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
那之后两三个月,我又恢复了惯常的生活作息,除了隔壁家大婶似乎发现借东西是个好方法,只要有机会就热情的问我一些类似“允儿呀,今天店里有新鲜的食材和我儿子你要不要借呀?”等等问题之外,生活倒是不存在身边大的变化。只是我的连番拒绝似乎一点儿也不能打消大婶的热情,让人很是惆怅,深深的后悔当初不该去借那条带鱼。
不过我与秀妍的再次见面,倒是应该十分感谢这位大婶,所以后来我倒时常借些食材调料等给她,并反复强调我并不需要她把儿子给我来抵人情——大约她终于明白我其实并不想这就养育一个那么大的儿子,那次之后就不再提起借儿子的事情了。
那天我被父亲拉去老船上帮忙,他不知走了什么运气,带去的盆盆桶桶全捞的满满当当还余下许多虾蟹在甲板上蹦跶,我们泊在码头上拣选着上好的留出一部分供自家的馆子,余下的全数卖给等在岸上的贩子。我正拎着一桶鲍鱼过称,那大婶急急忙忙的跑到船前,手里还挥着一把刚割的紫菜,急吼吼的招呼我:“允儿啊允儿啊!不得了了哟!一个顶漂亮的女孩子坐在你家馆子前哭了一下午,说要找你,后来竟然哭的晕过去了!”
这本来是个离奇的事情,我自问没有夺过哪家女孩子的丈夫也没什么条件欠下一些桃花债,怎么会有女孩子在我家门前哭哭啼啼?何况我心里第一个浮现的顶漂亮的女孩子,自然应该是秀妍那张迷人的脸,因此也跟着有些急吼吼的,把桶子扔在称上便从甲板蹦了下去,一路飞奔到海鲜馆,果然看到秀妍蹲坐在上了锁的店门口,脸上确实有流泪的痕迹,却不像大婶说的晕过去云云。
我当然很高兴,即使我不承认过去的两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她甚至每天梦到她,但是高兴就是高兴。可是眼下这情景,我总不能嬉皮笑脸的和一个正伤心落泪的人打招呼,显得很轻浮,所以我揉了揉脸颊拼命克制住笑意,蹲在她面前,像抚摸一只喵一样摸了摸秀妍的头——她确实像只迷路的喵,蜷成一团,脑袋还毛茸茸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怎么啦?”
我的话音还没落地,她抬头看见是我在摸她,一个猛扑扎进了我怀里,然而我当时还戴着湿哒哒的胶手套、罩着湿哒哒的皮围裙、踩着湿哒哒的黑胶鞋,实在不能就这么抱住干净爽利的她,所以本能的往后缩一下,她却就着一扑的势头还是扎进了我怀里。
她全不顾身上的白衬衫被沾的一团水又一团黑,只是埋在我脖颈里紧紧搂着我哭,我仰面躺在地上,支棱着手不敢动——我在想,既然她的衣服已经脏了,我是不是可以抱住她安慰一下;又想,虽然她的衣服已经脏了,可是万一抱了她会不会怪我把她衣服弄的更脏呢?这是一个难事,我盯着蓝天上一絮变幻着模样的棉花似的白云,思考了许久也没有答案。
直到意识到有人围观我才从思考中回神,果然四周视线范围里都是各式各样的鞋,还有热辣辣的眼神,隔壁大婶的眼神里感情尤其丰富,或许后她再也没找我出借她的儿子也是因为这一幕过于,过于什么来着?
啊,我不由想到一个词:有伤风化。勉强看了看怀里的喵,阿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抱住了……我急忙拍拍秀妍喊她起来,假装自己一点儿都不尴尬,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弄脏衣服之类的问题,我冲围观的邻居们礼貌的笑笑,揽了她转身塞上停在店旁的卡车,扬长而去。
我时常想,为什么这些琐碎小事总能记很久,有些重要的东西反而常常不慎遗失。秀妍曾经送我一套修理和维护老船的工具,随不是什么金银贵器,对我来说却是来自她的第一份赠予,一度不舍得使用,极珍重的收在老船的驾驶舱里,不敢轻易挪动。不想过了些许年月,却莫名丢了,而我脑子里竟然没有丝毫印象。
话题说的有些远了,却说这些小事,我分毫不曾遗忘,那天把她塞进卡车带回我的住处后,她已经停止了让人心疼的哭泣,只是红着眼睛跟着我,我下车她便下车,我进屋她也进屋,木呆呆的没有精神,我忍不住就想摸摸她的头安慰一下,抬手看见自己还戴着胶皮手套,才恍然还没有收拾仪表。我急忙请她不要客气自己坐坐,冲进浴室把自己一身海腥气涮干净换了爽利的衣衫,才出去客厅看她。
“你也洗一洗吧?”我试探道,秀妍点了点头,人却没有动弹,我只好上前把她拉起来送进浴室去,极细致的告诉她那些瓶瓶罐罐分别装的是什么,又教她用我家这不甚灵便的喷头,还嘱咐了句她有没有额外需要的我这就去买,见她摇头后我便退了出来,想了想又贴心的找了干净的衣服来放在门外的架子上,这才缓在沙发上歇口气。
才想起一个问题:她哭的这么痛,是因为什么?
