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晗见庞华这么说,登时便站了起来,他又不便开口询问,只好望望庞华,又望望我,挤眉弄眼地用唇语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眼前的他貌似是只晓得小迪汉名姓庞,却没料到和眼前这一位庞公子有着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挥挥手示意他先坐下,又冷冷地对庞华道,庞少爷,当日我特地去府上拜访,想让贵府早日将庞大小姐接了去安顿,你拒绝的态度也很明确,今日怎么又改变了主意,可是见了表妹真身,起了什么不好的心思?
庞华面对我的戏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顿了顿,还是拱手向我施了一礼,道,前辈见谅,那日却是华失礼了。
我优哉游哉地翘着二郎腿儿,也不看他,庞华一向自视很高,如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情形很让他尴尬,我们的位置距离台子又太近,热巴可能瞧见了底下的动静,一个劲儿地看过来,用眼神责备我们“为什么随意走动发出声响”,我也用眼神回以“没事没事你好好弹你的琵琶吧”,鹿爵爷则又用眼神诉以“什么没事人家抢人都抢上门来了”,我们三个人六目相对,电光火石之间完成了一段交流。
咳,我见热巴的一双眼睛已经快要将我和鹿晗杀死了,只好先敷衍庞华说,庞大人,在我代为照顾小迪的这段时间,大家平日里打打闹闹的,也都成了朋友,如今天子也一直没提纳妃的事情,这……庞姑娘的去留,恐怕也要她自己做主才行啊!
我这一套太极打下来,使得庞华更没有话说,鹿晗也仿佛得了人撑腰一般,底气十足地挑衅看过去,庞华毕竟长他几岁,也不计较,还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下热巴,道,这样也好。便又安静地坐了下来,我们三个男人早就没有了欣赏歌舞的心情,只待演出结束,舞女们都退了台,热巴的脚伤还没痊愈,行走起来也不是很方便,鹿晗欲过去搀扶,被我一把摁下,后者不情愿地攥了攥拳。
我扶着热巴到台下,由她引着,来到一处偏厅休息,屏退了门外嘈杂的人声,我作为旁观者将两边相互介绍了一番,热巴很是惊讶,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表哥”,虽是一张岩石刻出来般的冷脸,却也不得不承认庞华的确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与鹿晗不同,在他身上更能体现出身为鼎盛王朝朱门贵族的傲气。
庞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可能自己平日里被叫惯了“庞公子”、“庞少爷”的,这会儿要拿自己的姓氏去称呼眼前的女子,还觉得有些不太习惯,庞华剑眉微微挑起,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不可!
还不等我回答,鹿晗先上前一步阻拦,挡道了庞华与热巴中间,平日里嘻嘻哈哈的俊秀面容此刻也显得严肃,他比庞华稍矮一些,仰着面孔与眼前的人对视,丝毫没有动摇。
庞华看了他一眼,脸上还是没有表情,眼神直接越过鹿晗,对热巴说了句什么梵语。
阿阇梨。
我和鹿晗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热巴却像是听得了什么魔咒一般,望向庞
华的神情完全祛除了戒备,又悲伤,又欣喜。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热巴表现出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过去的几个月来,她一直都在隐藏着此刻爆发出的情绪么?
庞华向着热巴的位置又更近了一步,眼底也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
你不想去她住过的地方看一看么?
热巴同我说,自己顶着“庞家人”的名字,已经来了京城小半年,也还没有到庞府上去拜会实在说不过去,正巧今日遇到了表哥,不如就先随他回去,待上个三五日,再做打算自己留在哪边。
其实说起来我倒是无所谓热巴入不入庞府,左不过自己可能今后见到她的机会少一些,但眼睁着人家是庞家的人,以后若是小迪遇到了什么困难,我这个忘年交多帮衬些也就是了;只是她这一决定却苦了鹿晗,热巴日常住在四娘处他若是去探望还算方便,如今若是进了庞府,那才真是应了那句“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良人是路人”了。
不过当断不断,必遭其乱。如果鹿晗和热巴因为此事能断了这刚刚萌发起的孽缘也算不赖,热巴今后毕竟是要被封夫人的女子,这进宫前的桃色趣闻终归不会有结果,若真到了难舍难分的那一刻,两个孩子不顾国家氏族私奔逃脱,可就是要引起战争的大事了。
回去的路上,鹿晗一直心神不宁,失魂落魄,我则是暗自庆幸,两个人眼里是截然不同的风景。
鹿晗魂不守舍,今日又本是与热巴相约,身边也没带个随从,我不放心他一人回公爵府,回头再让马车给撞了,便一路领着他又来到了四娘的店里,想请这个初尝“失恋”滋味的小伙子喝上几杯。
四娘见我们二人来了,一边摇晃着团扇一边招呼,她家掌柜的还是低着头算账,仿佛没看见我们进门似的。
等酒菜上来,四娘也送走了客人陪我们喝酒聊天,她见鹿晗心不在焉的样子,向我努努嘴,使了个眼色,我便附耳将今天发生的事和她大体交待了下,讲完后又伸手向鹿晗的酒杯里斟满了酒,劝慰道,鹿小爵爷也不必太伤心,小迪只说了去庞府住两天,又不是一去不复返;再者说,那丫头好歹也人前人后的喊我一句世叔,将来我想见见自己侄女,还愁没有办法么,到时候安排你们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也说不上有多困难。
鹿晗这才仿佛回了魂,一口喝下眼前的白酒,失声喊了我句世叔!
