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章
宸丰二年三月。龙家与吕家联姻,龙阳迎娶吕夷简的小女儿吕芷兰。吕夷简身为三品大官,其叔吕蒙正为一品大官,与龙阳之父曾一朝为官,两家本就来往紧密,如今亲上加亲,自然是大喜之事。
在此事传得满城知晓的当时,龙阳将写了将近三月的书信交给了魏风。
乾清宫。
李贤清从手中精巧的小玩意儿中抬头,那东西是他和谢衣磨了好久才学会的,即将完工。他有些时候没见到龙阳了,正打算拿这个博他一笑。见魏风言道有他的书信,李贤清同样好久未同他书信来往,当即放下手中的玩意儿,急急忙忙拆了信。
魏风仍旧记得那日,李贤清第一次没有将龙阳递上的信藏入怀中珍藏起来,而是撕了个粉碎。还有那准备给龙阳的小玩意儿,也被李贤清拆卸得零零落落。还有书案上的奏折,茶盏,都在地上混作了一团。魏风从没见过李贤清那么黑的脸色,就好像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不属于他,那种绝望的,甚至于毁灭的眼神。
魏风不知道信纸上写了什么,想着也许是朝廷上的事,便笑着想打破这死寂的气氛“陛下,微臣听说龙大人要迎娶吕家的小姐了,这真是一门喜事。”魏风没有抬头,这话显得十分僵硬。李贤清好像又回到当初那个一心为了登上皇位的冷酷的太子,只是冷冷道“何时成婚?”魏风微愣,但还是极快回道“微臣听说五月完婚。”
李贤清冷笑,淡淡道“知道得不少,怕不是听说吧?”魏风心下一紧,感觉李贤清语气有些不大对劲,便忙如实回道“不敢,微臣私下和龙大人有些交情,故而龙大人有邀请微臣。”李贤清复冷笑一声,这次没有再言语,反而话锋一转,道“兵马准备得如何?”魏风反应过来,拱手回道“十万兵马已训练完,只等出征。”
李贤清脸色好了许多,却又变得古怪起来。他定定地盯着魏风,忽然笑道“本来这事儿该是你受的,现在想想。换个人也许不错。”“啊?”魏风微讶,不禁疑惑地问道。李贤清却神秘一笑,那笑甚至有几分残酷。他支着桌案起身,脑海里一直浮现着龙阳说那话的场景。
“臣愿为陛下征战沙场,为国效力。”
走到支开的窗前,与初春的微风撞个满怀。“既然龙卿这么说,那你便替朕去罢。”低声笑了一声,李贤清抬起头来,淡漠的脸色愈加显得冷酷。
四月,宴请名单都早已备好,一应的用品自然也都准备齐全。龙家和吕家将迎喜事,自然人人都是笑脸。只是奇怪的是这样的事儿,皇帝竟丝毫未曾表态,日常上朝神色一如往常,往常到就和登基前一样。吕夷简前被李贤清委任购买武器之事,李贤清便透过垂在眼前的珠玉望向他“吕卿,武器购买之事,如何?”
吕夷简忙出列,垂首恭敬回道“回陛下,十万兵马尽数购置了武器,绝对充足。”李贤清点点头,转着玉扳指笑道“只要有一位大将,想必不日便可发兵。”“啊?”朝中众臣皆左右相顾,交头接耳。新皇才登基二年,手下只有二城,民心不稳,经济尚有待发展,如此贸然发兵,实在是不妥。
吕夷简此事不好插手,便悄悄侧头望向有威望的老臣刘伯温。刘伯温只是淡淡地回望向他,缓缓地摇了头,丝毫没有表态的意思。刘伯温没有站出来说话,自然也没有其他人敢越过他来说。只有龙阳,皱着眉静静地站着。李贤清知道,他曾经对龙阳表露过自己五年内不会发兵。
朝中渐渐安静下来,李贤清不重不轻地拍了拍龙椅,将众人的心思都聚集到自己这儿来。“既然无人有异议,那略一整顿,五月便发兵泉州。龙卿,你做大将军。”此话一出,朝内大惊,吕夷简最为惊慌,连忙跪地道“陛下,龙阳与老臣的女儿已定下婚约,五月便要完婚啊。”
李贤清冷笑一声,反问道“吕卿的意思,是先儿女,再国事?!”李贤清顺势猛地一拍龙椅,以显示内心的愤怒。吕夷简这才明白一时情急说错了话,连忙叩首请罪。李贤清却不再看他,只淡淡道“朕意已决,不必再言。吕卿御前失言,病养好了,再上朝罢。”
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紧扣着的衣裳内,吕夷简不敢再言,只是颤颤巍巍地向李贤清行了大礼,由一旁年轻的大臣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立。趁着下首混乱,李贤清轻轻叩了叩龙椅,小桂子耳朵一动,会意地尖声喊道“退朝!”自始至终,除却望了一眼龙阳皱着眉的时候,他始终未曾再看他一眼。
