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时日一晃竟已至六月。不知为何,这宫廷较之以往分外沉闷了些,老人们都说闻着了一股血味,就像是两年前元纯皇后的血一样。
钟粹偏殿。
咣当之声足以打破沉默,当婢女闯入后,只有散乱的书册和沾血的衣裙,女人苍白的脸像是失血过多。那一瞬,鼓起的腹部似乎便是全部。
所有人都有秩序地到位。太医一边尽力诊治,一边却又摇首叹息,寒梦莺低下的太监宫女们,各个都是面色惊惶,仿佛脑袋别在了裤腰带间。禁足的皇后却未到,这等子事本也有她的浑水。太后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沉沉地看着宫女一趟趟地端出血水。久处深宫的她,心底已有了八九分。
李贤清这边刚刚下朝,闻说消息自然马不停蹄赶往。待他入宫后,面前是跪地的太医宫女太监,黑压压的一群人,像在他心中沉了一块大石头。他的面色自然地阴郁着,叫人看不出半分破绽。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盯在了一个婢女的身上,又很快地移开了。
他看着太后,对方已渐老去的面容似乎也难承痛苦,久处深宫的妇人仍旧多愁。他心下明了,沉声道“尔等跪在此地,徒劳无用。”说着,他便用脚踢开那些跪着的人,硬生生地开了一条路出来。一位太医跪着到他面前,伏地难掩悲伤“陛下,此举不吉利。女人的产房.........”
李贤清并不愿听他说完,他一脚将那太医踢倒在地,大声吼道“斯人已逝,难道又不能见最后一面吗?!”此话一出,众人皆沉默不言,太后尤为惊怒,颤抖着身子说不出话。老嬷嬷忙上前为其顺气。
李贤清终于进去了。他揭开帘子,看到了白净的床榻上那满盖着的血迹,有些早已凝结,有些却还汩汩不止。章太医及温太医站立在两侧,仍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见皇帝入内,二人一时大惊,却也极快镇定下来。章太医跪地叩首,自呼无能,又道“微臣医术不精,无能救寒嫔娘娘母子于平安,微臣与温太医,仅能尽力保一人,当今危急之际,还望陛下理智,尽早做出裁断。”
李贤清没有说话。早便计划好的一切,到这一刻,满床的鲜血却是头一次见到。床榻上的女人,她人为他所利用,腹中的,也确确实实为他的骨肉。也许他想明了,也许他永远想不明白,他为何会是这般狠心的人。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床榻边上,丝毫不顾及地拉起寒梦莺的手。寒梦莺的表情极为痛苦,像是早该魂归的人,却被硬生生地留下一口气。她像是感应到了,费力地侧头望着李贤清。零碎的长发黏在了脸上,早已没当初的美丽。她慢慢道“陛.....陛下...您大概,也是第二次失去了罢.......妾身知,知道.......您没能见....见元纯皇后最后一面。”
她用力地回应着李贤清,尽管那手上的动作已那么微弱。李贤清点着头,好似戳到了痛处,又好似见景生情,泪水竟已在眼眶之中。寒梦莺轻轻地笑了,用尽力气道“妾身都明白的,妾身从未后悔。如今到了陛下弃子的时候,妾身只求。”
“求陛下不要弃了妾身腹中的孩子。”
“他是妾身所能留给陛下的........”
“念想,或是棋子罢。”
“只要陛下愿意。”
李贤清沉默了,寒梦莺却笑着,眉眼弯弯的模样一如当年江南水畔,美人偏转着衣袖,好似花叶间飞舞的蝴蝶。他紧紧握住那血迹斑斑的手,侧头朝着跪地不言的两位太医怒吼道“没听见吗?!保孩子!”