我被他这么一叫,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连忙摆手,喝酒,喝酒!
说起来丢人,我身为一个游侠,却不是很能喝酒,没想到鹿晗这小子酒量比我更差,今后我们在四娘面前彻底算不上是男人了,身边有美少年作陪,四娘越喝越高兴,之后又手舞足蹈起来,浑说着些什么我们听不懂的胡话,鹿晗估计是记起了白日庞华向小迪讲的那句魔咒,整颗脑袋都垂在桌子上抬不起来了,手还攥成了拳,一下一下地捶着桌子咒骂。
四娘的丈夫听到我们这边的动静,叹了口气,终于收拾起了算盘走了过来,他抽了把条凳坐下,自顾自地斟了杯酒,一饮而尽,回味无穷般慢悠悠的吐出了句话。
你们说的是前朝庞太师家的那位庞家大少爷吧,据我所知,他的亲生母亲,并不是如今庞家的这位正室老太太啊……
我、四娘,还有醉酒的鹿晗都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八卦一样猛地将头转向他,掌柜的这时候又卖起了关子,一边拿筷子夹起冷掉的菜肴,一边笑嘻嘻地喝酒,四娘心急地很,拿了帕子抽他,让他不要戏弄我们,知道什么赶紧讲出来。
掌柜的还是慢悠悠的吃菜,良久才好像刚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庞家的这个少爷呀,本来就是老太爷纳的小妾所生下的,大太太生不出儿子嘛,直接就抱过来了,说是自己的孩子。小少爷吃穿用度,也都是照着嫡子的地位给的。就这么长到了四五岁,家里一直没人告诉庞少爷真相,庞少爷也不知道每年祭祀时跪在人群最后面,平日里住在东厢院子里那个深居简出的年轻女人是自己的娘亲。
老太爷和大太太对庞少爷也十分宠溺,庞少爷天生性格本就桀骜,大太太平日里又轻描淡写地,总说些东厢姨娘不好的话,庞少爷便对这女子慢慢地反感起来。那一日,庞少爷做完了功课,自己在后院里踢球儿玩儿,身边陪伴的下人见少爷玩的满身大汗,便去厨房取茶水了,那姨娘一直躲在月亮门后面,这会儿见庞少爷身边没人了,便凑过身来,拉着庞少爷说话。
华……华少爷,你……功课做得累不累啊?出了这一脑门子汗,娘……姨娘替你擦擦啊……
说着便抻了袖子要给庞华拭汗,谁料庞华压根儿就没打算领这情,一下子打掉了伸过来的手,转身便走了,之后也没再和那姨娘说过话。
又有一年中秋,庞华为了赋词神不知鬼不觉地又到了那个院子找灵感,正好听到了厢房传来的阵阵琵琶声,透露着一股怨怼的情绪,就不觉多走了两步,隔着窗户纸看见姨娘一个人坐着拨弄琵琶,那琵琶的大小和玩具差不多……
庞家的故事说到这,我和鹿晗的酒意都醒了大半,相互对了个眼神,四娘又一直催促着之后的事。
之后啊,庞家的那个小妾那些年一直都很郁郁,终有一日寻了短见,彼时庞华少爷已经长成了六七岁的小少年,庞府下人们平日里的风言风语也传进了他的耳朵,可他作为长子的身份已立,也不能为自己这个没名分的生母去追悼什么,姨娘走后留下的那个小琵琶,他不为人知地偷偷留了下来,据说琵琶背后用汉文刻了三字梵语,阿阇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