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凡是到过济州岛的人,都知道它的盛名不是虚传,游人总赞美它不用ps便美出一定境界的景色。可在我看来,它不过是一处普通的岛,有一片普通的海,和一方普通的天。
也有朋友嫉妒我活在如此美妙的环境里,工作轻松作息自由,完全是渡假式的生活,处处充满惬意。在我看来,这也不过是岛上大多数渔民都在过的生活罢了。
我不是故作姿态,只是真心这样觉得。何况出海并不是轻松的活计,生活也并不是处处惬意,我同样为生计发愁,曾经穷到拉面都买不起,也常常驾着空船回家,人活着,怎么可能没有不如意。我只是不想把美好过分夸张,也不想把困窘过重描述,凡是经历的事情,都只是经历,最终,都会归于平淡,回想起时,会觉得它便像日复一日被海浪冲刷的沙滩,无论刻画了多少凌乱痕迹,最终都会被慢慢抹平,没什么可显出奇的地方罢了。
我就是如此看待生活的。
唔,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林允儿,自小生在岛上一个普通家庭里,约莫刚会颤颤巍巍的走路,就被父亲抱上了家里那艘比父亲年纪还大些的渔船上,时时与它相伴,算是在海上长大的孩子。
按照人的平均年龄算,我竟然也活了过半年岁,早就继承了这艘老船,仍然日日浮在海上,只不过这些年后的我已经是孑然一人,看见家里挂着的那些照片,心里的悲痛也已经被温情替代,父亲告诉我,海是我们的归宿,早晚都要归去的。
我一向视父亲为无所不能的存在,他说的话从来不怀疑其正确性,例如他曾一本正经的对当时还青春期的我说:“允儿,你这种脾气性格,太冷漠淡然,是不适合在社会上打拼的人。”我深以为然,于是一直安心的待在海上,靠着捕鱼和一家小小的海鲜馆,倒也过的十分不错。只等着到了时候,便也同父亲一般,归去那片蔚蓝的宿命处,这是我那时候能想到的最好的生活。
我啰嗦这许多,其实是想说,人总是变的,活着要应对的事情数量极多又充满变数,例如,对于我最终的归宿是这片大海这种话,我已然产生了怀疑。
大概父亲的话,也并不总是对的。
大约是十几年前吧,我刚捧着一本毕业证书从首尔的大学飞回来,青春期的勃勃野心让我觉得自己简直无所不能,整日待在海上研究我继承的这艘老船,发誓要让它焕发新的光彩——结果显而易见,我甚至没让它多捕上几斤海鲜,倒是一番折腾下来,让它显得更老了些,父亲因此大骂我不务正业,赶我去海鲜馆里帮工,我就是在那时遇见了她。
海鲜馆的玻璃门上绑着铃铛,听到叮叮当当的脆响,我便会抓起厨师帽扣在脑袋上从厨房出去迎接食客,菜单也不是固定,按着今天父亲从海上捞回来的鲜食随时变动,不过蒸烤生食几种方式,保证食物新鲜和原汁原味罢了。
她推门进来时的样子我并没有看到,那铃铛叮叮当当响的时候我正在考虑将手里这只章鱼烧成丸子比较好还是只简单的煎熟比较好,正抽了菜刀出来准备开工时听到了推门的铃音,待从厨房钻出来时已经看到她在靠窗的座位坐下,眼睛看向外面的海,那打扮看一眼就知道肯定是游客。
她倒没有催着点食材,我便也没急着凑上去介绍今日刚捞回来的那一筐极鲜美的鲍鱼——我觉得那种时候凑上去说,“这位小姐,今天小店儿新带回了刚从海里捞上的鲍鱼,您是想蒸着吃还是做成鲍鱼粥呢?”这种话对当时的情景是一种亵渎。
她侧头盯着大海看的入神的样子,太美了。阳光也不毒辣,洒在她身上映出一圈天使般纯洁的轮廓,我实在不忍心用鲍鱼粥去亵渎这种美。
我记得我愣了半晌还是走过去说:“您好,今天有鲜带鱼您要试吃吗?”
