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到劈山沟
进到山中那一刻, 惊艳悄然地从心灵深处掠过,如电光石火,仿佛是刚刚于市井的喧嚣俗晦中脱生出来,抖落了人间烟火的纠缠与利诱,蓦地看到水流云在的花香,竟有些茫然和不知所措!又仿佛是进入一场狂欢的盛宴,为热烈的氛围所熏染,人忽然就变得洒脱和狂放不羁了。在铺天盖地的花海中行走,人有些张扬,心也飘逸,恍惚中好像一脚跌入仙境,举首远眺,怪石奇峰处处:惟妙惟肖的石猴和猪八戒正在对望,像是取经途中的一场吵闹刚刚结束,那八戒正“猴哥,猴哥”地叫着,低垂着眉眼,扭扭捏捏地赔着不是。而峰顶上的石鸽子怎么看都像是人工雕琢的,这样的美常令我感慨自然万物的神秘与奇妙。绕至山脚,忽然有崖壁被凭空劈开,无需任何指引和诠释,你自会悟道“劈山”二字的幅度和张力。举头仰望,一张偌大的脸现在崖顶,是石的面目,沧桑得如骊山老母,垂垂的老迈中还吐着仙气。进得山中清泉流水九曲回折地在脚下欢快地奔跑,鸟声回旋在远处,看不见它们的影子,但会引起许多猜想:是锦衣华服的打扮,像戏剧里的花旦,机灵,能说会道,情意绵绵。花香扑面而来,满眼的粉白,想起人面桃花,也想起《聊斋》里的狐,花枝闪动处,她们会现身吗?跳过窄窄的溪水,忽然,真的就有一只貌似狐仙的狗儿从杏花丛中跑出来,小小的,笑笑的样子,摇尾摆首地抱住我的裤管,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乖巧欢喜地撒娇。我惊诧她的惊鸿一现,显得有些喜不胜收,仿佛是幻觉,俯身去摸她的背,毛茸茸,温暖暖的厚实,真的不是冰清玉洁的仙骨和体魄。不知她的名字,就喊宝贝。她跳起来,欢喜得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我继续前行,她寸步不离地追着,我过河,她也跃跃欲试,却又战惊惊地像个小女孩儿。我回来,抱她,她就躺到地上乖乖地等着,抱她跳越,她感激地扭着头望我,眼睛依旧是笑笑的。我站在花丛中拍照,她就跑过来抢镜头,我感叹这样的一见如故,感谢这样的萍水相逢!从沟口一直走到辽宁与河北的临界处,她都踮踮地跟着我们,她当自己是我们的一员。她也许原本是要和我们将行程进行到底的,不巧,她的家人远远地找来,喊她乐乐,她才依依不舍,悻悻而回。记不得抱她过了多少道河,她的体温萦怀,令我久久感动。望着她娇小远去的身影,我倒真的希望她是这杏林中小小的狐仙,阳光下,飘逸洒脱地奔跑,月夜里,乘着清风,裙裾飘飘地走过我的梦境……
在城市,已经是花腿残红青杏小的光景了,而这里却是花正艳,水刚醒,瀑布依旧在凝固中。想起白居易,还有他的《大林寺桃花》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那是千年以前的某个上午,阳光照耀着峰峦起伏的山谷,长衫飘飘的诗人胸怀贬谪的郁闷与惆怅,来到大林寺,面对刚刚盛开的桃花,感觉人生就像梦一样,想想那些曾经的抱负与志向,写下的诗篇,还有被辜负的情怀……禁不住感慨万千。是啊,在世俗的纷争中,又有几人能舍得名利的诱惑,避开人世间的繁华和嘈杂,寻求那份清心寡欲的境界呢?诗人的春天在庐山,而我们的春天却在这个有着3200公顷杏林的劈山沟里,这满山遍野的杏花在视觉上该是怎样的震撼呀?满山满岭的绚烂不是一个美字可以描述得了的,那是一种情绪和气势,是千千万万的人聚在一起,放声大笑的那一种,是排山倒海一般的心灵呼唤与共鸣,这样的气势在峻岭奇峰间膨胀,让我们的灵魂在大山的灵秀和饱满中看云淡风清,看细水长流,看碎琐的日子从身边逝去,该是何等的惬意啊!
行至深处,有巨石光洁平整地卧在小河边上,我认它是唐玄奘晾晒经文的那一块,走上去,细细找寻曾经遗留的墨痕。同伴笑我痴,我却说,孙悟空可以分身,他生命的中石头也可以分身的!越往深处走,巨石就越发地多,拥拥挤挤地挡住去路,人在石头面前渺小如蚁,但不气馁,蚁是可以毁堤撼大树的,于是就蚁一样,四肢并用地攀爬,爬上去,巨石就被踩在了脚下,爬上去就看见了远处峭崖悬壁上的杜鹃花,在满山满岭的粉白中,她一枝独秀地泊在高处,绚烂妩媚地招摇着,像独倚危楼的俊俏佳人,抛落几许笑声或媚眼,砸在多情人的心上,渐渐地让欲罢不能的渴望鼓荡成失落和依依不舍;爬上去就触到了凌空而下的瀑布,瀑布也是个贪睡的美人,冰做的肌肤白玉一般挂在悬崖上,只是里面或边上有淅淅沥沥的水响,像是熟睡中的鼾声,轻盈,缥缈。望着她恬眉合目深睡的样子,我心中充满了莫名的感动,她身边开满粉白的杏花,一团一团的,如烟似梦。这样的梦境自由快乐,伴着花香和鸟声在大山深处游走,遗世而立的清高中写着一份与世无争的恬淡与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