那一声怒吼,由内室一直传到了外头。太后疲累的面庞却露出一股微笑来,那微笑当中,既有胜利者的不屑,却也有因着什么的自豪。老嬷嬷跟了太后许多年,此时自然看得懂,她默默地退后,心内再次悲凉。
李贤清跌跌撞撞地出来,满手都是鲜红的血,那龙袍上,金黄与鲜红,触目惊心,却又分外妖冶。小桂子大惊,不顾一切地上去扶住了李贤清,也不顾有谁在场,招呼了侍卫宫女,就搀着他离开。
其实他的神智清醒得很,他多么想甩开他们,就像甩开那些束缚一样,像路边的乞丐或醉酒的汉子一样,光脚坐在地上,掩面痛哭也罢,仰天大笑也罢,就算是以头抢地,至少也能减轻他的痛苦。但就像从小就注定了一样,他永远不能这么随性。
就像过去的一切,紧握的手必须要主动地松开,将那东西坠落在心底的无限深渊当中去。他不说,无人替他倾诉,他若说,自然也不会有人愿意去懂。
后,寒嫔追封为懿孝妃。帝亲自为皇子取名为无异,亲养于膝下。如今宫中只有四位嫔妃,有抚养皇子资格的只有皇后和萧妃。而皇后前几月禁足一事正与寒嫔有关,自然无权抚养皇子。萧妃虽条件充足,奈何皇帝无此意,她更不敢有此求。
李贤清怀抱着无异,动作十分小心翼翼,相比与少禛嘉宁两个孩子,他显然亲厚无异许多。无事时便唤来乳母,或逗弄,或怀抱着,哪里像那两个孩子,长久见不得父皇一面。
龙阳坐在一侧,含笑望着李贤清温柔的神情。这般的温柔,他亦只在几年前见过。那干净地不掺杂其他的情感,也只在几年前存在过。李贤清用手轻轻拍打着无异,一面抬头望着龙阳,道“龙卿想来未曾抱过小孩子罢?”龙阳摇头,回道“微臣不曾有此机会。”
李贤清于是笑,招呼着龙阳道“龙卿不妨上前来,抱抱朕的儿子。”龙阳一惊,但看着李贤清兴致极高的样子,一时也没有推脱,拢了袖子就起身走到李贤清面前。龙阳近处地望见李贤清含笑的双眸,不禁自然地在他面前坐了下来,笑着道“微臣未曾抱过孩子,唯恐不当,惹了孩子哭闹。”
李贤清熟练地抱了一把,并看着龙阳,像在示范一样。然后小心地将无异慢慢送到龙阳怀中,龙阳亦是十分小心,神情极为认真,伸手接过孩子后,就学着李贤清一样轻轻逗弄起来。无异睁着大眼睛,丝毫没有哭闹,反倒在二人之间看了又看,十分可爱。
龙阳忙着低头逗弄无异,没有发现李贤清离他已一指距离。龙阳正想向李贤清说这孩子并不怕生,但刚抬头,就对上李贤清的双眸。那双眸之中,似乎含着掠夺,又似乎含着柔情,但表层,依旧沉稳冷酷,像是审视着猎物一般。龙阳一时惊住,下意识地向后退避,却因怀抱着无异,而直直向后倒去。
李贤清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扯住了龙阳的衣袖,前倾着身子将人扶了回来,两手依旧紧紧在龙阳胳膊上,那眼睛也并不避讳,依旧直直地盯着龙阳。龙阳大窘,奈何李贤清并没有接过孩子的意思,因而也不便告罪。二人一时僵持,各自无话。
李贤清这才将目光收回,转而低头望向丝毫不惧怕的无异,幽幽道“无异没有哭闹,自然也是不怪罪你的。龙卿向来聪慧,想来知晓一二。”李贤清向来话题转得极快,往往令人反应不来。但龙阳打小便与他结识,自然反应极快。龙阳先是谢了恩,后又轻轻摇头,沉声道“陛下决断,微臣不便妄自揣测。”
李贤清嗤笑一声,又前倾着身子,伸手戳着无异的脸蛋,道“这便是知晓三四了。”龙阳一愣,这才明白李贤清并不像表面上看去那般欣喜,这个孩子的降生似乎并不足以令他开心,于是他只好垂首,闷闷道“陛下怎么说,微臣便是怎般的。”
李贤清不喜反怒,突然抬头逼视着龙阳,怒道“是不是我做了皇帝,你就不敢了?!”龙阳沉默,直直地坐着,像是打坐的僧人一般,早已退避外界一切干扰。他恭敬地回道“陛下自然是陛下。微臣,也自然是微臣。”
李贤清听完,哈哈大笑,伸手一把抱过了无异,吼道“给朕滚出去!”
龙阳于是领命,面上只余恭敬,并不见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