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袖间三分流水七分月,卫燕眼里仿佛什么都不存,模模糊糊的消逝去了,只余下少女恍如水莲般飞旋摇曳的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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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众里一顾嫣然色,人间姽婳如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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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罢,霓裳彩衣逐渐隐没在重叠红帘之后,卫燕饮了口酒,只觉得全无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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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不能骗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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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渐暝,金漏玉缕后,春酒被细白的手缓缓斟入杯中,眼见大多王侯已经离席,卫燕也不欲多待,信步走在荷塘畔,立秋以后荷花衰败,芙蕖凉水流光逐月,似是坠了满川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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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燕的眼角被酒气烧红,在塘边吹了好一会儿凉风,才逐渐平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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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假山后,眺目远望,灯还未灭,却见卫王和卫长平从殿中走出,二人走的步伐轻快,似是心情十分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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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一会儿,窸窣草木声从身后传来,脚步渐近,两人应是往这边来了。卫燕急忙躲在假山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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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年轻些的声音传来:“父王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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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王戏道:“醉了?那长平便陪父王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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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长平便笑了声,声音清朗,从音调到语声无一不透出笑意来,缓缓应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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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湘也闷笑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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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蝉也细嚣了几声,被风拂草木的细碎声掩过。天上月如玄勾,清晖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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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燕一时复杂难言,他竟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打搅了二人这份平和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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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不知,卫湘是这样爱笑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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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了一会儿,卫长平又道:“今日我见到二王兄了,心中自觉得愧疚,倘若被送来的是我,他大可不必受这些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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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上去倒像真心实意的为他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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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湘嗤了声,道:“长平,你与他不同,父王喜爱你,想要你来继承父王的大统,你若去了孟国,教父王如何是好?孤不是圣人,圣人亦乃血肉之躯,血脉浓淡,尚有偏颇。遑论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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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为了卫国,有何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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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王兄一向勤学多智,心思明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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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他不过是心思不正,惯会取巧弄宠罢了。怕是一朝登基,也让世人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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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长平心有不忍,还要再说:“可今日二王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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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王声音陡然转冷,约是烦躁:“莫要提他了,孤不愿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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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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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他又听见有人轻轻拍肩的声音,卫湘对那人温声嘱咐,情深意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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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国一朝起,你二王兄他不过是个死物,你是卫国的储君,莫要把心思花在无关紧要之事上。长平...父王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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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燕猛的睁大眼睛,一下子便觉眼眶酸胀,喉咙似哽着什么,滞滞说不出话来。一直到卫长平和卫湘走后,他才直起身子走回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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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莫要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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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孤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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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不过一届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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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心念念哪怕日后逃离孟国桎梏,活下来也要拼死回到卫国,回到那个他活了十四年的四方天地,质问一句卫湘,你有没有一丝愧疚后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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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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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他不过是一届死物,不过是无关紧要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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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幼时千方百计想要取悦他,获得这位高高在上父王的欢心,那些百寿图,睚眦剑,所有功课的魁首,又算得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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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思不正,取巧弄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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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的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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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自以为是的空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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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剪落烛芯,眉间笼着层隐隐绰绰的阴影。窗外不知何时落了大雨,雨打窗棂,殿外天沉如墨,萧瑟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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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烛光大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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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算是明白了,青山,我的命便是不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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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贱命又如何,心思歹毒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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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燕歪了歪头,语声含笑,眉梢却存着森冷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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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活,我便为王,我便要世人皆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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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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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意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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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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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心情阴沉至极,笑意反而愈盛,就在他遣离宋青山,想要熄灯入寝时,殿外传来一阵激烈的叩门声,和着砰砰的雨声,恍如恶鬼来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