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
父亲离开的那一年,我过的十分不好。每天早上开着老船出海,然后在甲板上一躺就是一天,到了傍晚再开回码头,网子别说捞货了,连水珠都沾不到一滴。
我整个人都仿佛失了灵魂,每日里总是浑浑噩噩的,父亲,这样厚重的一个支撑般的存在再也不会回来了,与我来说实在是一件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如此郁郁的过了许久,她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就仿佛是刺破天空中厚重乌云的阳光,又像是敲开我裹住自己那层牢固的壳的小锤子,我不知道她不出现会如何,可是她出现了,就必然改写了我的一些生命的轨迹,走向后来的那个或许是通往幸福也或许是另一种苦难的方向。
当然那时候我是想不到这些复杂的不可预知的东西,只是那天看见她坐在老船的甲板上,抱着膝盖的背影时,心底残存的柔软之处好像被她那随着凉凉的海风飘起来的头发拂过一样,麻麻的痒着,于是不知不觉中,父亲离去的疼,似乎也缓缓的减轻了。
“海这么大,住在里面的鱼儿是不是比我们更自由?”
“也许会吧。”
“所以,他们是变成了鱼儿,过另一种生活去了吧。”
我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也神奇的没有问就知道了她在说什么。那天剩下的时间,我们两个都没有再说话,先是并排安静的坐着,任凭海风把我和她的头发吹乱,彼此缠绕交错成结;她又在看见鲜红的夕阳亲吻住海面是开心的跳起来,像孩子一般激动的大叫,又不知道从哪里拖出了画板来。
三笔两笔,涂涂抹抹,我看着她一点点把太阳和大海搬进那一方画布里,而我,则把她和这片风景一点点搬进了心里,我从不知道济州岛的夕阳有这么美。
从前,我是不相信命运的。日子过成什么样,全凭个人努力。后来,见多了不同的人和事,我慢慢的觉得,所有人的命,都是早就注定了的。那些所谓的凭借奋斗努力改变命运的人,又怎么知道这所谓的“努力”也是他们命里注定的安排呢?只不过恰好,上天在进行安排的时候,随机把需要努力的人丢进“成功”或者“失败”的轨道里罢了。
鲤鱼能跃龙门,是因为它本就是龙形的一部分;而咸鱼,从里到外都已经咸透了,翻不翻身,没什么区别。都是注定的东西,努力这种话听起来真没什么意思。
于是我依旧在这小岛上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没有半点激情,更谈不上半点上进。偶尔有人看不下去我颓废的模样,说教几句,我也只是安静的听着,并不反驳。
唯一和以前不一样的时候,我会定期抽时间离开岛上,到首尔去看看秀妍。她开了画室,糊口之余打算也开一开自己的画展,过一过名画家的瘾。我除了打鱼烧鱼吃鱼的基本技能之外,对艺术并没有什么独到的见解,看她挂在墙上和丢在垃圾桶的画稿也是一样漂亮,分不出好赖差别,所以去看她也只是单纯的看她,或者替秀晶照顾一下她的起居。除了没有海,和在岛上的生活倒是没什么差别,我自得其乐人又安静,她就也不觉得我打扰,每每沉浸在作画中,露出各种各样的神情动作供我欣赏,对于我俩来说,这倒是一种相当不错的消遣方式。
所以我一直以为,生活可能就会这样随着时间过到属于我和秀妍的尽头,一路平淡无味的结束。直到有一天我发现,首尔再也没了属于郑秀妍这个人的痕迹。她消失的干干净净,以至于我不得不去怀疑我是不是把梦和生活弄混了,才以为我和一个想做画家的姑娘度过了一段愉悦的时光。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