现在想来比较可笑的是我想到了所有的可能,却没有往最可能的失恋上想。对当时的我来说,情窦和鼻窦有什么区别是完全分不清楚的。虽然电视上经常演一些撕心裂肺哭天抢地的爱情故事,例如那位世碧小姐曲折离奇的遭遇就将隔壁大婶感动的每每看见我都要眼含热泪哭诉一番,但我仍旧不懂爱情是什么,也没有机会接触,所以秀妍哭的伤心,我心疼,却想不透为什么。
晚上我索性给自己放了个假,锁了海鲜馆的门,提着几样食材早早回了家,一进门却是个很尴尬的局面在等着我——老头子从船上回了家,和穿着我衣服头发还湿哒哒的秀妍相对坐在沙发上,这个画面在我眼里没有一处不写满了尴尬两个字。
太尴尬了。
我强作镇定的把食物送进厨房开始做饭,一秒钟后便喊秀妍来给我帮忙。我正为自己这么机智的解开这种尴尬局面沾沾自喜,走到厨房的秀妍却问了我一个更令人尴尬的问题:“你,你是谁啊?”
呃……
父亲大概就是那个时候看出了些什么。我既然不懂,便不会掩饰,虽然场面一度尴尬到空气都要凝固了,他仍然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了那些具有代表性的情绪,而且父亲一向不喜欢隐瞒和试探,那天我从头到尾的像秀妍解释了我们见面、认识又分开及至这次见面的详细过程时,父亲就在旁边听着;秀妍满脸羞赧的解释她哭的过于伤心将我当做了一个叫秀晶的人时,父亲走到窗边点了一支香烟。我倒还记得她曾说过她第一次看见我时就觉得我和她的亲妹妹很像,想起这一点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失落,我看父亲时,他刚好丢了烟头转身看着我。
我眼里的失落,相比他全都看见了吧。
那天晚上秀妍被秀晶接走了,那孩子不住的鞠躬又鞠躬感谢又感谢,大概有这样一个容易丢的姐姐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她看起来也十分习惯的样子。我倒是全程都在观察她到底哪里同我长的相似,除了乍一看的轮廓之外,明明不像。我习惯了岛上的懒散生活,整个人也透着懒散,穿衣举止极是随意。而秀晶则是一身利落的学生套装,十分干练的模样一看就知道在学校肯定是什么骨干级别的人物,将来在社会上肯定也会成功又成功的。
这一比较让我不自觉生出些许的惭愧,看秀妍看妹妹那腻腻的眼神,我竟开始想她是不是喜欢秀晶这种精英类的,反观自己便忍不住的失落。抬起头便看到父亲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欲言又止。
他说了些什么,细致的话语我已经不能完整复述了,只记得大体的是一开始他便问我是不是喜欢秀妍。我当时只觉得脑子上被惊雷劈了一遭,头脑里面嗡嗡作响,来不及想太多事情,父亲又接着说了下去。
什么喜欢和爱是不一样的,要想清楚了再做下一步的考虑,因为两种感情应对的方式和过程以及方法都是不同的;
什么爱不能轻易的表达,因为这是一份担当并且算的上是所有担当里最重要的担当之一,因为这一句话撒出去捞起的不是利益而是全心全意对待一个人的责任,如果承受不了,就不能说出去徒惹别人伤心;
又说什么规划生活等等细枝末节的东西,竟然是把我当做了还不能独立生活的孩子一般教导了许久。现在回想,他是在告诉我假若心里真的有了爱的人,便要为了这个人去规划未来,不管往常如何,必须要懂得计划,人可以继续懒散,但是该做什么事情等等这些东西,就应该在懒散的表象下开始慢慢做起来了。
我还问了一句当初他对母亲的感情算是爱吗?他肯定的说自然是,最后还记得他只是嘱咐了我一句:“要认真。”
许久之后我才恍然,他竟然没有因为秀妍是个女人而意外或生气又或伤心吗?以及他为什么就那样确定我确实是爱上了秀妍呢?
这些问题,倒是再也没机会问他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