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做烧酒的老人
周艳丽
老人是我好友梅的父亲。原本从乡里的远房亲戚那里论,我该叫他表叔。梅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儿,每次去她家,表叔就说,我闺女少,你就给我当闺女吧,于是,我就叫他叔。那时候,叔还很年轻,在生产队里赶大车,每天从煤矿往三十几里外的地方送煤,为队里挣外块,这样,叔除了工分还能挣一份补贴。家里的日子要比其他人过得滋润。叔是个性格开朗的人,说话时常常带着朗朗的笑。他赶了一辈子的大车,年轻时候,为队里赶车,年老了,土地下放承包后,他自己又买了车和马,依旧赶车。看到我们开着小车回去,他风趣地称自己也是司机。
五十多岁的时候,叔出了一次事故,酒后骑自行车摔倒在路上,脑出血,作了开颅手术。留下后遗症,右眼失明了。失去了一只右眼的叔,从此变得暴躁不安,常常喝酒,发脾气。酒喝得久了,便上了瘾,对酒就有了一份特殊的感情。到了晚年,突然就有了自己做烧酒的想法。先是花两千多元买了一对储酒的大瓮,然后便四处跑贷款买设备。其实向银行借贷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哪个银行都不会向一个没有任何经济来源,靠儿女赡养的古稀老人放贷的。银行的款虽然借不来,可他做烧酒的决心却丝毫没有改变。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那时候,叔有些绝望。可痛苦过后,还是不甘心放弃。于是,一辈子不向人张口的叔,为了他的烧酒梦,只好向亲戚朋友伸手借钱。亲戚朋友都知道他的想法天真,不切合实际:一没技术,二没人力,三没资金,单靠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老头做烧酒,纯是一时头脑发热!为了不让他遭受失败的打击,没有一个人肯将钱借给他。借钱的又一条路也被堵死了,他还是不甘心,又向儿女要,儿女们也和亲戚朋友的想法一样,怕他烧酒失败后经受不住打击,不支持他的做法。但叔却像着了魔,想做烧酒的梦也越做越深,整天赶着他的马车,到处求人制定方案,托人跑贷款,看设备……吵吵闹闹地一折腾就是四五年的光阴。今年春天,叔被诊断得了肺癌,看他心高气盛的样子,家里人怕他承受不住,对他隐瞒了病情,只说是肺炎。
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他又吵着闹着要回家,说自己没啥大病,把大笔的钱花在医院里,还不如留着做烧酒!回到家里,他的心情格外地好,因为生病期间,亲戚朋友来看他,都少不了要带些营养品和钱,这些钱都由他一个人攥着,一分都不许花,逢人就大谈他的烧酒计划。因为这些钱,让他又看到了烧酒的希望。
他去世前一个星期,我从几百远的地方回到乡下去看他,他已经骨瘦如柴,不住地咳着,吐着黑黑的血。见到我,他眼含热泪,叫着我的小名说:“琴儿,我着急啊,这病咋就一天天地不见好呢?哪天你帮叔写个申请贷点款,我手里的钱不太够。钱凑够了,等我好了,就得干了,不能再拖了……”他说这些话时,眼里包含着焦虑和憧憬。我说:“好!回去我就帮您写,再托人找找银行,一定帮您办!”我在蓄意说着安慰他的话,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子,说不出是啥滋味。他听了我的话,就嘿嘿地笑起来,然后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吐出浓黑的血。我实在看不下去,扭身跑到院子里,眼泪簌簌地掉下来。
过了一个星期,梅的小弟打来电话说,姐,我爸他走了……我急三火四地赶回去,黄黄的棺木摆在黑色的灵棚里,叔睡过的被褥散乱地扔在正屋的房顶上,西厢的空屋里,除了那两个又黑又大的瓮,便是满屋的牲口草料和他拾下的木柴。他的马和车静静地停在院子里,瓮隔着窗户,散着幽黑的光……我们跪在地上,给叔烧纸,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让他收钱。忽然,有人说,这回你不缺钱了,到那边好好烧酒去吧!听了这话,我忍不住痛哭起来,那一刻,我为叔在人间没能实现的那个梦想而伤心不已。可那一刻,叔的遗像立在棺头上,他一点都不悲伤,他正笑盈盈地看着我,仿佛他已经做上了烧酒的生意。
作者:艳丽袭人