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3)
我记不得自己到底喝了多少酒,只晓得我将自己喝醉了倒头便睡,睡觉时初起也甚是安稳,再没纠结着那些七七八八讨人厌的东西,只是不知何时起,我开始做梦,梦里竟看见了夜华,他着一身红布衣,同一个一身红的女子站在一处,对着东荒大泽拜天地,那女子背对着我,我瞧不清她的脸,但一想也知,她便是那个凡人女子,叫素素的。
我晓得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我虽应当梦到夜华,但不应该梦到素素,我应该梦到的是凤冠霞帔的素锦不是么?我好奇于自己做梦的主角换了,也好奇于这个梦的场景竟如此真切,真的不像梦!梦境倏忽一转,我终于看见了素锦,她一身天妃装束,将大着肚子的素素拉扯着,素素百般扭矩,她自己却倏忽松了手,掉下了一处台子,一道黑影闪过,是夜华,他搂着受伤的素锦对素素说“我只相信我看到的……”我听着素素已然哭成泪人,不住地道:“我没有推她,我没有推她……”我知道素锦冤枉了素素,我也知道夜华心里是在担心素锦胜过素素的,我冷笑起来,笑自己的无知,可怜素素的单纯,更恨夜华的无情!你既对素锦有情,何必将我和素素的心骗去,骗走了还不珍惜!
不对!
我从没听说过这么一段的,梦里怎么可能将他们三人的过往看得如此真切,真的仿佛我亲身经历了一般,朦朦胧胧间我醒了,眯着眼看向四周,脑子有些昏沉,看东西有些模糊,但眼睛模糊却不能叫我忽视一股很奇怪的气息,它正源源不断地流进我的大脑,它无毒无异,近似飘渺,但我极不喜!
我寻着那气息看过去,却瞧见了一盏桐油灯,气息从黄豆大的灯苗处来,晃晃悠悠地叠着重影,我瞧着有些眼熟,脑子像是锈了般,半点想不起来,想不起便不想了!
梦里那三个人又或许是那两个人做作的残害另一个人的行为,让我有些作呕,我极需要让自己即刻麻木的东西,我看向床头,那盏灯旁还放着一两瓶酒,我伸手去拿,可能先前的酒喝得有些多,手有点抖,我拿起一只酒壶摇了摇,空的,便放回去,去够另一只,可巧着我将那空酒壶刚放回去,它就倒了,我混没在意,只拿起另一只酒壶就口一灌,嗓子处一股燥辣之感,耳畔却传来一阵清脆的响声……
“噼啪……”
我慢悠悠地侧过头看过去,案上的空酒壶横躺着,而那盏灯却不见了,我的目光向下移去,便看见几片碎玉块,灯呢?我从榻上爬下来,循着案几边找去,一个没留神,手掌便按上了那堆碎玉,并不见锋利的缺口处,却扎的我一疼,即便喝了许多酒,我的人已麻麻木木了,那疼还能直扎我大脑,疼的我大叫一声。
“啊!”
“姑姑,出什么事了?”
我听着迷谷的问询声,不想应答,只挥了挥手叫他下去。
我无力地靠向身后的床榻,拿起那瓶酒闷头又喝了一口,看了看手心,血还在流,我又多久没流过血了?好像是封印了墨渊以后吧……
迷迷糊糊中,我又睡死过去。
这一睡,我睡了两天,睡得想起了许多往事。
原来五百多年前,擎苍破出东皇钟,我费力将他重新锁进去后,并没同阿爹阿娘他们说的那般,养伤、离开、回来生阿离,而是被擎苍种了封印,落在了东荒俊疾山上。
什么素素什么凡人侧妃,那根本统统都是彼时无能又无知的本上神老子我。
我还奇怪飞升上神的这个劫怎的如此好历,不过同擎苍打了一架,生了回孩子,将之前的事忘了一忘,便在睡梦中位列上神了。三百年前从狐狸洞中醒转过来,我目瞪口呆瞧着自己从银光闪闪变成金光闪闪的元神,还以为是老天做给我一个人情。感激地觉得这个老天爷他是个仁慈的老天爷。
殊不知,同擎苍打那一架不过是个引子,我飞升上神历的这个正经的劫,却是一个情劫。我赔上一颗心不说,还赔了一双眼睛。若不是擎苍当初将我的仙元封印了,跳诛仙台时还得赔进去一身修为。老天办事情半点不含糊,仁慈仁慈,他仁慈个鬼。
我总算明白过来夜华他在青丘时为何常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明白过来他在东荒俊疾山上同我说的那一番奇怪的话,还有睡梦中朦朦胧胧的一句“我既望着你记起,又望着你永不再记起”并不是我睡迷糊了幻听,一切都有丁有卯,是夜华他当年冤枉了我,他觉得对不住我。
他怕是永不能晓得我当初为何要给儿子起名叫阿离,永不能晓得我为何要跳诛仙台。
旧事纷至沓来,三百年前那三年的痛却像就痛在昨天,什么大义什么道理,什么为了维护我这一介凡人的周全而不得不为的不得为之,此时我全不想管,也没那个心思来管。我从这一场睡梦中醒来,只记得那三年,宿在一揽芳华中的一个个孤寂的夜,一点点被磨尽的卑微的希望。这情绪一面倒向我扑过来,我觉得无尽苍凉伤感。那三年,本上神活得何其脓包,何其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