绰号伴我走童年
周艳丽
“你刚生下来时,脑袋就和这杯子大小差不多!”母亲一边唏溜唏溜地喝着滚热的茶水,一边用手掂着那个椭圆形的瓷杯,十分形象地描述着我当年的弱小不堪。母亲是个喜欢用形象的比喻来说明事物本质的人,而大哥则是个善于用概念来表达意象的高手,对于我的瘦弱,他从来都不拿茶杯之类的东西作比喻,他喜欢用母亲讲古里妖精的“精”字来表达他对我的印象。我头发枯黄,他就叫我“黄毛精” ,这个绰号总能令我想到黄鼠狼狐狸之类的动物成精后又奸又诈的丑恶嘴脸。我受到委屈爱哭鼻子,他便叫我“哭巴精” 。我吃东西时,总是喜欢边吃边往口袋里藏,母亲说我诡着呢!他则叫我“小鬼精” 。我没见过鬼的面目,因此便对这个绰号现出不以为然的样子。我干吃饭不长个,而且骨瘦嶙峋的,他又叫我“瘦猴精” 。这个绰号是我最讨厌的,因为它总是让我想起那只尖嘴尖腚曾经冒犯过我的猴子。记忆中那猴子由人牵着,穿一件滑稽的彩衣,戴黄色八角帽,屁股红红的。耍猴人用白灰在地上画个大圈圈作为场地,猴蹦蹦跳跳,不住地随着锣声翻筋斗,兴致越来越高,接着便在燃着火焰的三个铁圈内跳来跳去。它的主人吵吵嚷嚷,围观的人个个喜形于色。我站在人群的里圈,手里捏着小巧玲珑的布娃娃,嘻嘻地笑。忽然锣声戛然而止,那猴摘下头上的八角帽,点头哈腰,挨个人要赏钱。我不名一钱,心里恐慌,却无处躲藏。猴子不依不饶,呲牙咧嘴地望着我,我又怕又气,吼道:“滚开!” 猴恼羞成怒,夺下我的娃娃撕扯成废物。我大哭大闹,伤心不已!“你赔我娃娃!你赔我娃娃!……”然后,我哭着喊着被一双大手拉出场外。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一只猴子,也是我看过的最为伤心的一场杂耍!这件事常常在与大哥龃龉时遭到他的嘲笑,之后他又送我新的绰号“撒泼精” 。所有的“精”罗列在一处,装在他心里,便形成了一个具体的概念,那便是横看竖看我都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这也是他厌恶我的根本所在啊!
印象里小弟该是个外形很讨人喜欢的小孩,我八岁时,他只有七八个月大小,不会说话自然是没的绰号送我。我对他心存感激,我感激他的最佳举动就是时不时地抱着他在村里游荡玩耍,他像我的影子又像我的包袱。暑假里,我不知不觉中就对村头王奶奶的讲古达到了痴迷的程度。下午的阳光像火神的影子,热辣辣地包围着村庄,王奶奶坐在门前的大柳树下也被一群大小不一的孩子热辣辣地包围着。她头发花白,一身的黑衣黑裤,蒲团高高的,一双小脚扭在蒲团下,嘴角衔着麻批,手上捻麻绳的拨锤风扇一样转来转去。“好奶奶给讲个古吧!” 她不作声,笑吟吟地甩甩头,扬手将嘴上的麻批续上去,煞有架势地清清嗓子,嘴角的皱纹就跟着动起来:“从前,有个财主的儿子是个懒汉,吃饭都得靠别人喂……”我抱着小弟,席地而坐,听得津津有味。小弟却什么都不懂,咿咿呀呀地吮着大拇指,只是一个劲地任我架着他的臂膀在我的膝上跳啊跳,动作虽强健有力却简单枯燥,无法和王奶奶的讲古相提并论。我的视线避开他上蹿下跳的背影,目不转睛地看着王奶奶眉飞色舞的脸。拨锤旋转如风,小弟倍感神奇,咯咯地笑,喜上心头,足下顿时生风“噌!”他用力一跃,便活鱼一样从我羸弱的怀中窜了出去。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冲向大柳树旁边的葛针丛,我奋不顾身地跳起来,大呼小叫地追过去。因为是盛夏,他只穿了一方绣花的小兜肚,因此满身挂彩,令我惊恐万状,众人惊呼而起,七手八脚救之,才算有惊无险。于是大哥又送我绰号:“马虎精”以此来揭我的又一个短处。
绰号像影子,我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绰号又像风,行走的时候喜欢大面积的蔓延和扩散。在学校里所有熟识的同学都知道我的绰号,且能一口气说出一堆来,上下学的路上,甚至还会有低年级的学生奶声奶气地喊我“黄毛精” ,让我心生懊恼和不快。我人单薄瘦弱,心胸也狭窄,在对待绰号的态度上我赶不上母亲,母亲心大,豁达。每当我为数不清的绰号伤心不已时,母亲都会说:“叫绰号好啊!被叫绰号的人好养活。”按她的推理,我这个如此瘦弱的人是凭借着那些数不清的绰号才活到今天的呀!按她的推理,我还得感谢像大哥那样喜欢送我绰号的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