声音如此道。
碧光一闪，一庞然巨物也扑向了沉香和敖春。
耳边风声鼓鼓，沉香情急之间微微扭头往后看去，正是那晚所见的妖兽，竟然是上古凶兽，竟被鲛人族所控！
蛊雕的实力沉香是见识过的，异常凶猛且刀枪不入。此刻它张着血盆大口，獠牙尽现，沉香只能更加奋力地催动法力，希望能在敖春落入水面，或是落入兽口之前救下。
但天不遂人愿。只见碧色妖火从沉香身边猛掠，像一条长蛇直奔敖春，直将他吞没在一片灼烫的碧色中，顷刻间将那条残喘的生命燃烧得寸灰不存。
沉香伸出的手，就这么僵直在空中，明明只差两寸，两寸就可以抓住敖春了的……
愣神间，蛊雕的爪子狠狠将他一把按抓起来，锋利尖锐的兽爪刺入沉香身体。一声嘶吼，蛊雕将他一把丢入口中。
眼前一片朦胧，他似乎什么也听不见，恍惚间只看见染血发亮的獠牙、阴狠讥讽的冷笑、青色宝莲状的光芒，还有……从衣襟里荡出的那块长命百岁的金锁。
沉香抬起沉重的手轻轻握住了它，尽管它陪着自己经历了这场惨战，却依旧金华闪耀，不沾一丝鲜血，也依旧冰冷得很。
长命百岁呐……他想得可真美好，可是他也亲手毁去了这个祝福。
左肩刺入胛骨的伤又开始发疼了，疼得沉香想起了那时候在天庭，也是被他刺了一枪，可是自己也还是将唠叨救了出来，不像今日这般……什么都没了。
沉香缓缓闭上了眼，唇角勾起了一抹极其自嘲的淡笑。罢了，确实什么都没了……敖春的性命、数万万将士的性命，我还不起，只能拿命去给你们请罪了！爹，娘，小玉……对不起，沉香不能继续陪你们了。
——“沉香，你将为你的自大付出代价。”
杨戬，你说得不错啊，我和你一样，都要为自己所做过的错事付出惨痛的代价……
——“沉香，恭喜你拿到开天神斧啊！”
想来自己实在可笑，杀了杨戬那样被人人畏服的三界第一战神，却败在了一个鲛人手里……
——“如果非要叫点什么的话，就叫舅舅吧。”
舅舅么？自己已经很久不曾叫过这个称谓了，都似乎有些忘了……
人间有言，每个人在临死之前，倥偬浮生事会一件件的回顾起来，是为了让自己看到生前种种，感受自己曾经的幸福，忏悔自己所做过的恶。
杨戬，不知道你死之前，是不是也回想到了以前，是不是也觉得作恶远多于幸福呢？会不会也所忏悔呢……
杨戬，倘若这一去我能在那边见到你……我不恨你了，我身负千万怨命，我才是最该被恨的，我怎敢再有所恨……
如果我能再见到你，我大约……会叫你一声舅舅吧？
银芒乍现，顿时照彻了天地，似将一切吞没，又似照亮了青山秀水和一个身影。

到此，【第一卷】完啦
不晓得各位看官感觉怎样？会不会写得太**或者流水账还是啥的……楼主热切急切渴望大家的宝贵建议
然后【第二卷】只写了一丢丢（真的是一丢丢，就写到舅舅出场
至于接下来的写不写的下去……依脑洞而定吧（或许沉香到这里就已经是好结局了
最后，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