他曾经许下过的诺言,还有那可笑的情话,便都消失吧,永远也不要再出现。李贤清握紧了拳头,心内丝毫不平静,想起自己以前对龙阳那副情深义重的模样,只觉得自己可笑。龙阳没有错,他以前就没有表达过他也爱慕着他,从来没有,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李贤清抬头望天,险些被太阳光亮晃了眼睛,脚底一滑,幸而小桂子眼疾手快扶住,才不至于滑倒。小桂子见李贤清最近气色不好,想起他近来日日熬夜批阅奏折,像疯了一样,便轻声劝道“陛下近来太过劳累,不如请太医好好调理着身子。”
李贤清有些不耐烦,推开了小桂子,一个人不管不顾地往前走。小桂子立在原地,心下犯难。他总觉得李贤清越来越像一个孤家寡人,以前却也有开心的时候,是也不介意同他这个奴才说的。而如今,似乎话越来越少,一瞬间像老去了十几岁。
回到乾清宫,李贤清照例批阅奏章批到了下午。因太过劳累,他几次差点将头磕在桌子上,手腕也不知道怎的,划在桌角上,划拉出几道暗红的划印。李贤清知道自己再也撑不住了,疲累道“小桂子,回养心殿。”小桂子一喜,连忙应诺。李贤清长长呼出一口气,睁开眼来,清醒了几分后才跌跌撞撞起身,扶着柱子才走到了殿外。
一众宫女太监无言地侍立在榻边,沉默地看着小桂子亲力亲为地替李贤清脱下龙靴,褪去龙袍。李贤清倒头就睡,模样十分憔悴,让人看着心疼。小德子年轻气盛,忍不住出口道“桂师父,怎么老是您侍候陛下?陛下身侧,怎么小德子总见不着一个嫔妃。”
小桂子却没有似往常厉声教训他,而是轻轻嘘了一声,替李贤清掖好被角,带着众人出了殿。守在殿门外,小桂子才看着小德子,有些无奈地笑道“陛下打小不喜与人太过亲近,何况陛下政务繁忙,累坏了哪有工夫再召嫔妃侍奉。我也跟着陛下十几年了,这种事儿难道还做不得么?”
众人微讶,一时出口道“十几年?!!”小桂子眼眸一暗,似乎想起什么来,神色又冷淡起来,只是淡淡点头,便不再言语。众人默默守在殿外,眼见着魏风急急跑来,小桂子上前一步,挡住来人。“魏大人,陛下不见人。”魏风很着急,一时道“桂公公,这是龙大人的书信。”
小桂子却轻笑一声,像听不明白一样,有些疑惑地轻声反问道“龙大人的书信如何?”魏风一愣,有些被噎住,但还是道“桂公公,此事紧要。五月便要发兵,若是耽误了.......”小桂子也正色道“陛下有口谕,龙大人的书信一概不接。陛下还说,魏大人身负重任,不应当天天往来传达书信,还是应处理陛下交代的事情才是。”
魏风呆愣在原地,却见小桂子已转身回到原来的位置。
龙阳手持着剑在院内踱步,想着一会儿魏风定是要通报他去面见圣上的。龙阳总有这个感觉,李贤清是无论如何都会见他的。但见了之后呢?他会和他说婚约在身,并以他们之前曾谈论的国家大事劝他收兵,他忧虑天下百姓,所以龙阳敢于这么说。
叩门声想起,龙阳赶忙开门。来人果然是魏风,但魏风面有惭色,似乎还有几分凝重。魏风看着龙阳,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没有见到陛下。桂公公和我说陛下不见人。”龙阳一急,忙道“那书信呢?”魏风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书信,原封不动地递还给龙阳,沉声道“桂公公说,陛下口谕,你的书信一概不接。并且往后,也不准我再来了。龙大人,保重吧。”
魏风无奈,也只得遵命,他朝龙阳拱手,压低声音安慰道“陛下近日因朝政繁忙,故而没有空闲。大人为国效力,若凯旋而归,美人功勋,享用不尽。”龙阳心下不知是何滋味,这话也没有听进去,只是随意地一拱手,送走了魏风。
在院中的藤椅上坐下来,龙阳怎么会不明白,李贤清只是有意拖延时间罢了。区区一个泉州,自然是不在话下。只是李贤清这种冒险的行为,令龙阳十分反感。但转念一想,他有将近半年没有见过李贤清,也没有见过他来的书信。好像所有的关系,都在那一天被剪断。
他似乎就像其他的朝臣和百姓一样,从不知晓李贤清的情况,不知道他此时是喜是忧,为何时忧虑,又为何时开心。也不知道他的身体如何,在宫内都做着什么事。这些事情,以往的龙阳全部知晓,甚至知道得有些过头。龙阳扪心自问,那份本来自患难的信任,时至今日,到底发展成了什么。
而他是否,又真的将那份信任和情意辜负。龙阳狠狠地摇头,不想再去想,毕竟现在,他同那些人无异,只是为皇帝效力的大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