事实上那些鲜带鱼还在它们的老家自在的游逛,父亲那天出海的目标也不是它们,就在我紧锣密鼓的思考到底该不该让鲍鱼这种铜臭味极大的高端海产打破现在的尴尬状态时,她转过头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说,
“好啊。”
好吧。
感谢隔壁大婶,她不仅慷慨的借给我一条格外肥美的带鱼,还顺便打算把她儿子也慷慨的借给我使唤,我急着给那位食客做饭,便答应还她半桶鲍鱼抵偿,儿子就不要了,一个是没那么多鲍鱼可抵,一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我这个年纪就当妈,挺不合适的。何况还是个年芳二八的大儿子。
把带鱼洗剥干净的我思考了一会儿,觉得油炸煎烤搞出来的菜肴端上去,那位纯洁如天使般的客人手忙脚乱吃的满手满脸都是油这种画面实在跟我刚才看到的画面不相称,于是果断清蒸,一星油水也没放。端过去时不禁还有点忐忑,她不喜欢怎么办?
现在的我明白当时的我却完全不明白,那就是一见钟情。
我战战兢兢的戳在桌边等着她夸奖我不仅带鱼蒸的好吃而且人又细心,知道把带鱼段里的碎刺全挑出来吃着方便又安全。
我看着她夹起一块鱼肉,一手压着长发一面前倾身体,张开被唇蜜涂的晶莹如果冻的嘴小小的咬了一口,期待的攥紧了围裙,即便她握筷的方式清奇到我从未见识过也不能转移我分毫注意力,只等着她给出一句评价我再选择是雀跃还是颓唐。
“您觉得味道怎么样?”
啊,她抬头看我的样子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样子,着实让我的心狠狠的跳了一跳。长长的睫毛下面笼着亮如星子的眼睛,脸上的表情随着慢悠悠的咀嚼变的放松,隐约还透出笑意。我忍不住又问了一次,她才咽了嘴里的鱼肉,又喝了口柠檬水,才笑着对我说:“好像没放盐。”
事后再回想,当时这句话对我的打击不亚于改造老船失败那一次,不同的是老船的改造失败让我颇有些意志消沉,做什么都提不起心力,还是糟了一顿臭骂才勉强打起精神钻进这海鲜馆的厨房去;这一次的打击却激起了我脑中几分急智,我皱眉沉思了一秒钟做恍然大悟状:“怪不得!我忘了端调好的酱汁,这是我研究的新吃法,您稍等,马上就好。”
我在厨房琢磨了半分钟,迅速的调好半盆混了不知哪些材料而成的黑色酱汁,筷子尖戳了一点儿尝尝味道,还好,毒不死人……盛在小碗里端过去,瞥见盘里为了样式好看摆上的那几片怎么看怎么风骚的柠檬,顺手当着她的面往里挤了几滴,推在她面前,“再试一下。”
我发自内心的相信,直到秀妍回首尔前每天都要光顾小店解决午餐或晚餐,实在是因为我的料理技艺彻底俘获了她的胃,可能一天不吃就思念就难受吧。
待她离开的前一天,我们已经是可以坐在一起不时闲聊几句的关系了。这些闲聊倒也不能说全是无用的闲聊,例如我知道她是学设计出身,大学毕业后却没忙着钻进那些高楼大厦找工作而是立志做一名画家;例如我知道她还有个妹妹长得和我有几分相似,是以初见时她看我所露出的笑意里其实满含惊讶;例如她终于告诉我那碗酱汁和带鱼的搭配其实让她大半夜跑了三趟厕所……
作为补偿,我约她那天晚上出海,我记得天气预报说了最近都是风平浪静的好天气,见她点头答应,我心里是十分欢喜的,遂以极短的时间把老船收拾的极妥帖,只等着她来码头与我相见。
当老船飘飘荡荡的晃在海上时,当天上扑簌簌的落下豆大的雨点时,我的内心如何其实现在已经不大能回想起来了;就算返程时我发现老船的油箱已经空了时的心情我也都统统记不起来了。心里只记得她对我说:“果然很美,谢谢你,没有骗我。”
如果我早知道这句话会刻在脑子里这许多年,大概当时我会死皮赖脸想尽办法,不让她离开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