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到深秋,再到冬日人间雪满头,幕羡一直在等,可是这个庭院似是被忘记了般,遗落在时间的角落,没有人前来,明非凡也没有再回来。
其实幕羡不过是想知道他是否安好,执意等着,不过只是为了一句话一个字:生,或死!可是没有人来。她想问明非凡,他们到底算不算朋友,他不肯让她看着他死去 ,她可以不看,甚至可以装作什么事都不知,但是至少……可不可以让她送他一程?
他喜欢她,他爱着她,不是吗?
她不知道离开人间的那条路,会通往哪里,也不知这世上是否有轮回,他们是否还有再见的缘分……她只愿他,最后这一程,不再是孤身一人。
却都不可以!
可是幕羡却不敢怨恨他,纵使他什么都没有跟她说,但是他留下的那一串佛珠,已将所有都表达清楚了。
他信世间有轮回,他愿世间有轮回,他想与她重逢。
可是幕羡想,若真有来生,她只愿他一生喜乐顺遂,哪怕再不相遇,亦无妨。
少时读白居易的《梦微之》,总不能明白“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的茫昧伤怀和悲怆,如今才知,世上一切,在生死面前,都太过浅薄眇眇。
后来,幕羡明白了明非凡的意思,他不告而别,不将生死说与她,只是想让她还当他活着在世上的某个地方,或许有一天,会像往昔一般,可以不期而遇。
不说去处,不说归期,但他知道,这世上有一人,始终惦念着他。
裴凛出现在庭院的时候,天色近黄昏。天地辽阔,日光渺远,他背对着漫天漫地的积雪站着,似从天降落。
“幕羡,我来接你。”
幕羡扶着门,浅浅的笑了起来。
她没有问他为何会来,也没有问他怎么知道这里的地址,却已足够让她相信明非凡还安然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幕羡收拾行李准备离开时,许久不见的草翦穗子却忽而上了门,请她到草翦家做客。
幕羡已知草翦穗子和伊藤束是名义上的兄妹,他们的父亲是异姓兄弟,认了一个来自中国的女人做义母。
明非凡能这么快速将她从伊藤束手里救出来,听说他们的义祖母是帮忙了的。
不说对方对她有恩,便是普通的长辈想见,幕羡也不该推辞,只是能驱遣伊藤束的女人,让幕羡有些犹豫了。
裴凛却让她应下邀约,只道既然有援手之情,道一句谢也是应该的。
当看见草翦清霓那张与沈清茹相似的面容时,幕羡才知道为何裴凛会让她应下邀约。
幕羡曾听外婆提及过,她还有一个年长几岁的姐姐,年少时走失,生死不明,那是沈家多年的遗憾。
幕羡知道,眼前的老人,就是她外婆一母同胞的姐姐,若不能肯定,明非凡不会告诉裴凛,而裴凛不会与她前来。
所以这才是明非凡要跟她说的吗?人生于世上会经历的生与死、散与聚、别离与重逢……
草翦清霓却似还不知她们之间的关系,只将幕羡当作一个晚辈,温和而有礼的招呼她。
幕羡跪坐在垫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夫人……”
“听闻你要回中国去了?”
“是。”幕羡应道:“之前夫人援手相救,幕羡在此谢过。”
“不过举手之劳,说来你不过是受的无妄之灾。”草翦清霓笑道。“我多年未回故土,许多旧事都已模糊,不知幕羡小姐可愿意跟我说说?”
“夫人惦念故乡,不知为何不回还?”
此言一出,幕羡便知自己着急失态了。果然草翦清霓闻言一怔,却未有被冒犯的怒意,只浅淡的笑了笑,“身不由已,而昔年旧人旧事,怕已物是人非事事休。”
“那夫人,可还想回故土?”
“未有一日或忘。”草翦清霓道:“但人终究还是要学会放下过往,我此生,只会终老于此。”
放下吗?
“其实,一时的执着纠缠,不过是心有不甘,待岁月流淌年华老去,再回首当时,会发现所谓执念不舍,皆不过寻常。”
幕羡终究未能问出是为何,交浅无法言深,于草翦清霓而言,她不过是仅此一面的陌生人。
离开的时候,依旧是草翦穗子相送。上车前,幕羡向她问及明非凡,这是明非凡失踪之后,幕羡第一次向旁人问起他。
而草翦穗子的答案却如意料中的,不知。
问这一句,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死心罢了,故而幕羡心底亦未曾失望。转头对站在旁边的裴凛道:“走吧。”
等车子消失在转弯,草翦穗子才转身回去,踏入院子,走到书房,如意料中的,见草翦清霓在看一张陈年的黑白照片,上面两个穿着洋装的女孩手牵着手,笑容明媚。
“他们走了?”
“是,祖母。”
“她离开之前,可还有说什么?”
“只是问起了明非凡,我说不知后,便没有再说什么。”
草翦清霓摸了摸照片中较年幼的那个女孩,笑了一下,“与你一般,是个极聪慧的孩子。”
“祖母……”
“出去吧,我没事……”
草翦穗子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心中的悲伤,“祖母,明非凡他……真的已经死了吗?”
草翦清霓将照片放好,转过轮椅,看向她,“他之生与死,又何妨?”
草翦穗子的眼泪一下就落下了,“祖母,若他还活着,若他还活着……”
“穗子!”草翦清霓打断她,“他之生,之死,在他心中,从来与你无关,你执迷了。”
草翦穗子跪跌在地,泣不成声,“我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就只是想知道,都不可以吗?不可以吗?”
草翦清霓看着她,却神色不动眉波不涌,“你将幕羡带来日本,本就是错的。你自小在草翦家长大,当知如明非凡他们这样的人,有多少柔软心肠……穗子,为何要执着没有的东西呢?”
草翦穗子惨然一笑,“我知道,他所有的柔软心肠,都已经给了幕羡……”
草翦清霓:“起来吧,他此生不论生死,你们都不会再见了。”
草翦穗子缓缓起身,低头应道:“是。”
回到住处,裴凛就将所知的,关于草翦清霓的事情尽数告诉了幕羡,然而也不过寥寥数语,只知她年少时被一名医生带回日本,后认为义女,改姓草翦,年轻时出了一场事故,腿上落下了残疾,她一生未婚,但是却被视为草翦家和伊藤家的长辈,她不曾掺和过道上的事,却在黑白两道上举足轻重……
等到在机场上见到伊藤束,幕羡才明白那天草翦清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原来她早就认出了她,知道她们的关系,但是她们不能相认,因为当作陌路,才是对她、对幕家和南家的保护。
伊藤束说他知道明非凡的行踪,若幕羡想知道,他可以告诉她。
幕羡在那一霎那才发觉,其实她早就没有再执着追寻这件事了,或许在当日看见那串佛珠时,就已经明白了明非凡的意思。
幕羡对伊藤束道一声后会无期,然后转身与裴凛离开。
就算伊藤束所言是真的,她也不会与他做交易,她不愿,想来明非凡更不愿。
如此,就这般吧,她等着就好,等待着重逢的那一天,人间……或黄泉,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